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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安 他说,不。 ...

  •   季温苔睁开眼。床头,电子计时表的数字正化整。
      手机里最新的通话记录显示在三天前。
      他愣了愣,踩着脱鞋走出房门,犹豫了一会儿才在遗像前站定。
      “最后一根”,他不知对谁解释道,就着香火点燃了一根烟。动作熟练,像是早已进行过数次。
      记忆里也有两个男孩躲在胡同深处,当第一片雪落在肩头时,他叼着一根烟笑着说:“同学,借个火。”
      他们身后寒风带雪,两颗头颅缓缓凑近。呼出的白气混着两缕烟消散在风中,他们看起来像是正在接吻。
      “我做了个梦”,他呼出一口烟,慢悠悠地问,“你猜我梦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相框里的的人只是笑,僵硬的平面图像虚伪而讽刺。
      ——————————
      “我做了个梦”,少年捧着一片西瓜眼睛亮晶晶地问,“你猜我梦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提高音量喊道:“秦简?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被点名的少年转过身无奈地笑。
      “我在修电闸,等下再说好吧?”他伸出一只沾了灰的指头打着商量,然后毫无威慑力地命令:“生了病就好好待在床上再睡一会儿,别瞎折腾。”
      少年三两口解决西瓜,悻悻扔了瓜皮,当真盘起腿乖乖坐在床上闭了麦。
      踩着梯子的少年满意地笑笑,抬手推上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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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亮了。
      季温苔抚着桌角的擦痕,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在这张并不起眼的小方桌上,他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饭香四溢的朝夕。
      他转过身看了墙角的人像最后一眼,很不舍似的。提笔时盯着透明笔身愣了愣,突然懊恼地说:“没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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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色了……”,少年嘟嘟囔囔地抱怨,“什么黑心商家啊,这才用了几天就用完了……”
      他熟练地接过第一时间出现在手边的替芯,头也不抬地说:“谢了啊。”
      少年秦简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在他手边放了一杯温开水,然后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抄完笔记。
      2006年的夏天,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那么令人心动。
      季温苔起身倒了杯水,转过身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并排靠在一起的两把椅子恍了神。

      2012年的夏天,闷热的风有着能吹散忧愁的魔力。虽然那时的蚊子比如今猖狂得多,老旧风扇也总讨人厌地吱吱作响,但两个毛头小子只是并肩坐在一起,就不会再有丝毫烦躁存在。
      “然后呢?”彼时二十四岁的季温苔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努力使自己清醒着听下去:“小天狼星在神秘事务司的死刑室里和食死徒决斗……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二十四岁的秦简顿了顿,有些为难地嘬着大白牙。
      月色朦胧了他好看的眉眼,他棱角分明的俊脸像是覆上了一层银霜,充满了拒人千里的冷漠味道。
      季温苔可不怕他,他甚至心急地催促道:“你快讲!”
      浓重的夜色深处,秦简神色挣扎,最后却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布莱克被击中,掉进了帷幔——有一种更残酷的解释是,他去了天国。”
      仅仅是讲了一个故事,他又怎么会如此紧张。
      但那时的季温苔就像一颗无忧无虑的小行星,偶有陨石擦肩跌跌撞撞,但承身后天体小心护佑,也算未经磨难。
      毫不掩饰的困倦与懵懂轻易填满他剔透的眼底,以至于那时的他并没有看清昏沉夜色掩盖之下,青年眼底浓郁的沉重与复杂。
      只要一抬头……只要一个轻轻上望的角度……
      可他满心都是故事情节,闻言小小惊叫了一声。
      他看起来难过极了,不可置信地连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如果小天狼星没有挡在波特前面,后面的故事也不会发生。小天狼星的离去是令人悲伤的,但也是客观所在——”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又寡淡,“毕竟一个好故事总会有些意难平。往好处想,他的离去也是为了让波特变得更强大,对吧?”
      “……我也总会离开的,季温苔。”
      青草间细微的蟋蟀鸣声如长风划破谧夜,平添几分沁凉的秋意。他放轻的声音一瞬间悲伤极了。
      季温苔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只有发旋处一撮歪歪扭扭的呆毛感受不到主人低落的心情似的忽悠乱晃。
      秦简乐得直用手指逗弄呆毛,悄声悄气地说:“死亡并不可怕——别说出去让人笑话啊,我甚至还幻想过自己的骨灰盒盖着红旗被捧回家乡的情景,我一定是……”
      他龇着牙接下一拳,没心没肺地说:“如果有一天……”
      季温苔颤了颤,陡然意识到他会说什么,薄被下纤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
      青年浑不在意地笑笑,继续说道:“如果有一天我也离开了这个世界,季温苔,你除了逢年过节多烧点纸让我在下头好受些,就……不要总是想起我了。”
      他居然还有心情笑,只是再俊朗的脸,极力拉扯嘴角的表情都会变得难看。
      他掐紧手心,压抑着将要溢出喉咙的哽咽,以一种无比轻松的语气说:“干我们这行的,脑袋别在裤腰上,指不定哪天就……就钻进相框里出不来了——怎么不说话?”秦简逗小孩儿似的玩笑说,“难道你要做我的未亡人吗?”
      床单被狠狠揪起,濡湿的口鼻让他发不出声音。
      他艰难地张张嘴,内心疯狂地嘶吼着“我不要!我才不要做你的未亡人!”
      ……我要你活着,安安稳稳地回来见我。
      甚至是,娶我。
      喉咙喀喀震颤着,他费力地挤出一丝气音:“不……”
      不。
      他说,不。
      秦简从来盛满了温柔的眼底此刻铺满失望和了然,一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苦涩泛了满口,他抬手轻轻揉了把身边毛茸茸的脑袋,音色低沉,音量却照旧极力放轻:
      “生命充满了不确定性,季温苔,我们能做到的只有珍惜当下,尽量不要让余生满是追忆与后悔。”
      他看上去像个习惯了在悲情故事结尾处升华主题的、冷静的画外音,狭长锋利的眼睑处却落下了一滴眼泪。
      〔可我恐怕回不来啊……〕
      〔你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叫秦简的人,曾经有多钟意你。〕
      〔不过……这样也好。〕
      泪水为眼球覆上了一层晶亮的水膜,他掀起嘴角,独自在深夜里笑着流下了眼泪。
      〔不要被我拖累,这样最好。〕
      〔我可以无所顾忌地离开了。〕
      〔只是有些舍不得。〕
      “我走后你要好好的”,他暗自捏了拳,青筋狰狞的手轻轻扶着青年的肩膀,认真地说,“我的果果,希望你永远天真,永远快乐,眼睛里永远闪烁着理想和爱。”
      黑暗里,季温苔几乎把头垂到了胸口,他死死咬着嘴唇,不答一字,泪痕挂了满脸。
      ……
      相同的位置。
      三十二岁的季温苔慢条斯理地拆开被子。
      分明是夏天,身侧却凉得透骨。
      他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偶尔会在某个西天挂了缺月的时刻愣愣神。
      他捋捋额发,擎起手臂向着逼仄的房顶小小挥动两下,一转头陷进松软的被子里,眯起眼睛轻声道:“哥,晚安。”

      厚实的窗帘无风自动,沙发上的凹陷久久没能回弹。
      加湿器微弱的蓝光极不稳地震颤了下,而后陡然隐没在黑暗里。
      搭在床边的手指被夜风温柔包裹,有细微的空气流动着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身量颀长,低笑着凑近几步,定在熟睡的人身旁,依稀启唇,温柔而低沉地答道:“……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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