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重生 即便是你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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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温苔缩在被窝里，竟生出身处母体的错觉。
温热柔和的水液包裹着僵硬的身体。他迟疑着伸手掬起一捧水，脑中不自觉地揪着碎片化的记忆努力拼凑，漫无边际地想象着面容模糊的母亲的模样。
一生中，他好像总是在臆想。
少年时期臆想父母，青年时期臆想所爱之人。
亲情和爱情来去如风，像是什么人或温柔或强势地兵临城下，却在笨拙的城门刚刚敞开时便平静地走远了。
像是从没有来过一样。
季温苔摩挲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房门，还没有回过神就已经将它推开了。
高他小半个头的少年肩膀还很清瘦，听到声响后立即放下手上的物什笑着招呼:“看，我们的新家，怎么样？”
他却在听到“家”字时乱了神色，匆匆关上了门。
季温苔盯着紧闭的门，又觉得后悔极了。
第二扇门被推开时，青年正好放下最后一碗汤。
藏青色的警服还没来及脱下，他罩一件橙黄色格子围裙，看上去滑稽又温馨。
“回来了？”他抬起头望着门口浅笑，“这么赶巧呢，饭刚刚好。”
季温苔钉在原地，“嗯”字还未来得及出声。
他怔怔看着年轻八岁的自己与他擦肩而过，笑嘻嘻地卖乖:“没办法，气运，哎，气运。”
他说着，自以为隐蔽地上手去抓馒头，被又快又准地打了一筷子。
年轻的警员凶巴巴地训道:“去洗手。”
青年季温苔瞪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洗手去了。
只是这个说着“气运”的男孩此后一生不幸，似乎运气连同某个人的离去也一并消散了。
又或许所谓“气运”从未存在过，只是有人愿意为他精确到秒。
可是现在，这个人不在了。
季温苔垂着眼睛推开最后一扇门。
他们身后夜色正浓，男人静默着与他对视，低垂的眼底满是温柔。
骤然放大的瞳孔映入魂牵梦萦的人影。
他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像是，废墟里一朵枯死的花。他等待着，等待着一缕风环过地球，再次吹向他。
像从前他还鲜活时的样子。
他凑近了细细打量，对面不是少年时期温润内敛的秦简，也不是青年时期磊落赤诚的秦简。
骨子里那些被压抑了多年的争强斗狠的逆反精神在并不算短的时光里全部沉淀在了难辨悲喜的面容下。
这不是任何一段如数家珍的记忆里他所熟悉的秦简的形象……像是个万分眼熟的陌生脸孔。
“你变了些……好像又没变”，他迟疑着开口，挫败地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他近乎是委屈地说：“我不认识这个你。”
对方不答，维持着这个姿势定定凝视他，像一尊死气沉沉的蜡像。
季温苔大抵也没指望他能回答自己。
“这还是我第一次梦到你……”他涣散着眼神，像个醉汉一样吃吃笑了起来，梦呓般迷恋地说，“你变得成熟了些，和我想象的一样。”
“现在的你只会冲着我僵笑”，他板着脸认真定论，“黑白色的你真的笑起来真的很难看。”
“他们前几年还会指着那家伙强调那是死掉的你，让我‘节哀’——和你一样，都喜欢骗我。”
“——但是我不信的”，他踮起脚凑近男人耳边，得意地悄声笃定：“你那么好看，那不是你。”
笑眯眯的神色突然冷了下来，他退回原地，“可是你对我太残忍了，再没有让我见过你一面……哪怕是做梦。”
“秦简”，他望着虚无处，很久之后才缓缓念了他的名字。
语气平淡，毫无威胁之意，甚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我马上就要把你的样子给忘掉了。”
男人本无机制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像与嫦娥二号惊鸿一面的4179 Toutatis，在季温苔目光重新移回的瞬间消失在了浓墨般幽深的眼底。
季温苔毫无察觉地自说自话:“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你说‘干我们这行的，指不定哪天钻进相框里就出不来了’——我都明白。”
我只是没有想过会那么快。
我准备了好多话想对你说。
我想说，等一切稳定以后我们就去环游世界吧。一起去教堂喂白鸽，一起去喷泉前掷硬币，或者……谈一场霍格沃茨式的恋爱。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那就带上你喜欢的人一起，我会躲得很远很远。
只是，不要就这样，留我一个人。
“你是骗子，秦简，你是骗子。”他试探着揪紧男人没有一丝褶皱的过分平整的袖口。
“可我还是会原谅你——即便是你骗了我，在那个令我满怀憧憬的夏天下一场大雪，然后悄悄离开我。”
“只是”，他平静地说，“秦简，再不会有人给我擦眼泪了。”
年轻的队长小心擦拭着青年颊边的泪痕，嘴上说着“多大人了还掉眼泪”，眼底却映满了紧张与关心。
“我今年就出这一次任务，你在家调好收音机听着新闻等我回来就好。”他柔声说。
“别哭了好不好？”他揉揉青年的脑袋，笑着眯起眼睛说，“我肯定会回来的，我还要给你过生日啊祖宗！”
少年站在楼顶绷着脸边吹冷风边落泪，身后表情肃穆的据说是最沉着冷静的实习警员神色慌乱。他语无伦次地吼道：“不就是保送没了吗？不就是资格被压了吗？季温苔你他妈有种就跳！”
却在他转过身后突然软下了态度，小心翼翼地商议：“回来吧……考不了就考不了，我养着你。”
他傻乎乎地伸出手轻轻说：“别哭，哥心疼。”
紧抿着嘴唇的小家伙偎在另一个男孩怀里，努力屏气，圆睁的眼睛却止不住地掉眼泪。
吓坏了的男孩也不争气地酸了鼻子，却死死忍住眼里的泪，笨手笨脚地轻轻揉着他的头顶，小声说：“别哭……你看，天上那么多星星，那是叔叔阿姨在看着你呢。”
——“你听过哈利·波特的故事吗？那我给你讲讲吧——但你不许再哭了啊！”
“在他很小的时候——比我们还小很多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就离开了他……”
一滴泪划过脸颊，划过已经泛黄的记忆。
“秦简”，他竭力平复紊乱的呼吸，可沙哑的嗓音却暴露了他此刻脆弱柔软的内心，“我有些想你——”
他心里悄悄补充，是很想很想。
“带我一起走吧，让我见见你，好吗？”他小心翼翼地近乎是祈求地说。
死气沉沉的俊美男人原本僵硬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微微一动——
季温苔猛地睁开眼。
“嘶……”
近几年，他的神经衰弱愈发严重，几乎到了入睡困难的地步。
这种一觉醒来睡到被阳光刺得眼都睁不开的体验对他来讲实在有些遥远。
他定坐在床上发着愣。
〔果然，又是梦。〕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冷静地想。
习惯性一搓脸，竭力平复繁扰的思绪。可当抬眼间瞥见一双骨肉匀称的手掌时，他却突然怔住了。
终年积攒下来的大大小小的病症和不规律的生活习惯使他的手掌瘦可见骨，同脸色一般透着不健康的苍白。
依稀记得如此健康的模样已经是七八年前……
季先生当然不能免俗。
他静默片刻，迅速转头走向洗手间。
镜中的少年顶着一头蓬松的头发，发色很浅，阳光一照像是将要融化了一般。眉型细密又有些冷漠的英气，眼睛很圆。小脸看起来清清冷冷的，但一笑就会露出两颗珍珠似的小虎牙。
季温苔惊异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