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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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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来已经嫁人了么,阿杪。
我对阿杪说这话时,总要靠在窗户旁边,托着腮,眼睛看向窗外,脸上带一点从戏园子里学来的哀切神情。阿杪心疼我,见不得我不开心,见不得我把眉毛皱起来的样子。于是她就会答应我带我溜出去,去集市上玩。她是我身边鬼主意最多的人,所以我相信不管在哪里,她也一定有办法带我溜出去。
果然,她把原来我们在家中用的那两套小厮的衣服带来了。我又惊又喜,不停地夸她想得周全。
“我早就想到了,走的时候就拿着了。”阿杪笑的时候有一点得意。
我们去了酒肆,不知道为什么,阿杪特许我今晚多喝两杯。旁边桌有几个醉汉在吹牛皮,说他们在丞相府当差,丞相府如何的金碧辉煌,我听了直发笑。笑着笑着又想起来这里离丞相府没多远,可是我却回不去,那原本是我的家,但我现在却不能回自己的家。我住的那处还有一棵杏树,春天的时候阿杪给我煮杏花粥吃,夏天的时候阿杪摘一兜子的熟杏和我坐在门槛上,边看星星边吃个精光。悲上心头,我又偷偷喝了两杯。
阿杪扶着我回府时,我穿着那套不符身份的衣服,摇摇晃晃地刚走几步,就听见门口的侍卫偷笑了好几声,不过随后便被阿杪训斥了。
躺在床上,我觉得自己大概是醉了,心里惦记着明天又要听那些笑我醉酒丑态的闲言碎语了,不满地咕哝了几句。阿杪凑过来问我在说什么,我朝她咧嘴一笑,撒娇道:“阿杪,我想喝水。”
阿杪拿了茶杯过来,扶着我喝水。她有点生气,连名带姓地喊我:“唐令!以后再不带你去酒肆了!”
“好姐姐,别生我的气嘛。以后带我去茶馆也行。”我一口一个姐姐地喊她,倒是叫她不好意思了。半天没跟我说话,最后给我盖被子的时候,我眨着眼睛看她,“阿杪,以后再不多喝酒了,别生我的气嘛。”
阿杪给我掖好被角,看着我软软糯糯地笑了,她可真好看啊,平时一副机灵古怪的样子,笑起来总是温柔的。阿杪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了,第一眼见时便是如此,如今过了数年,我依然这样认为。
“阿令,生辰快乐。”她说。
原来今天是我的生辰啊……我努力地想了想自己为什么把生辰给忘了,可是什么也想不到。
阿杪帮我拉好帐子,吹灭了灯,回去睡觉了。她的脚步很轻很慢,可我还是能听到。我看着她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到月光下,又从月光下走出,隐入黑暗,最后只听得开门又关门的轻叩声。而后,一室寂静。我的眼皮也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陷入了回忆的梦境。
【2】
我十二岁时,已经没落多年的秦家带着自己的小女儿秦杪找上门来。
我是丞相府长女,在我未出生前,京城秦家世代经商,家大业大,与丞相府交好。我二哥唐榆与那秦家的幺女打小便定下亲家。只是我出生的那年,秦家产业突然开始没落,到了我十二岁时,秦家已经家财散尽,算得上是树倒猢狲散。
那个时候秦家的老爷子带着秦杪在丞相府门外等了一天一夜,恰好等到我二哥北征归家,这才进了丞相府的大门,得到我爹的接见。
我生下来就是个病秧子,又是个庶出的孩子,这丞相府长女的名号没能给我半点好处。小时候吃了不少的名贵汤药才踉踉跄跄地长到七岁,随后我娘去世,丞相府的大夫人就立刻命人把我这个碍眼的带到了厢房去住,从侍女到衣食一并缩减。
我的生活算得上是水深火热,大多时候都躲在自己房里,读点书写点字。还好我有个一母同胞的二哥,虽然身份和我一样庶出,但人长得高大帅气,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十六岁的时候就随军出征了。我二哥对我很好,只是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战场上。我的处境并不能因为他有什么改善,我的身边还是大夫人指派的那些侍女,除了我二哥在家的时候,其余时候我就好像对着几个冷冰冰的石头,捂也捂不热。
我一直期望着能有个人陪我聊聊天,让我住的地方也热闹起来。我觉得如果有个我钟意的人陪在我身边,我的病肯定会好得很快。
十二岁那年,我等到了这个人。
秦杪几乎完全符合我想象中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扎着稚气的发髻,五官艳丽,说起话来爽快又大方,应该是个活泼又爱笑的人。我在院子里坐着喝茶的时候,二哥带着秦杪来了我这里。之前我和他说过想要有人陪着我看书写字,可是每次他给我找的书童都会被大夫人赶走。
“不是丞相府的人,放在丞相府我看了不舒服。”大夫人说。
“她叫秦杪,比你大三岁。”我二哥给我介绍道,“就让她住在你这。我想着正好给你作个伴。”
我知道他们是有婚约的,想来秦杪不过十五岁,我二哥已经二十岁了,实在是不般配不般配。
“我叫唐令。”我心里高兴极了,这是个我打第一面见就喜欢的姐姐。
秦杪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喜色,只朝我点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是秦杪。”
我大概能理解她,原本是丰衣足食的千金小姐,如今沦落到给我当书童,心里肯定又委屈又难过。不过我可没有把她当成伺候我的下人,我连忙说道:“秦杪姐姐,我是想和你当朋友的,你不要太拘束,就把这当家住就好了。我这就让他们给你准备新衣服去。”
秦杪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更像是猜疑。我二哥在一旁说:“秦杪,我妹妹就是个很单纯的孩子,没有恶意的。”
我用力地点点头,“秦杪姐姐,我和我爹还有大夫人是不一样的。我可不是势利眼。”
秦杪的表情缓和些,我正想带她去房间里看看,丫鬟过来传话说郎中来了,要给我看看脉象。我嘱咐我二哥给秦杪好好收拾一下屋子。
郎中给我开了新的药方子,吃了药之后我有点困,合眼便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睡了半天,腿有点发软,下床的时候行动也不利索了。我从架子上找了件外衣披着出了房间,院子里也没有人,再加上傍晚时分天光昏暗,这景象萧索得很。我心里不大舒服,平时也老是找不见这帮丫鬟的身影,但是今日该有些不同啊,二哥回来了,就算二哥不在,秦杪姐姐也应该在的啊。怎么又剩我一个人。我叹了口气,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地上的影子发呆。
“这么小的孩子哪有那么多伤心事儿啊。”
我顺着声音抬头看去,秦杪正朝我走来,豆绿色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飘起。
“秦杪姐姐,他们都去哪了?”
“丞相设宴给你二哥庆功,他们都去了。”秦杪在我身边坐下,没离我太远,身上的香料味熏得我脑袋发晕。
“哦。”我应了一声,又垂下头去,“你怎么没去?”
秦杪嗤笑一声,道:“你们丞相府恨不得与我撇清关系呢。”
“我爹确实是个势利的人。不过我不是的。”我看向她,一脸真诚。
“你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哪有那么多歪歪心思。”她摸摸我的头,“不过你爹心真狠,就把自己这个大女儿扔在这么个破地方。”
“大夫人是当朝圣上的姐姐,谁也拗不过她的。”我爹先娶了我娘。我娘并非大富大贵人家的女儿,唐家在朝廷中世代为官,可怜了我娘只能被娶作妾室。后来我爹便娶了正室,也就是大夫人,大夫人强势,家中大小事务都要一一过目。
“若是他有心,你也不会连个书童都要等你二哥给你找。”秦杪说话尽戳我痛处去说,我有点不高兴,没再应声。
秦杪也不说话了,抬着头看天上的月亮。她身上的香味越来越浓,我觉得自己脑子昏昏胀胀的,想问问她用了什么香料,还想说句难闻死了。可惜我刚开口说了句:“秦杪……”,就昏过去了。
【3】
这一晕倒,那天的很多事我都不知道了。比如我醒过来的时候只有二哥在我身边,我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床尾睡着了。我胡思乱想了些什么,便又睡过去了。
再有记忆的时候,是我二哥在拍我的手喊我的名字。我挣扎了一会才抬起眼皮,就看到他一脸急切,阿令阿令地喊我。
“……二哥?”
“阿令,你终于醒了。”他说,“眼下急得很,大夫人说秦杪故意在香料里……”
“二哥,你慢点说。”他说得实在太快,我有点跟不上他。
“大夫人说秦杪故意在香料里加了丁香,给你下毒,导致你发热昏厥。要用杖刑罚她!”
我就算病着也能听出这话有多不讲理,“秦杪与我才见过一次,怎么可能?”前些年我房里的香曾加过一味丁香,我立刻便发热出疹,卧床休息了小半月。我觉得我对这件事可能明白了大概,我这处的衣服都是丫鬟拿去浣洗熏香的。而丫鬟又都是大夫人安排的。要说这府上想让我死的,除了大夫人和她那几个贴身的丫鬟,我想不到有谁了。
“我这就把你说的告诉大夫人去。我就知道秦杪是被算计了。”
“二哥,我也要去。”大夫人平时欺负我,怎么来了个秦杪又要欺负秦杪。
二哥并不答应我,他说我刚退热不久,出门会着凉。我不听他的,起身就要穿鞋,结果身子不稳撞在了床头的立柱上,手臂撞出好大一块淤青。我二哥叹了口气,带我一起去了。路上他还问我:“就这么喜欢秦杪姐姐吗?”
那时我只是觉得这就像黑漆漆的夜晚里,如果我手中有一盏亮着的灯,我肯定不会把它丢掉。
我们去晚了,院子里小厮正数到第十五杖。
“停!住手!”我中气不足地喊了一声。
小厮停下来行礼道:“拜见大小姐,拜见骁骑将军。”
我赶紧过去看秦杪,她偏过头来看我,脸色煞白,额角有大滴的汗珠。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好像眨一下眼我就要消失了一样。她没有哭,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觉得秦杪是不怕疼的。她比我要坚强许多许多。
“唐令……我不能死……”她攥着我的手,紧紧攥着,扯得我手臂那处一抽一抽地疼。
“秦杪姐姐,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没有错,我知道!”我回头看向我二哥,他已经吩咐小厮去找来我爹和大夫人。
那天后来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我和二哥费了不少唇舌,大夫人有些固定的讽刺和呵斥。不过总算最后秦杪没有挨完那四十杖刑,也没有被扔出府去。她被送到我这里来了,二哥去找了郎中……
【4】
我这住处又新添了一个病人,我的烧刚退,秦杪又起了高烧。郎中两个屋子来回跑。下午我睡醒的时候问郎中秦杪怎么样了,伤口有没有好些。
二哥在一旁笑我:“小阿令,你怎么刚醒就打听秦杪啊,你哥我衣不解带地陪了你两天呢。”
“二哥,你又没被打十五杖,你的屁股又没开花。秦杪姐姐肯定疼死了。”
“大小姐放心,秦杪姑娘的伤口没有感染,刚才上了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郎中说完便让丫鬟随他抓药去了。
“阿令,等二哥有了自己的府邸,就把你接过去,咱们不在这丞相府住了。”二哥摸摸我的头,眼眶发红。
我点点头,问他:“二哥,你说你和秦杪的婚约还作数吗?”
“在我心里还是作数的。”
“秦家,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商贾大户,白银万两如流水,秦家儿女,吃穿用度,与丞相府不相上下。我小时候见过秦杪一回,那时你还没出生,我只记得她在花园里玩,身边围了好多个侍女。”
两三日后我可以下床了,疹子消了,烧也退了,和二哥吃过早膳后,就去探望秦杪了。
我到的时候她还睡着,因为屁股受了伤,没办法仰面睡,只得趴在榻上,腰上搭了条小被子。我走过去想看看她的伤口怎么样了,又犹豫着这样扒人家的裤子是不是不太好。
“唐令,你要干嘛?”秦杪醒了,扭过头来看我,姿势十分别扭。
“我就想看看你伤口怎么样了嘛。”这秦杪不笑的时候还真是凶。
秦杪回过头去,趴在床上,没说话。
“怎么了,秦杪姐姐,你生气啦?”我走到床头去想看看她的表情。
秦杪埋着头,不让我看她,声音闷闷的,“你不是想看看伤口吗……谢谢你,还有,帮我谢谢你二哥。”
她这一道谢我有点不好意思,岔开了话题,“秦杪姐姐,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让那些丫鬟去给你拿。还有,大夫人已经准了你和我同住,等你伤好了,院子里的杏该熟了,我让丫鬟摘杏给你吃。”
秦杪笑出声来,道:“不用丫鬟,我给你摘。”
一个月后我果然吃到了秦杪摘的熟杏,她说她从小跟着四个哥哥上窜下跳,武术轻功、刀剑长鞭,什么都会一点。我更羡慕她了,好像永远不会累,不怕疼。也不用每天都喝好几碗药,穿的少了着了凉,打几个喷嚏就过去了。要是我能跟着她跑跑跳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