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4】
我们的关系渐渐变得亲密,秦杪来的时候正是暮春时候,转眼夏天过了,我的生辰也要到了。二哥又被朝廷派往出征,这些日子我的病好了很多,秦杪说我面色红润,胖了不少。
我的生辰这几年都过得简单,没什么盼头,吃一碗面就算是庆生了。二哥若是在家,可能会更好些,只是年年这个时候二哥都在外征战,每年的生日,我都是一个人过的。丫鬟们懒得理我,只管送了面条来。我五六岁的时候养过一条短毛小狗,是在集市上买回来的,叫小碗。因为刚带回府上时,它就对一只石榴纹小碗特别喜欢,我便常用那只小碗装东西喂它吃。它和我特别亲近,每天都跟着我,我还去求我爹请了木匠,给小碗做了个漂亮的小窝。后来我七岁时,我娘去世后不久,我便搬到厢房去了,小碗虽是跟着我去了,但下人们常趁我生病无暇照顾小碗时呵斥它,于是有一天下午我醒来,它就不见了。但是我总觉得小碗不会就这样跑掉的,没准哪天它就回来了,脚上还系着我给它的红绳。
唉,一想起小碗我就伤心。眼看着我的神情哀伤起来,秦杪过来捏捏我的脸颊,说道:“你这小孩,怎么老是愁眉苦脸的。”我还难过着呢,不想说话,秦杪又说道:“后天就是你生辰了,我带你去集市上玩怎么样?”
“可是大夫人不准我出去。”集市,我真的很想去,上次出丞相府还是去年年末的时候,二哥带我去买新年要穿的衣服。
“管她答不答应,你这丞相府长女得硬气点。”秦杪哼了一声,表情甚是不屑,“咱们可不能怕她那一套。”
换上下人的黑色领衣后,我还是没反应过来,“我们穿这样的衣服干嘛?”
“今天不是你生辰嘛,我带你出去玩。”秦杪给自己扎好腰带之后,又扔给我一条。
我还是不解,不是要去和大夫人顶撞嘛,穿成这样不是等着再多挨骂几句吗?
秦杪看我慢吞吞的,索性拿起腰带过来帮我系上,系完还摸了一把我的后腰,说道:“瞧你这腰瘦的呀。”我被她这轻佻的动作惊得脸红,还没开口说她两句,就被拽着往外跑。
“去后门那里,这会儿正好下人们换班。”
“不是说不要怕大夫人吗?”
“我不怕她!我只是不想看见她!”
我们混成膳房的伙计,换班时乱糟糟的,当差的也没认出我。我和秦杪走的飞快,直到街上才慢下脚步来。这会儿正是午后,街上熙熙攘攘,热闹嘈杂。我简直乐开了花,秦杪塞给我一个小钱袋,沉甸甸的,“走,我带你去逛逛,这些钱是你的。”
“我们怎么有这么多的钱啊。”那袋子用的是绸布作外衬,用金丝线绣着繁琐的花纹,挂在腰间应该会很好看。我打开袋子往里瞧了一眼,少说也要有二十个铜板。
秦杪摸摸我的头顶,笑了,“你是不是傻,唐令。这一共才二十五文,别人家的大小姐出门可都是要带银子的。”
我不服气她说我傻,反驳道:“我也有银子,我的月禄也有几两银子,只不过都拿去配药了。”
“那下次出来玩就花你的钱。”秦杪说道。
我有点心虚,除去配药,我确实没有钱了,于是我拽着秦杪朝人多的地方跑了过去。
看完街上耍刀弄枪的表演,我终于知道我们真的是穷得可怜。卖艺的小姑娘比划几个招式就能从喝彩的人群那收来几十文。铜板落在铜锣上的声音实在响亮。
“看来现在人们比几年前大方多了。”秦杪说道。
我没懂她的意思,疑惑地看向她。
“十二岁的时候我也在这条街上卖过艺,和我大哥表演剑法,一整天才赚不到五十文。”秦杪说得轻描淡写,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剑法肯定很厉害,阿杪姐姐。”
秦杪噗嗤一声笑了,说道:“回去给你表演一下怎么样,小唐令?”
我的眼睛亮了亮,我自是十分期待的,秦杪舞起剑来必定身姿利落,大方帅气。我朝秦杪猛点头。
街上小摊小铺众多,街道拥挤,两侧的小贩叫卖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临近重阳,也有不少卖花糕的,秦杪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带着我穿过拥挤人群,来到一个提着筐的妇人面前。
“福六嫂,今年做了什么馅的花糕啊?”秦杪第一次笑得那样灿烂,以至于眼睛都眯了起来。
“喔唷,三小姐,今年怎么来的这么早啊。”这个叫福六嫂的女人见了秦杪很是亲近,称呼虽尊敬但是说话的语气倒是更像秦杪的家人。之后她注意到秦杪身边的我,凑近了些,似乎要看清我的样子。“这个小姑娘是谁啊,今年怎么没和大少爷一起来啊,三小姐。”
“我的朋友,今天她生辰,我带她来您这吃花糕。”秦杪说,“我哥跟着我爹往北面去了,京城的生意不好做了。”
经秦杪介绍,福六嫂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就慈祥和蔼许多。“哎呀,大少爷之前还说今年要带着小少爷一起来呢。老爷如今都不在京城,三小姐若是遇着麻烦了,便来老身这里,虽然简陋,但也算衣食无忧。”
“没事,福六嫂,所有事情爹和哥哥都已经安排好了。过些日子他们回来了,我就告诉他们去看你。”
“姑娘,我们三小姐没什么朋友,谢谢你能陪着我们三小姐。”福六嫂拉着我的手,说话时有些激动,“三小姐哪都好,就是嘴巴不饶人,麻烦你得多多担待着她了。”
我心里偷笑道,阿杪姐姐嘴巴确实不饶人,终于有人和我想法一样了。“阿杪姐姐待我极好,平时都是阿杪姐姐照顾我呢。”想归想,说话不能那样说,我还盼着回家看她舞剑呢。
“福六嫂,你不用担心啦,我过的很好的。我只是不愿意交那么多朋友。”秦杪看了我一眼,嘴角抿着笑。
福六嫂从篮子里拿了好多花糕,用纸包起来塞给我们,“今年新加了桃脯杏脯和芝麻。这些是最好吃的,你们带回去吃。”
秦杪拿出钱袋要付钱,福六嫂却坚决不收,还拿出了两个香袋放到秦杪手上,“三小姐,我担心今年就没人给你们做茱萸囊了。所以给你和二小姐的做好了,但现在就送给你和这位姑娘吧。三小姐,无论如何,茱萸囊还是要带的,驱邪防病。”
秦杪愣了愣,接过香囊时眼神很陌生,我说不出来她有没有难过。
我很喜欢福六嫂,她是个善良的人。我不知道我应该叫她什么,就跟着秦杪的叫法叫了。
“阿杪姐姐,福六嫂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啊?”我问她道。
“福六嫂是我娘的乳娘,她对小孩子很好,我们都喜欢她。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只是跟着我娘叫她福六嫂。后来她离开秦府,每年重阳节我们都来她这里买花糕。”秦杪叹了口气,“我爹他们离开后,整个京城我只认识她了。”
我不喜欢看到秦杪失落的样子,我更不喜欢她把我给忘了。“你爹总会回来的,而且你不是还认识我嘛。怎么能说那样的话。”
从福六嫂那拿了花糕回来后,秦杪的情绪明显低落很多,我为了逗她开心扮了好多鬼脸,还绞尽脑汁想了点俏皮话和趣事儿说给她听。秦杪笑是笑了,不过我觉得她是在笑我,并不是因为我的玩笑好笑。
回去之前秦杪说要买些香料回去给我做香囊,于是我们去了有名的香料坊,门口排了很长的队伍,我们挤在队伍的末尾。
“阿杪姐姐,你还会制香啊。”我小时候曾经跟着京城有名的师傅学制香,只可惜没有天赋,做出来的香料膏脂并不好闻,也只有我娘和身边的丫鬟捧场了。
“小时候学过几年,挺有意思的。”秦杪说道。
我忽然感觉自己腰上空荡荡的,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的钱袋没了。我慌慌张张地拽住秦杪的袖子,“阿杪姐姐,我的钱袋没了。”
秦杪一愣,低头看向我腰际,说道:“早知不带那么华丽的袋子了,大概被人当成什么有油水可捞的小厮了。”
“那我们怎么办?”我有些失落,还等着用秦杪给我做沐浴的熏香呢。
“我也没钱啦,刚才在酒楼吃饭全花掉了。”秦杪说,“那我们就回去吧,天色也不早了。”
秦杪看出我的失望,拉起我的手,缓慢而清晰地向我承诺道:“以后给你做很多的熏香,等你以后嫁人了,我再给你做很多很多的香粉,好不好?”
秦杪的承诺总是那么真挚,我总觉得,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晚上的时候,天空无云,月亮就挂在杏树最高的那个枝桠上。天上有好多闪亮的星星,我娘说看着天上的星星就能知道我们每个人的命。可是她没告诉我我的命是什么。我觉得我把整片天空都收到眼里了,所以我已经看到了我和秦杪,还有二哥,还有我们身边所有人的命。只是我还不知道而已。
秦杪没有自己的那把剑,她说她早就给卖掉了。她拿着我的披帛当作一把剑,出手时披帛打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声音。我那件披帛是艾绿色的,和她身上青白色的外衫好配。我看不懂这些招式,只见她的长发跟着披帛一起一落,轻盈得好像要飞走一样。我觉得我抓不住她,哪里都留不住她。她就在月光里,清冷得像秋日湖水一样的月光里,一招一式,目光落向远方。秦杪好像在期待着什么,期待着远方能带给她些什么。当然,这都是后来的我才想明白的。
“唐令,生辰快乐。”
秦杪坐在我身边,往我的手腕上套一个细线穿的手链。“今天看见觉得挺好看的,送给你了。”
“阿杪姐姐,你对我真好,等你生辰的时候我也要送你一个特别好看特别好看的东西。”
“那你得等到明年春天啦,到时候可不许忘了。”
【5】
秦杪陪着我在相府住了四年。第四年,我十六岁了,我的病也大有好转,我甚至还跟着秦杪学了半套剑法,可是比试的时候还是被秦杪打得落花流水。春天的时候,秦杪刚过完生日,我二哥从边疆回来了。秦杪已经十九岁了,她和二哥的亲事却还没有任何人提起。仿佛她真的只是我身边的一个书童而已。就在我暗自庆幸秦杪可以再陪着我的时候,朝廷的封赏传下来了。皇上赐二哥一座好大的将军府。他就要搬过去住了,他和我说过,会带着我离开丞相府的。可是跟着封赏一同传下来的是赐婚的诏书。我听了府上丫鬟的议论,原来是皇上的二女儿,慧均郡主爱慕二哥许久,于是皇上等着我二哥立了功,便立刻定了婚事。
二哥来找我时,疲惫又憔悴,他的手上有好多伤痕,脸侧也有未痊愈的小伤口。
他一进门,秦杪和我便愣住了。这四年二哥回来便一定会带着我和秦杪去集市上玩,他和秦杪还会比试两招,也会论些诗词歌赋,所以我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
“秦杪……”我二哥看着秦杪,眼眶红红的。
我一直以为他们一定会成婚的,那个婚约传下来时我吓了一跳。我一直以为秦杪会成为我的亲人,然后我跟着她和我二哥,搬到丞相府外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低着头等有谁说点什么,或者解释一些什么。
“我其实很早就忘了我们的婚约了。”秦杪开口时没什么情绪,她只是看着我二哥,一字一顿地说:”在我不是秦家三小姐了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婚约不作数了。“
“可是……”我二哥语气里的悲伤很明显。
“若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我们今晚就出去喝酒吧,也当作给你庆功了。“秦杪用这一句话匆匆收了尾。
之后我们去了酒楼,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我觉得我没有喝醉。我回家了,我娘在院子里浇花,阿杪姐姐教我如何写她的名字。那时我还小,每个笔画都写得歪歪扭扭。阿杪姐姐又让我写自己的名字,可是那个“令”字我老是忘记写那个点。阿杪姐姐让我站到一旁,她写给我看。于是一挥笔写下“唐令”二字,一撇一捺都带着凌厉的笔锋。
“阿杪姐姐,你怎么写得比夫子写的还要漂亮。”
话音刚落,我娘进来了,“阿令,药热好了。”
“娘,我还要吃多久的药啊?”大老远我就闻到那股苦味了,我皱着眉,极不情愿地接过药碗。
“吃完这一碗就不用再吃了。”娘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我们阿令啊,一定会长成健健康康,坚强快乐的女孩子。”
我紧紧地闭上眼,憋住气仰头喝下那碗药,心里想着一定要朝阿杪姐姐讨颗糖吃。可是睁开眼时,一切都变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围墙下的杂草有一人多高。我朝四周看去,连个房子都没有,大门紧闭着,我好像哪都去不了了。我娘去哪了,阿杪姐姐呢?我大喊着寻找她们,眼泪在眼眶里越蓄越多,我拍着门,想要跑出去。但是没有人应门,甚至没有人听到我。
我不知喊了多久,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那声音是阿杪姐姐的,很轻很温柔,“小唐令,你怎么了。”
我循着那声音回过头去,猛地惊醒。我还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秦杪就坐在我身边,她的头发落在我的手上,那是我一睁眼就感受到的触感。我动了动手指抓住她的发梢,朝她咧嘴笑道:“阿杪姐姐,原来你还在我身边啊。”
“做了什么梦,哭得那么难过。”秦杪探过身来,用手指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水,“不听我的话,偷喝了多少酒?”
“酒喝多了就会做噩梦吗?”我问她。
秦杪摸摸我的额头,“你身体弱,不能喝太多的酒。昨晚还有点儿发烧呢,还好早上就好了。”
“什么,已经早上了吗?”我这才注意到房间已大亮。
“都已经到了午后啦。你起床喝点汤。我给你带了荔枝膏,昨晚在集市上买的。”秦杪起身去打开四面窗子,午后的风把院子里的鸟叫声都吹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