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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拥抱 是真实存在 ...

  •   “……”
      季温苔定定凝视着镜子,僵着手指慢慢抚上脸颊。
      ——一张万分熟悉,又万分陌生的脸。
      血管浮现的额角变得平滑圆润,暗沉的眼底变得年轻鲜丽……
      季温苔横着一双沉目冷冷盯着对面,略有惊异地看到自己嘴角不自觉向上微微翘起,酒窝盛满了透过树叶缝隙的温柔的晨光。
      楼下老旧收音机突然中止了评剧播放,稀微的倒带声以极不科学的姿态流入他的视听神经。季温苔像是终于被某种不可抗力从坚实的空中孤岛强硬地拽了出来,趔趄的脚步仍带着飘浮于云端的不真实感。
      他面无表情盯着镜子。
      习惯性支起上身眯了眯眼睛,镜中人所表现出来的却是刚刚睡醒的……近乎可以称得上柔软的姿态。
      〔完全的两个极端〕半面妆似的,他歪头,镜中人依旧一笑生花;镜外,季温苔恹恹垂下眼睛,冷冷地想。
      完全不同。
      心中突然泛起难言的悲哀。

      瑞城的空气总是带着一种其他城市无可比拟的清爽,像是一杯刚刚泡好的凉茶,大街小巷都充满了沁人心脾的气息。
      放眼整个瑞城,六中是全市出了名的“不讲究”。
      不比其他学校的年级主任,要么早自习拎着根小棍扒门后头背后灵似的盯着背书;要么他一头飘逸但略显单薄的秀发迎风飘扬,整个城市上空被迫回荡着声如洪钟的跑操口号……
      六中的早上,总是充斥着煎饼果子卷肠的香味和篮球场地上男孩们畅意的笑闹声。
      休息间隙,秦简甩甩头,肌肉线条隐隐显出的手臂轻轻拧开矿泉水瓶,抬手仰颈间流水伴着晨光倾泻而下。
      “老秦,再来啊!”不远处同伴冲他喊道。
      他拿起手帕胡乱一擦脸上的汗水,瞄着腕表平复了下呼吸,然后笑了笑,朗声说:“不了,回去给季温苔做饭。”
      回应他的是人民群众长长的一声“吁——”
      少年浑不在意,顶着众人或嫌弃或无语的目光隐晦地嘚嘚瑟瑟地甩了甩帕子跨上自行车。
      晚春正好,长空料峭,杨花绕柳。
      有一人一骑迎着朝阳而归,微风里都好似灌满了人间烟火气。
      季温苔直愣愣地,从那朝气蓬勃的身影将将没过地平线就发了疯似的狂奔下楼远眺,但当此时那人就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停下车时,却陡生了情怯心。
      他定在原地,目光贪婪地一寸一寸小心描摹过那魂牵梦萦的脸,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觉中裤袋里的手已死死攥紧汗涔的掌心。
      少年轮廓俊美,长身玉立站在榕树下,像话本里描绘的浊世佳公子。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他的的确确该是个衣食无忧的公子哥。

      秦简将车停好,拎起蔬果迈步正想进入。抬眼望见楼梯口一个偷偷摸摸的身影,不由得一愣。
      杨花飘飘忽忽栽在水泥地上,风声都变得宁静了起来。
      〔这样就可以了,已经很逼真了。〕季温苔在心里冷静地自我劝解。
      回神,下意识地转身,拔腿想逃。可季温苔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随后,坚定地迈步走了过去。
      这是身体机能万分熟悉的一个动作——他总是很轻易地被秦简的磁场所吸引。
      只有在这个时候,那个名叫季温苔的天体非意志坚定绕轨航行的小行星,它会不由自主努力向名叫秦简的大引力体靠拢。
      几乎趋于本能。
      季温苔从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走得这么快,他清晰地感受着无论身体还是精神上的疲累,双腿却一刻不停,衣角带起微风卷起缕缕飞絮。
      仅仅几米远的距离,他只恨不能飞到他的近前。
      少年的脸色并没有因疾走而活血,依旧白得吓人。
      秦简赶忙矮下身栓好车锁,皱着眉毛数落:“不是让你在床上躺着吗?”
      对面的少年没有嬉皮笑脸着匆匆揭过,也没有低下脑袋可怜巴巴地认错。秦简面对他说重话时总显得有些词穷,此刻他不免有些卡壳。
      季温苔定定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最近几年他一次也没有梦到过他,秦简从没有留给他丝毫哪怕梦见一眼的机会。
      虽然到现在他还是没有理明白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契机而回到这里,或者这真的只是一个因精神恍惚而过分真实的梦境。但哪怕此后的情节是秦简与他天各一方对面不识,只要能再见到他,见到面容清晰,最好是同他说了说话的秦简,他是毫无怨恨并心存无上感激的。
      秦家主终于组织好语言,重新端起大家长架子开始发表演讲:“你身体还没好,怎么能下——”
      可惜他这篇小论文注定是要扼杀在喉间了。
      暮春的风轻柔得过分,阳光伴淡淡花香扑个满怀,却又在不知名处裹挟了深藏地底的岩浆澎湃的炽热与黄泉尽头经久的岑寒。
      那样深沉的力度,摧枯拉朽般涤荡过五脏六腑。
      秦简竟一时失言。
      季温苔久居人迹罕至的十九层孤岛,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着自己颤抖的指尖,还有……指尖所触碰到的——
      他伸出手去,没有扑空也没有消散……经年的运动促成的、硬邦邦的肌肉,背部突起的骨骼……如此近距离的接触甚至足以听到鲜活的心跳声。
      是真实存在的触感,血肉是温热的。
      季温苔轻轻嗅着对方衣衫上混了薄汗的洗涤剂香,紧紧闭上了眼睛。
      秦简所有冲上头脑的焦急一瞬间被尽数吞没,对方身上不知从何而起的突然而浓厚的情感像拢过细碎砂砾的潮汐,吹进他怀中时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
      他僵着身子一动不动,试探着摸了摸少年的额头,轻声唤道:“……阿果?”
      “……别动。”
      季温苔搂得更紧了些,两条细瘦的手臂牢牢箍住秦简,近乎是哀求地说:“哥……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
      秦简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好一会儿才缓缓低下头侧过脸,凝视着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吟游诗人赞美时光,赞美它温和地淹没看似已被逐步封存的苦慕。
      然而历久的尘封并没有将其消蚀殆尽,而是化作一坛余生里如何贪恋如何渴求,却不敢触碰的,封喉的酒。
      有人言笑晏晏,为其裹上一层温柔糖衣。
      可他啊,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从前的小哭包,在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一个人亲手葬下他处处透着随便的遗物后抱着墓碑大哭了一天。
      季温苔以为自己已经将一生的眼泪都哭尽了——就像他已经全部预支的幸运一样。
      可当他开口挽留秦简时,久违的滚烫的眼泪瞬间就爬了满脸。
      他努力放平呼吸,哑着嗓子窝在秦简肩膀处含糊不清地低声说:“让我抱一下……只抱一下就可以了……秦简……你可不可以,慢一点走……”
      我还想……再多看你一眼……
      他终无法再说下去,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少年声音很轻,带着少有的脆弱。
      秦简习惯于与他争锋斗法抢小鱼干的季温苔、听故事时大眼睛晶晶亮的季温苔、他受伤时满眼都是心疼的季温苔、死皮赖脸蛮横不讲理的季温苔、为了给他过生日去学做饭结果烫伤自己的季温苔、小心眼爱计较只听好话不接受批评的季温苔……记忆里,他从来是明媚而骄傲的。
      他把头低得更低了些,轻轻摸摸季温苔的后脑勺,第一次没有嫌弃他哭鼻子,话音低沉而带着惯常的温柔:“别怕……绝对不走。”
      像是沸水中陡然落入一片雪。
      奇迹般地,不仅没有被灼浪消融,还平静了整片荒原。
      恐慌的心绪平息,深埋的脸颊瞬间有些羞赧地染上薄红,秦简听到胸前哼哧吭哧磨蹭许久后才传来的幼稚的要求:“……你保证!”
      他无奈地低笑,高度配合道:“我保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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