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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锈锁 衣服的褶皱 ...

  •   “别走……”
      季温苔猝然睁开眼,揉着睡麻的胳膊懵了一会儿,什么事没有似的淡定地戴上了眼镜。
      可身边的人却并不想当做什么事没有。
      一个圆润的小胖子神不知鬼不觉凑到他身边,语气幽然:“什么别走?谁?”
      “……”季温苔不言一字,垂着眼睛整理睡皱的袖口。
      那人却执意不放过他,自顾自叽叽喳喳说了起来:“是秦简吧?不是我说,哥们儿,你也真是够长情的。人家女朋友都不知道换了几批了你还这玩念念不忘呢……”
      右手袖侧有一处褶痕怎么也捋不平,试了几次依然顽强地破坏着整体美感。
      像他的感情一样。
      “能不能闭嘴?”他突然烦躁地回了句。
      小胖子立马噤了声。
      “抱歉,刚刚语气有点重。”他飞速地低声道,起身脱下白大褂挂好,没有理会身后那句“去哪”,大步离开了实验室。
      “……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杜劝学无措地站在原地搓搓手,转头看向角落里一个埋在一串瓶瓶罐罐后的存在感过低的脑袋:“钰明,你说我晚上要不要约他吃个饭赔赔罪?”
      平时叫一声就抬起头的人今天竟然什么反应没有,像也睡着了一样。
      “真新鲜……”杜劝学喃喃,“俩拼命三郎今日双双睡死工作台。”
      担心方钰明睡相不好,再打翻试剂瓶把自己伤着,杜劝学悄悄挪动圆滚滚的身体打算轻轻叫醒他。转过工作台却惊讶道:“你没睡啊!”
      方钰明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因为太投入,甚至没有觉察他的靠近。
      他伸手拍上他的肩膀:“你小子,跟你说话怎么也不搭理我!”
      那人却好像受了很大惊吓似的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杜劝学也惊了一跳,他抖抖脸上的肉,语带奇怪,“你咋了?”
      他盯着方钰明打量几秒,音调扬得更高:“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方钰明啤酒瓶底般厚实的镜片底下一双眼圈堪比熊猫,被惨白的脸色一衬,整个人活像戏本里的吊死鬼。
      低着头,营养不良似的小身板与杜劝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杜劝学与他站在一起,像个压迫贫农的坏地主。
      方钰明神经质地哆嗦着嘴唇,一句话反应了很久才摸着自己的脸笑了笑:“整天泡实验室的,都这样。”
      杜劝学心说怎么我就不这样,又突然想到自己不属于“整天泡实验室”这类人,尴尬之余,只能同样回了个笑。
      他最不擅长和这种只会埋头读书的书呆子打交道,好心地提醒方钰明注意休息就告辞回家打游戏去了。

      坐在计程车后座,季温苔才有机会回忆睡着前的对话。
      “市局昨天来电话,说是想征聘一个化学顾问。”实验室的投资商——一个思维跳脱的花瓶公子哥翘着腿窝在转椅里闲聊似的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正在紧急调配试剂,实在没有兴趣关心人民警察们的需求。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位金主有点眼色,最好现在就主动告辞。
      可金主听不到他的心声,他甚至有点要长聊的意思,以一种分享娱乐新闻的语气补充道:“看样这位顾问地位还挺重要——他们队长亲自致电给我,叫……秦?秦什么来着?”
      他皱了皱那张招蜂引蝶的脸,努力抛开脑子里足顶一个连的莺莺燕燕们的信息,语带欣赏:“好像叫秦简,长得还挺帅的……”
      季温苔一个手抖,试管碎了一地。
      金主闪身的身形异常迅敏,眨眼功夫就缩到不远处另一把椅子里,这才好像刚刚受了惊似的吐了句:“我|操,吓死老子了。”
      他好像真的很不经吓似的夸张地掏出材质高级的手帕擦了擦额角,表情却还是那副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恹然模样。
      倒真像个纹饰漂亮的瓷器。
      季温苔表情一瞬间难看极了。
      金主觑着他的脸色,好像突然就学会察言观色了似地摆摆手:“我说完了,我还约了人,先走了。”
      他站起身,又小心瞥着地上的玻璃渣凑过来。想了想,抬手拍上他的肩膀拍板道:“算了……就你吧,待会我亲自回电话,就这样,你忙。”
      那我可真有的忙了,季温苔心想。
      一米九的身高杵在面前的压迫力还是不小的,季温苔黑了脸,没有回应他自来熟的告别,满心想着怎么暴打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白痴。

      他仰身倒在座位上睁着眼睛愣愣盯着车顶。
      手机突然的振动干扰了他放空大脑的行为。
      欠打的声音并没有因为隔了几里地而变得能够被宽容,应老板好像非常喜悦似的通知他:“明天你就不用来实验室了。”
      “哦,”他凉凉答道,“谢谢。”
      “客气!”他还是那么没眼色,感觉良好地接下了这声谢,又补充道,“明早九点前去市局就行,不用太早。”
      “……嗯。”
      挂断电话,他继续盯着车顶。
      两分钟后,低低骂了句脏话。

      天色已经很暗了,街边不少店铺已经关了门。
      几位乘凉的妇女摇着扇子谈论着持续涨价的猪肉和自家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计程车驶向远处模模糊糊的暮色,车轮旋转着碾过一张卡片。
      糙白的背景被各种样式的鞋底花纹打扮得不伦不类,正中央没头没脑地印着“玉兰花园”,却没有挂上地址。
      有点奇怪。
      但它看上去实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到了低廉的地步。
      这里是西城区最僻静的一条街,来往的行人除了大学生,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就是忙于生计的买卖人。各自奔波,自然没有功夫关注一张脏兮兮的小广告。
      骑单车的少年带起一阵难得的六月风,这纸片便忽悠悠不见了踪影。

      季温苔又回到了十九层。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六个年头。
      也是他跟秦简分开的第五个年头。
      一样的门窗一样的家具,一样受了潮鼓起的墙体,一样低矮的天花板……
      只有一处不同,没有墙角被擦得反光的的灵台。
      可他还是总忍不住先看向那个位置。
      现在这里放着小沙发。
      季温苔像是突然安了心,低头拔钥匙时又忽然沮丧了起来。
      ——“哥们儿,你可真是够长情的。人家女朋友都不知道换了几批了你还这玩念念不忘呢。”
      白天杜劝学的话毒蝎似的伏在脑中,虎视眈眈瞅准他精神松懈的时机窜出来刺他一下。
      他不是伤感的人,但被刺得多了,也忍不住难过地想:
      〔我怎么就念念不忘呢?〕
      生了锈的锁孔总是很难拔出钥匙,如果力气大了,断掉的不会是看起来脆弱的锈铁,而是陷在深处的钥匙。
      虽然更大的可能是二者一起报废。这就又平添了几分同归于尽的凄美的味道。
      很奇怪,像他的感情。
      衣服的褶皱像,锈掉的门锁像,他看飞鸟,也觉得飞鸟像。
      路过一棵树,他会想起停自行车的秦简;翻出一根笔,他会想起递笔芯的秦简;上楼时瞥见墙角影影绰绰的树影,他也会鬼使神差地幻想那是不是悄悄注视他的秦简。
      他疲惫地抬手拽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角度刁钻地轻轻将钥匙抽了出来。
      他不愿换锁,他情愿腐烂在锈屑里。

      一双漂亮的手灵巧地按下密码。
      设计高端的实木门伴着廉价的铃声,以一种矛盾的方式敞开了缝隙。
      秦简松了松领口,随手将外套搭在椅背。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短促、激烈。像是什么不好的预兆,无端让人有些心烦。
      他一皱眉,抬手按下接听键。
      “老……老大”,年轻的女警慌慌张张的声音搅乱了宁静的夜色,“刚才刑侦队转来个案子,说是西城区发现了大量氯|胺|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锈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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