《阿杪》舟四

3、第三章

　　荔枝膏很甜很甜，比蜜还要甜，尝一口我就忘了汤药有多苦。我和秦杪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发呆，不时有墙外飞来的鸟雀落在杏树上，停一会儿，再飞走。
　　“花园里新种的琼花都开了，要不要去看看。”秦杪问我。
　　“不去，没什么好看的，七月份的海棠花才叫好看呢。”我不喜欢琼花那柔柔弱弱的样子，风吹一吹就要掉了。况且大夫人那女儿喜欢这花，我就不喜欢了。
　　“阿令，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秦杪第一次问我这样的问题。
　　“没有啊，我不想嫁人的。我不认识什么官家子弟，最后也只能任由大夫人给我找个人嫁过去了。你呢，阿杪姐姐？”
　　“我倒是想过，小时候想看看皇宫的样子，就想着嫁给个在朝廷当官的。”秦杪说完就笑了，“太幼稚了。”
　　我也跟着哈哈笑，没想到秦杪也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晚上的时候秦杪摘了些杏花，说要给我煮粥吃。虽然这四年来每年这时候秦杪都要展示一下几步就窜到树上的轻功，但我每年都看呆了。

　　后来呢？
　　一年后，我二哥成亲不久，二皇子到府上来提亲，想要迎娶大夫人的女儿唐裕。说来那唐裕比我还小两岁呢。今年也不过十五岁。而秦杪又介绍那二皇子是个庶出的，虽说精明善学，长得也端端正正，但总是不受宠的。
　　“这个二皇子无非是想要沾点丞相府的光罢了。”我听府上的下人们议论道。
　　“你说唐裕能嫁给这个二皇子吗？”我问秦杪道。
　　秦杪摇摇头，”八成是不能的，唐裕心气很高，年龄尚小，大夫人不着急让她嫁人。“
　　我也觉得唐裕瞧不上那二皇子，这些年唐裕被大夫人娇惯着，性格随了大夫人，骄扬跋扈，目中无人。
　　晚上摆了宴席，二皇子带了厨子来，说是要诚心提亲，想大家一起摆个小宴席。丫鬟来喊我时我正跟着秦杪学作诗，丫鬟催得紧，我一着急就沾了一手的墨水。
　　”大小姐，您就拿个帕子擦一擦，一会儿小心点别露出来就好了，夫人催得急，说是马上就开始了。”
　　我扯了块帕子拽上秦杪就跟着丫鬟过去了。
　　我和秦杪按礼数该坐在唐裕的前头的，可是大夫人说那里对着风口，风吹的凉，让丫鬟在角落给我找了个座位。我倒也不在意这些，巴不得离大夫人远点儿。
　　“阿杪姐姐，这个桂花甜酥可好吃了，你尝尝。”我把碟子递给秦杪。秦杪示意我抬头往前面看去，说道：“没想到这个二皇子这般好看。”
　　能让秦杪称赞一下的人很是少数，我立刻抬头向宴席侧位看去，好巧不巧，正好对上了二皇子的目光。他朝我笑了笑，温柔得很，眉眼都很精致漂亮。我脸颊发热，匆匆躲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去。
　　许是我多心了，席间一直觉得那二皇子的目光往我这边落。我不由得也端起了大家闺秀用餐的派头，一块甜酥咬了四五口，嚼了十来遍才咽。秦杪看我一眼，嫌我吃得太慢，“唐令，你这盘点心吃了快半个时辰了。”

　　一顿饭吃到天色将晚，我和秦杪按次序跟在大夫人后面离开宴席。大夫人说要到园里去赏赏花也消消食，我和秦杪也跟着，唐裕和二皇子走在我们旁边，唐裕对这二皇子不理不睬的，那二皇子倒也不在意，脸上总是淡淡的温柔的神情。
　　琼花开得正盛，大夫人喜欢得不得了，让人拿了火烧剪过来自己亲自侍弄侍弄。二皇子站在一旁也专注地看着一片片拥拥挤挤的白色。唐裕有点不耐烦，拢了拢额前被风吹起的碎发，开口道：“晚风太凉，女儿披的衣服薄了些，就先回去了。”
　　我爹看她两眼，似是无奈，摆摆手让唐裕先走了。然后又看向我，说道：“唐令，你跟秦杪也回去吧。我与二皇子还有要事商量。”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脚下一个趔趄就向前扑去，二皇子倒是手疾眼快，比秦杪还快，一把揽住我。我被他身上的熏香味道弄得脸红，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大小姐小心。”我双手攀在他的胳膊上，后知后觉地放下手，拉开距离。却被他瞥见我一手的墨水，还在他白色的衣袖上留下个浅浅的印子。他勾了勾嘴角，偷偷笑了一下。我闹个大红脸，道谢都没来得及讲就拉着秦杪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脸上的红晕久久未散，秦杪掐了一下我的脸，道：“还想那二皇子呢！”
　　我不好意思地说道：“秦杪，我觉得那二皇子挺好的。唐裕怎么就瞧不上他呢。”
　　“幼稚，我看那二皇子倒是一副精明的样子。”秦杪在墙边停下来，昏暗天色下她的脸上浮出无限的温柔。秦杪伸出手扶了下我头上的钗子，“小阿令，你发钗都歪啦。”她头上的木钗倒是端端正正，我不喜欢她这把我当小孩子的语气 ，也伸手摸了下她的钗子 ，“你的也歪啦。”我的手还没放下，秦杪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她注视着我，向我倾身而来。我垂下眼，不知道在期待什么，但是她的呼吸就喷在我的额前，湿湿的，带着她的温度。“小阿令。”她喊我的名字，手指划过我的额头，把我的头发挽到耳后。我分明感到她的手顿了顿，然后猛地放下，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秦杪说：“头发都被风吹乱了，我们快回去吧。”
　　我愣了愣，随即被她抓起手，她拉着我，我们好像要跑到遥远的，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去。

　　那天之后，二皇子常来登门拜访，与我父亲来往密切。大概是看明白了唐裕对他半点心思没有，也不再往唐裕那儿跑了。我遇上他几次，他有好多件素色外衣，每次都搭了深色的腰带。不像旁的皇子富家子弟那样挂了满腰的配饰，只垂着块糖白玉坠。
　　不知觉入了暑，海棠花开了满树。那日晨起秦杪去给我买笔墨了，我一个人闲着无趣就去了花园看那几棵海棠。二皇子正在那儿，低头不知道在找什么。我过去行了礼，问道：“二皇子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一直挂在腰间的玉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我看向他腰际，确实空荡荡的。
　　“我帮你找找吧，是掉在这附近了吗？”
　　“是的，刚还看见了，这会儿就不见了。劳烦大小姐了。”他朝我拱了拱手。
　　烈日当头，我弯着腰找了一会儿就头疼胸闷，我怕自己在二皇子跟前晕了过去，连忙躲进一旁的亭子里，讨个阴凉。
　　“找到了！”那二皇子的声音在不远处，很是开心，我擦了擦汗，朝那边走去。
　　二皇子看我一头的汗，先把我拉回了亭子里，向我道谢：“劳烦大小姐了。”
　　“你不是自己找到的嘛，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二皇子向我摊开手掌，掌心是半块油润的糖白玉，他的神情有些哀伤，“碎了。”
　　没等我说话，他又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带着它了。我娘常说，除了这块玉没有什么是能陪我一辈子的。”
　　我一听见他说到他的娘亲，心里就止不住发酸。
　　“另一半找到了吗？”
　　“不找了，本来我就是不信的。”
　　后来我又听说那二皇子的生母在他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心里越发地替他难过。

　　到了冬天，过了年，我已十八岁了。父亲和大夫人急着给我张罗婚事了。每日登门的官家子弟倒是挺多，这里面见过我的没有几个，我更不记得他们的样子。
　　秦杪近来有些沉默，我的病反复了几次，咳嗽，发热。秦杪虽日夜不离地守在我的床边，但很少给我讲趣事儿逗我开心。
　　我睡得昏昏沉沉，醒来时已是下午，屋子里暖融融的。秦杪倒在我的枕边睡着了。我端详起她的样子来，她最近好像瘦了不少，眼圈也发青。我自责自己老是病倒，苦了秦杪要一直照顾我。我拍了拍秦杪，想让她到我热乎乎的被窝里来睡一觉。
　　“你醒啦，阿令。”秦杪动了动僵硬的手臂。
　　“你来我身边躺嘛，地上冷。”我往里挪了挪 ，给她让出个位置。
　　秦杪迟疑了一下 ，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然后她“嗯 ”了一声。
　　秦杪躺进来后，我连忙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生怕热气跑出去。不知道为什么秦杪要背对着我，我有点生气。好一会儿秦杪都不理我，我伸出手搂住她的腰，柔软的，纤细的，阿杪姐姐的腰肢。我明显感到她一僵，然后把凉凉的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
　　“别闹了，阿令。”她的语气里带着无奈。
　　“可是阿杪姐姐，你最近老是不理我。”我把头凑到秦杪的肩颈处，她的身上总是香香的，我又想起秦杪说过要给我做香料，也一直没有兑现呢。我蹭了蹭她的头发，颇有讨好撒娇的意味。
　　秦杪果然吃我这一声姐姐，转过身来。我趁机凑进她的怀里，手按在她单薄的后背上。我甚至可以摸到她微微凸起的肩胛骨。
　　秦杪把手绕过来，放在我的腰上，指尖沿着我的后背向上滑，隔着一层薄衫，那种触感烫得我心里发慌。我颤抖着闭上眼睛，呼出的气息越来越热。那只手停在我的耳垂上，然后轻轻捏了一下，我等着那只手下一步的动作，心跳如雷。良久，秦杪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阿令，你就要嫁人啦，你知道吗？”
　　“知道。”我泄了口气，翻了个身，闷闷地说：“不过不知道要嫁去哪儿。“
　　”我知道。“
　　我心里猛地一沉，耳朵竖了起来，”你怎么知道，阿杪？“
　　”前几日路过大夫人门口听见丫鬟们议论了。“秦杪环住我的腰，手臂收紧了些，”二皇子有意于你。“
　　我颇为惊讶，这个答案，我说不出自己的感觉。我与他算是相熟的。但他怎的就对唐裕无意了，怎的就要来向我提亲了。我对他有点那么小心思，至少有些好感。若是与他成亲，可能好过嫁给别人。不过我老是觉得，只要秦杪陪在我身边，那也没什么事算得上大事。
　　”阿令，你喜欢二皇子吗？“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阿杪，你说我可以自己选择吗？”
　　“若是要你自己选择呢？”
　　我沉默了，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我不知道我会爱上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会在什么时候遇见一个这样的人，我的后来，会有谁呢？

　　果然，暮春时候二皇子提了亲，他依旧是素色的长衣，见到我时朝我温柔地笑。
　　甚至没有人问我意下如何，我便成了这桩婚事里的新娘子，我只问出了一个问题。
　　“阿杪可以随我同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