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 画外人易朽 ...
-
晋永和十一年冬,荆州,长江
历史短暂地来到了一个后三国时代,南方长江流域的晋,西北关中与河东的秦,中原与河北的燕,三分天下。
艨艟万艘,旌旗蔽日。一百多年前,武圣关公在此四战之地水淹七军,威震华夏,让襄阳成为南北博弈的决胜棋子。同样,南迁的晋在中线也同样靠着襄阳,完成了收复巴蜀,北伐关中的壮举。
只是这次,桓温不再如一年前这般春风得意马蹄疾。
北伐军在阴雨连绵的子午道中浑浑噩噩已退二十余日。北地天寒地冻,南军衣不蔽体,苦不堪言。终于,他们在丹水与沔水合流的节点,迎来了逆汉水而上来接应的的荆州水师。
南方温热的空气,似乎也融化了将士的情绪。北伐军尚未登船,便已在岸边与船舰上的部队互相致意。同为江东或荆襄子弟,各自经历了关中与荆北的战火后,再见彼此,分外亲切。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桓温缓步登上船舷,神色落寞地向荆州子弟兵挥手致意。与刚才热切氛围形成对比的是,看到桓温后的众军异常安静,仿佛他的威严与其背后生杀予夺的滔天权势,并不下于那恐怖凶悍的关中秦兵。
船队开拔,身后的传令轻轻跑来,耳语一番。
“臭小子倒还知道回来。”
话音未落,那青衣少年已经站在了身后。
面容消瘦,神色落寞,衣衫也是褴褛不堪。
“参见大都督。”
“这回可玩得尽兴了?
谢玄拍拍身上的灰尘,倒也不回答桓温的问话,只是自顾自走进了旗舰甲板上的中舱。
“但凡玄晚来一刻,便赶不上大都督这浩荡水军。”
风浪渐大,旗舰摇摇晃晃,可是对大多生于南方习惯水站的晋军而言,却只是风轻云淡。
传令兵与卫兵关上结实厚重的舱门。
谢玄随手拿起自己的水囊,仰头欲饮,却空空如也。
“大都督......”
“若要询退兵之故,已有人问过我,只能说罪皆在我。”
“不敢,亦非此事。可有些水与我,玄口中饥渴。”
像是多日愁容一展后地轻松,桓温笑着拿起茶壶,倒了一勺茶与谢玄。
“洞庭碧螺春,小侄儿尝尝。”
看着后生不拘的姿态,他的眼里浮现出几十日前子午道上的北归者。
桓温轻轻叹了口气,给自己也斟上一勺。
谢玄并不寒暄,直截了当地起身俯首而报。
“大都督,玄虽迟归,这一趟却有大量所或。以我于关陇所见所闻,秦之根基着实未稳,且苻生暴虐无道,屠戮大臣,罢免宗室,据闻甚至当庭赐死揭发皇后。可此人身边却不乏有志宗王,若要灭秦,必先除掉后者。”
他抬起头,却没有看到桓温脸上任何的表情,只是沉寂安然地品着这江东香茗。
“大都督,我们的时间俨然不多,且秦不会让我军再如此容易入关中。眼下之计唯有让那暴君苻生在位而能臣尽除……”
桓温放下茶盏,打开了舱内的窗,茫茫雾气伴着江水腥味涌入屋内。
“小侄儿,我且问你,倘若有朝一日我朝果真灭秦平燕,又当如何?你二叔,谢安那老小子与我曾一举定成汉蜀地,可结果呢?朝廷弹劾我二人擅权,把他送去了东山颐养天年。此番即便我连西域都拿了,回去依然是被太后忌惮,被群臣弹劾。你还不明白吗?”
寂静中,归来之人皱着眉看着眼前权势滔天的一代枭雄,似乎很费心地去解其所念。
北伐是为了什么?
霸王项羽为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誓言,诸葛武侯与姜伯约是为了汉贼不两立的信念,可是他们这代人的目的呢?祖逖,庾亮,殷浩,直到桓温和他谢玄,又是为了什么?
乱世因何而起,他们都明白。誓死争那一口气又所为谁家,他们更不含糊。
可是,一个本就得国不正的王朝,既然生于不义,自当死于耻辱。
高乡贵公临死前那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言犹在耳,是为汉臣又谁人得忘?为私欲当街弑君为不忠,食魏禄谋朝篡位为不义。既然只剩下来“孝”,那何必殚精竭虑去北伐复国?
如今却是几代人却毫无保留地去维护着腐朽不堪的司马氏,那个丢了自相残杀中原,纸醉金迷送了华夏的晋。
谢玄沉吟良久,无言而对。
“世伯,我们没得选。就像遇到过自己所寄托之人,可是依旧需要放开而归来。可是就因此放弃吗?去清谈,去玄学,走回我朝南渡前的老路吗?为什么我们不去为自己心中所想奋力一搏,而拘泥于那最后由史官评说的结局?”
谢玄改用了儿时对桓温的称呼,想要努力去说动他。
“幼度,类似的话你二叔也对我说过。他选择了出世,而你选择了置身其中。唯一的区别不在你二人之雄心有差,着实是他比你看多了人情世故。”
一阵冰凉却不刺骨的江风如鹰击长空般扑到了他们身上,外面已经下起濛濛细雨。巨大的船队如沉默的羊群,落寞地划过浩瀚大江。而帆舰依然随风不静,似乎长江的风浪变得更大更烈。
对于桓温而言,多年荆州牧的时光同样也让年迈的他稳立船头,无需扶栏。
他闭上眼,任由花白的长髯随风而乱。
“可想念建康?”
谢玄跟着桓温的脚步走出舱外,眼前水雾茫茫。
“愿众人无恙。”
“你二叔急流勇退,隐于东麓,自是逍遥快活。而我锐意北伐,却如今气息奄奄。论功名进取,他不如我;论世间棋局,我不如他。不过或许哪日我撑不下去了,他便自东山再起,也未可知。”
桓温一抬手,顷刻间旗舰缓缓调□□帆后开始转向,直挂东南而去。令旗挥动,传令兵一船接一船的大吼在长江上久久回荡,庞大的荆州水师如同一个巨人,调整着自己的步伐。
“小侄儿,你说的那秦宗室能人,可是名唤苻坚?我与他交手过几次,此人用兵不如其父苻雄老练狠辣,却对内笼络人心,对外乱我军情。坚壁清野,对峙灞上,使我军无心进取,一筹莫展,空围其九月无功而返,着实不同寻常。”
谢玄也随桓温的目光望向长江,缓缓而道。
“我与他私下亦有过一面之缘,那隐忍与沉着绝非常人可及。其弟符融,言语淡然却通透人心,身边一名友人我尚不知其身份,却刚毅冷酷胆大敢为,二人皆有王佐之才,同样不失为豪杰。今弃北伐,只恐他日棘手。”
“方才我令水军转向于江陵,欲举兵攻打降而复叛我朝的羌虏姚襄,攻却不灭,你可知其中利害?”
谢玄深吸一口气,却依然不得其解。
不仅对谢玄,对于整个晋王朝,谢安和桓温就像两个最大的谜,世家大族与宫廷群臣莫不以此二人为雷霆万钧之权杖,而不知有晋皇。
“即便他败逃北方,最终也不过被秦或燕所灭,难以使其三方火并。”
“鲜卑的慕容家排外且当年屡败其父姚弋仲,则于此羌虏而言图其关中故地则更为有利,一旦羌氐开战,苻生亲征则必先杀苻坚以绝后患,遣苻坚领军则威胁其独裁之政。无论如何,关中必皇室相残,鹬蚌相争,我国则坐收渔利。”
年轻气盛的火焰终于熄灭了。
谢玄在这一刻才知道,纵使这些群臣终日唾骂弹劾桓温专权误国,没有他这些惊天伟略,名士大族的声名野望,大晋又将何去何从。也许自己这趟深入敌国的刺探,在桓温眼里无非是对自己玩性的纵容,那遍布整个北方的斥候,早已向他报告了一切。
可即便这样,为什么桓温还是没有拿下关中?
“我所忧不在苻坚,不在慕容儁与慕容恪,亦不在这叛降姚襄与其弟姚苌。”
“是那朝中斗争吗?”
“哼,老夫从来看不上那些清谈之徒,怎会害怕。我所忧之人名为王猛,此番北伐最大的遗憾未将他带回来。”
谢玄挠挠头,伸出手让一只江面飞来的燕鸥停在自己掌心,似乎对这个名字没有太多反应,毕竟名士的风评早在这几十年内成了醉生梦死的代名词。
“王猛……我倒是没有打探到关中有这号太原王氏后人。”
“是琅琊王氏后人,我早年故交。十几年前兖州大乱时避居的关中,隐于骊山。纵使我百般劝说亦不愿随我南归,只希望他同样也不会出仕秦人吧。”
兵士端了酒菜上来,谢玄斟了两杯酒,与桓温凭栏举杯。
“之前在秦岭与王景略分别时,干的是他从故乡逃难时便带着的兰陵酒,让这小子私藏二十多年。冲那杯酒,我亦不忍胁迫于他,只要平安喜乐就好。
“还是我们扬州的琼花露与秦淮春甘醇,不像那柳林酒……”
谢玄心中一惊,已是金樽翻酒污。
刹那间他的心里出现了那萦绕自己而久久难以相忘的女孩儿。
桓温抚掌大笑,帮他捡起酒盏。
“这北方走了遭,以水性著称的谢大居然还怕了船晃。”
谢玄假装从容地接过酒杯,毫不在意地回应:“也不是第一次弄脏衣服了,这北境买的破衣服不足惜,有劳借几件世伯的锦衣。”
荆州的乌云与雷鸣,带着潮湿又温和之气,笼罩在他们的身旁而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