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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最是仓皇辞庙日 教坊犹奏别 ...

  •   东晋永和十一年秋,梁州,秦岭,子午道北关

      七年前,桓温的大军所向披靡,灭成汉,定蜀中。
      可如今,拖了大半年的秦晋关中战争后,晋军已略显疲态。
      北伐已是强弩之末,收复关中的宏愿只怕再难实现。
      自晋愍帝迁都长安而亡国后,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三个月前,晋军沿着当年汉高祖的路,奇迹般攻入立足未稳的三辅。一时间关中州县纷纷投降,百姓扶老携幼前来欢迎晋军。许多前朝时期的老人痛哭不已,“不图今日复睹官军!”
      可好景不长,兵粮寸断的现状与之前苻菁与苻雄坚壁清野的应对,晋军束手无策,只能迁走大量人口后从灞上撤退。
      此时的关中,北风萧瑟,阴云密布。
      桓温身披战甲,手持朴刀,高立山顶,注视着晋军缓缓从子午谷向汉中退去。
      王猛坐在一旁,喝着酒,挠着身上的虱子。
      “景略当年不失为关东名士,如今倒也潇洒放纵。”
      桓温出身世家大族,从小看惯那优雅之风,只觉着王猛非比常人。
      “生逢乱世,那玄学空谈的靡靡之风算不得什么了,留着命比什么都好。”
      王猛笑对,旁若无人。
      “景略与我携手,定可平此乱世。等那一时,我们便也不去讲求这些礼仪。”
      一片巨大的落叶断成两截,掉落在地。桓温收起手中朴刀,面色倦怠地回过头。
      山风刺骨阴冷,落叶伴着枫香,共舞于秦岭古道的昏暗天空。
      “这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得遇景略,虽已无憾,却可惜关中人心未能尽附于我。”
      “元子兄秣兵历马一年,却为何不攻下长安而归?”
      “蜀道不易,兵粮不足。”
      王猛摇摇头,似乎并不赞同桓温的解释。
      “蜀中正是秋高马肥之际,陇西亦有新麦待收之地。”
      桓温仰起头叹了口气。
      “关中人心不附,百姓亦归心渐远,恐不为我朝能治。然已尽力迁户而南,军民相携同行,不失为当年长坂坡刘玄德携民渡江之举。”
      “可元子兄既已不远万里兵锋至此,却止于灞水,未直入三辅中心。士族豪杰与臣民百姓非为不附,实为观望。”
      王猛又饮了口军中之酒,深深呼吸着秦岭阴冷之气。
      “即便今年粮草难继,元子兄也应效仿武侯,于汉中屯兵,徐图来年春而进。今撤兵班师之举,恐伤关中众遗民与志士之心。”
      桓温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摩挲转动着手中朴刀之柄。这是出征前褚太后御赐他的假节钺之物,并承诺一年内不许朝臣弹劾于他,以期其安心北伐。
      一年还不到,无人弹劾桓温。
      先后已有秦国太子,皇帝以及肱股宗王相继离世,而继位之人为残暴之君。
      于情,关中百姓必将于新的暴政下苦不堪言;于理,敌国接连失去主干,正是给予最后一击的绝佳良机。
      可是北伐大军却已无功而返。
      是符氏拼死抵抗之因,亦或是桓氏已达成自己立威之心?
      个中原因,桓温知晓,王猛亦知晓。

      王猛喝完最后一口酒,起身转向桓温。
      “时候不早,女儿还在家中等我回去,元子此行多保重。”
      “景略还是不愿随我南去吗?”
      桓温眼里晃过一阵凄凉,似乎南朝醉生梦死的空虚感又涌入心头。
      “兄怀宏愿,弟亦不失抱负。若王师北定,你我二人依然可以把酒言欢。”
      桓温解下自己的那柄象征了晋室最高权利的朴刀,有力地递给王猛。
      “大概此生再难以有北行之旅了,这把刀就当饯别之礼,不枉我兄弟二人于此相逢恨晚。他日若景略携女赴建康,定倾心相待。”
      王猛接过刀,拜谢而去。
      只留桓温孤身在茫茫细雨中,望尽这失而复得的,最后的关中与秦岭。

      前秦寿光元年冬,雍州,灞河古道

      溪亭睁开眼时,感觉这一觉恍若比落水那日睡得还要沉。她看着空空荡荡的柴火废墟,心绪怅然。
      坐在一边睡意朦胧又时而警惕山洞外的谢玄更显疲态,似乎眼中的血丝远远胜于昨夜。
      溪亭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下。
      “你匆匆救我,可有些东西落在长安的客栈?我回去后过些时日取来,再想办法托那些往来长安与建康的商贾捎给你。”
      谢玄一直低着头,摆弄着溪亭的青色荷包。他摇摇头,目光落到溪亭挂在自己腰间的那块玉珏。
      “重要的东西都在那上面”
      “我是说客栈……也罢,我会按你的方子抓药的。”
      溪亭披头散发就要起身,可谢玄仍然眼疾手快地扶起了她。可这次却不小心扯到了她乱糟糟头发。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女孩儿的头发,居然这般凌乱……”
      “要是不这样蓬头垢面地回去,哪能躲过各处关隘的盘查。”
      她第一次有些庆幸自己可以不扎头发而免去被人嘲笑的下场,她受够了因为不喜编发挨人嘲笑。
      谢玄在前,她在后,二人缓缓沿着灞水上游方向而去。
      孟冬和煦的阳光,伴着自草原而来的风,扑打在在二人疲惫又苍白的身上。路上慢慢有了些人烟,不多时便到了年纪的老人在村口边吆喝叫卖着像咒符一般的纸片,旁边赫然已是“京兆尹”的界碑。
      往来商贩并不在这里停脚,往往直奔长安,上洛或者潼关三个国家的首都方向而去。村道的路上尘土飞扬,马蹄嘈杂。路边驿站鱼龙混杂,几个马车夫用南北混杂的口音一遍遍喊着:“往南方向的还剩一辆马车!抓紧了诸位!马匹还多!马匹还多!但下午没有新马到站!诸位客官抓紧了!”
      谢玄停下脚步,望向石碑上的字。
      “这是九九消寒图。”溪亭以为他在看吆喝纸片的商贩,于是轻声在左顾右盼的谢玄身边低语,“快到三九天了,这图上的字,要一日一笔写完关中方才有早春的血气。”
      她走向前,问那老人买来两张谢玄眼里的鬼画符,递给他一份。
      “虽然我未涉南国,但等你画完这八十一笔,也应到了建康吧。”
      修长的手接了过去,却顺势开玩笑似地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怕是春归了秣陵树,人老了偏在建康城。”
      溪亭一头雾水地思索着谢玄似是而非之语,怎得离别之际这怪人也学起了那些传闻中的那些南朝清谈雅士的玄学之论。
      忽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惊醒。

      “溪亭,原来你在这里。”
      溪亭抬起头,一队人扬沙而来,最前面的便是身骑那标志性西域汗血马的吕光。
      一时间他的马便已跃至二人跟前,单手执其一条马鞭直指谢玄而来。
      谢玄并不惊慌,只是挪了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风轻云淡地轻巧捏住了吕光指来的鞭。
      “吕大哥,别误会,是他救了我。”
      吕光并不回应,却皱着眉瞪着马下之人。
      “看你样貌穿着不像我朝臣民,松手。”
      谢玄笑着却并不放开手,字里行间皆是嘲讽蔑视之色。
      “上至君王,下到臣民,关中果然民风不古,待人这般无礼。”
      溪亭无奈把谢玄拉开,只怕他又惹来是非。
      费了大劲拉开这异常宽厚有力的高大臂膀,正午里刺眼的光芒让她一时间睁不开眼。
      苻坚跳下马,走过去拉开了谢玄和吕光的鞭子。
      “我见过你,亦知晓你为何人。蒙阁下救了舍妹,我会派人护送先生平安离开大秦。”
      “多谢将军,不过在下自由惯了,无需护送。”
      一副悠然自得的面庞,彷佛这片土地是自己来去如风的庭院,无拘无束。
      苻坚身后的马车缓缓而来,他走上前,轻和地拉起溪亭。
      女孩儿不敢仰头,生怕遇上责备的目光。
      “景略先生在等你了。苻融说你受伤了,坐车回去吧。”
      恐惧和疲惫涌入心头,一时间混沌不安。
      “二哥,我我…我爹回来……在你府上还是骊山……”
      “回去再说吧,没啥事儿的,至少皇帝不会找你麻烦了。”
      溪亭不由自主地挽起苻坚胳膊,如同在外面打了架闯了祸事的小妹,遇到了来接自己的大哥。
      就像孤身于倾盆大雨下,能有一方高耸青石来遮风挡雨,是此刻心中最大的眷恋。她甚至没来得及和身后的人道别,便不自觉地跟着走上了车。
      车轴启动,车身摇晃。瞬间,她的思绪峰回路转。
      溪亭赶忙地拉开车帘想要与谢玄挥手道别,模糊而急切的双眸里,谢玄孤单而落寞地地立在一棵枯败的胡杨下,手上仍捏着那张和自己手里一样的九九消寒图。

      马车已走了一个时辰,车内一直沉寂。
      吕光骑行于前,沉默地领着车。苻坚则骑着另一匹马与马车相伴前行,时不时与吕光说上几句话。
      午后的暖阳已经一去无影,代之以来自遥远大漠的萧瑟北风。
      她本该想想怎么去应对可以猜想到的,那来自父亲的狂怒与斥责。
      她本该生怕苻坚对自己有了诸多误解与坏印象,而想着怎样向他解释自己的遭遇。
      她本该哭哭啼啼,有个女孩子担惊受怕的模样。
      可此时此刻,那今生今世都不曾有的复杂感情,依然千千结一般萦绕在溪亭火热的心里。这是十几年来自己第一次备感失落,似乎两天的陪伴成了自己三生再难相忘的一段经历。
      溪亭其实从未不满过之前的生活,可现在却感觉到了莫名的落寞,彷佛那未知的新世界,却又在短暂的两天后幻灭而远去了。
      她真正感觉累得心里发闷,于是掀开了车帘想透透气。前方的吕光不知何时已没了身影,而是苻坚坐在车前赶着马。溪亭小心扶着车门挪上前,生怕弄疼了悲伤的伤痕。苻坚回头,二人四目相对。
      “没有被欺负吧……”
      “是那人救了我,还给我疗伤。那昏君用匕首划伤了我的背……”
      苻坚没有侧目,可溪亭依旧感觉喘不过气。她低下头,看到苻坚紧紧捏着的拳头。
      “然后我们在灞河旁的山洞歇了两晚,也可能是三晚,因为我掉进水里就没了意识。你们是怎样找来的?”
      “因为是四弟闯了祸,我不便大张旗鼓出门寻人,这次多亏你吕大哥派人接连搜寻,赶在禁军前找到的你。那小子去灞河古道买过衣服和些吃的,就被我们手下盯上了。”
      溪亭想起那日山上的巡逻兵,倒是松了口气。
      “那么皇帝那边,后来……”
      “都处置好了。陛下忙着征兵伐燕的事儿,哪还记得这么多事。”
      二人不再言语,只由着马车颠簸前行。只是每一次地上的磕绊,都成了溪亭心中的震颤。
      “以后再不会让你受欺负了。”
      一切的不安渐成了心安,她会长大,且这一路上始终有他。
      太阳落山前,吕光策马匆匆而归,手里还拎着热腾腾的包子。他交给苻坚一袋,然后自顾自吃了起来。
      “流落我国的鲜卑贩子那买的,味道差。咱们大小姐也凑合吃下吧。”
      苻坚坐到车的前板上,把豆沙陷的留给身旁之人。
      这么多年,他一直记得自己喜甜食。溪亭笑着接了过去。
      他两三口吞下包子,骑上马拍了拍吕光的肩膀,有些轻松地耳语几句。
      “世明,这番可欠下你大人情了。”
      吕光并不回头,只轻描淡写地回答:“哪天你能让这些个不忠不义图却咱们大秦一口饭的鲜卑白虏,都早早离开关中,就算还了这次人情。”
      与纯氐族血统的苻坚兄弟不同,作为胡汉混血的吕光,面庞既有吕后家族的汉人清秀之风,又兼氐人的异域立体之感。而他父亲吕婆楼则是溪亭想象中古时匈奴大单于的长相与体格。
      溪亭身边有徐嵩那般开心果,符融那般仗义客,苻坚那般完美无瑕的玉面郎君。可是他们民族的融合,却是个最最风轻云淡的吕光。可又偏偏,从来他有着淡泊却忧郁的神色,不似她所接触的所有少年郎。
      如果苻坚是那陌上人如玉,那么吕光也便是公子世无双。
      溪亭想得入了神,居然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吕光回头看看她,也是一声冷笑。
      “我们大小姐倒是宠辱不惊,果然景略先生的女儿,人中豪杰。”

      或许是太久的紧张感,溪亭反倒没了昨晚的胃口,吃了几口便有些倦意。背上隐隐的疼痛感又有些起势,她摸了摸自己怀里那两包草药,却又悄悄放下了手。
      “睡会吧,离长安还有半个时辰的路,我陪你去见先生。”
      溪亭点点头,在车上昏昏睡去。
      就像二人幼时在渭河畔念着孔孟之书,自己困倦时靠在苻坚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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