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 ...
-
前秦寿光元年,冯翊郡,沣河下游沿岸
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
八水绕长安,自西周以来,已养育了关中千年之久。
可是,与河北与中原百姓一样,即便关中之人自年幼其便与水相识相知,大多数人依然终生不会水。加之渭水与泾河在深秋后便已封冻,于三辅百姓而言即为陆路可通,更无须去习得水性。
无独有偶,常年生活于骊山的溪亭却在三冬的神泉与三伏的渭河中自然而然会了水,不过也照样在此刻无法应付这急促的沣河。加上背上挨了一刀,在坠入水时已是气息奄奄。
寒冷的刺痛透过她薄薄的黛蓝的异族曲裾深衣席卷而来,甚至麻木了她所有的念头。
她做起了可怕的梦,里面不知是在追逐还是在逃避,却又像是执念般苦苦萦绕着那个他,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白衣少年
可是那清澈的脸庞自始至终没有浮现。
她在颤抖中睁开眼,本以为是阴森的风雨夜,却不想是个清晨。周围满地是刺眼而燥热的阳光,而自己却在一片并不狭小的阴影之中。她在一个自己并未曾来过的小山洞,外面的波光粼粼也许是渭水,也可能是泾河。
青丝散乱,她的男子束发已是荡然无存。
构成这阴凉的背影的,是一个陌生的轮廓,溪亭一时间记不起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却是穿着一件水墨绿色的长袍。并不暖和,却干燥而温存。
经历了死生之间,此时的溪亭似乎已没有太多羞愧。她明白了眼前的人是谁。挣扎着想起身去道声谢,至少能在阳光下的白日里,能看清他的容貌,可却在一阵剧疼下,无力地放弃了。她发现一旦直起背便是万箭穿心的刺痛。他听到了声音,转身蹲下,一瞬间她感觉到这一天阳光居然这么毒辣,让她没法睁开眼,那陌生而熟悉的手臂第二次搂住了她。
“你醒了,先别乱动,背上伤得厉害。昨天你落入水中便没了意识,有追兵从岸上而来,我只能带着你半游半潜来了这地方。“
“原来你这胡人还是西域人的,水性这般好。大恩不言谢,小女单姓王字,名为溪亭,雍州长安人。敢问公子贵姓,愿日后以报。”
男子已经换上了一件炭黑色的短衣,并未像溪亭那般冷得发抖。她能感受到那颗心脏的起伏和温热。
“谢玄,豫州陈郡人,生于秦,游历于北朝。无需报答,你亦救我于那暗器之下。.姑娘口音,并不像三辅之人,却有些与我一般的关东之音。”
“祖上故里为青州瑯玡国,父亲少时背井离乡,我幼年丧母,自幼与父为伴,些许会受些…。”
一说话,背上就生疼。
谢玄扶着她侧身侧身躺下,拿起了一个小碗和一个并不尖锐的圆木开始研磨。
“你是哪来这些东西的,游历异国还带着这些吗?”
溪亭困惑地问道,一时间甚至感觉谢玄像个江湖土方术士。
沙沙的响声中,那低沉而粗犷的声音不像昨日那般略显轻浮。
“我是从北伐军里出来的,和大部队失了音讯,在秦岭里头东躲西藏几天几夜的,自然会带着这些东西了。要不是你们的几位王爷和将军能打,只怕我能骑着马进你们长安。”
溪亭并不关心这些打打杀杀的战局进程,却听着王爷二字,被唤起了苻坚临行出战前那盔甲下英姿飒爽的模样。
二人都不再言语。不多时,谢玄用树叶乘着磨好的药粉走了过来。心情平复的溪亭,双颊倒又有些嫣红。
“姑娘,你背过身去,我把这些草药敷到伤口。好在伤得不深,只需让你愈合了伤痕消了些肿,不留疤便好。”
她忙不迭背过身,谢玄轻轻将她身披的长袍从肩膀小心摘下一点,然后慢慢开始从树叶中把药粉洒下。
“你喊我溪亭就好,这行医本领,只怕也是你从军时学到的吧。”
身后的手缓慢而谨慎地握着树叶瓣。
“我叔父教我的,多少也算学了点。”
溪亭只觉着好笑,从长安到这个自己也不认得的山谷,自己已经弄走这男子两件衣服,只怕再下去他得光着膀子出去了。一阵疼痛却让她又皱紧了眉。
他仿佛感受到了她刀伤口的痛,一时间停下了。
“没关系,大概是叶子尖划疼了,用手就行,我们大秦之风这没有太多男女大防的讲究。”
“这倒是民风开化得很。若是在大晋,这样会被当成登徒子然后吃耳光的。”
那令她不悦而火大的玩世不恭声又有些起势。
滚烫的大手却已经沾着草药贴了上来。溪亭有些恨自己怎么这么轻浮,居然让才认识半天的男子直接用手贴住自己背,倏忽间又意识到这身湿透了的胡人女子的黛蓝深衣外的白袍,亦是他给脱下的。
她不由自主地直接拉上了半落肩膀的内衫,似乎有些粗暴地让剩下一些草药洒落在四面八方。
溪亭尴尬地转过身,与谢玄几乎近距离的四目相对。
那自称登徒子的坏笑还留在他的眉宇之间,嘴角微扬,细长的桃花眼里尽是那多情的海浪。可是那似乎意兴阑珊的脸上,比昨日多了一条新添的伤痕,像是被荆棘所伤。
“我看你就是登徒子。”
谢玄倒是没有一丝不自然,反倒笑得更加开怀。
“要占你便宜何须等现在,正好药也涂完了。我去买些吃的,你留在这别动。”
他从怀里拿出一把短剑与两粒燧石,塞在溪亭手里,然后顺势站了起来,往洞口便走。
“你要……去哪?我不认识这里。”
“本地姑娘都不知道这是哪,怎还问我这外乡人。大概哪个京兆郡的村子吧,我出去顺便也问个路,弄些吃的。”
溪亭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儿。
“你若是看见黑甲灰靴的士兵,定是来寻我的,你只管说了我的名字,他们自然会来救咱们。其他巡逻兵可别去招惹,多半是那暴君的。”
谢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反应,或者说对她的建议并不是很来劲。
“是昨天带你来的王爷,手低下的亲兵吧。”
“不…他没有啥亲兵,是他哥哥和朋友手下的亲兵。”
“他的哥哥?你的哥哥可真多,梦里还唤着个什么二哥。”
溪亭一瞬间红了脸,把头深深埋在了不合身的宽大长袍里。
再抬起头想要骂他不正经时,洞口已经没了身影。
谢玄直到傍晚还没有归来,溪亭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圈圈画画,却忽然发现里面还有些零碎的山葡萄与苦苋菜。她回想起自己一次次在长安闹市观看那些胡人和南朝人的街头烹饪,自己更是对这些食材动了心。
料定谢玄也是个不会做饭的主儿,溪亭缓缓起身地走出了山洞,在边缘拿了些树枝,用谢玄给她的燧石生了火,想要把这些拿来做些简陋的菜。可是忽然间,她想起这里没有盐和香料,顿时没了劲。
伤口似乎因为寒冷的天气而变得麻木,溪亭想到也许王猛快要云游归来回到家,若是找不到自己,八成是得出点事。她不由得情绪也变得低沉。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自己彷佛已经不在大秦。也不知道谢玄拖着自己在河里游了多久,也不见他说,也等不到他回来。
她往外望去,外面已是落霞满天。
忽然间,溪亭灵敏地听见远处传来些响动,她有些振奋地抬起头,却感觉是兵器和杂乱脚步声。她警惕地灭了柴火,忍着伤口挪到了洞口一侧的溶岩石笋后,心里只希望这些人是东海王府的亲兵。若是知道自己这一趟出门会这么险象环生,她打死也会让苻融别动贪玩的歪脑筋。
脚下是些细细簌簌的声音,溪亭有种不好的预感。低下头,果然是一条花蛇正从洞外往里钻。虽然自己习武,可唯独对蛇鼠这些动物最是抵触。儿时因好奇在山上掀开了蛇窝,以至于惊吓得啼哭不止,疯了般连奔好几里仍心有余悸。回到家后,她也不敢告诉严厉的父亲,却从此留下了心病。
她瑟瑟发抖,手持短剑,却像戳伤了自己的胸膛,心如刀割。前有追兵,后有长蛇。背上伤口生疼,而昨日被苻生羞辱的记忆,连带对父亲获知此事的惧怕,甚至自己会不会连累苻融或是家人,也是未知之事。两日来的惊心和后续可预见的麻烦事儿,一并涌上心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待多久,苻坚会有多担心。
她有些灰心,自己像是个被世界遗弃的人,就算被找回来也是个麻烦的累赘。溪亭放下了短剑,蹲在了地上,似乎对危险已有些木然。她闭上眼,希望那条蛇没看见自己,也希望追兵没察觉到自己。
无助感涌入心头,她想忘了这两天的所有。
再睁开眼,蛇已成两截。热腾腾的炒栗子洒落一地。
“你疯了?这么明晃晃一条花蛇,若咬上你……就算没点毒,也是一大口血印子。”
她强忍着泪水,抬起头。听到他的声音,自己心里恍然间出现了本不应该对他产生的的眷恋。
“可打听到这是哪里,有驿站吗?”
“冯翊郡和京兆尹的交界,没有驿站,只有些卖干粮的铺子。咱俩的衣服还是白天好不容易从几个匈奴行走商那弄来的。你怎么了……刚才外面巡逻的人发现你了吗,那条蛇……”
“那我知道这里是哪了,我们白天可以在山道边见到南朝人的来往商队。从关东而来走潼关的路上,燕国人苛捐杂税繁多,商贩一般会从秦晋边关的武关道而行,那边刚打完仗应是没有太多关隘会仔细盘查你。我身上还有些盘缠,你拿去……”
谢玄那清秀的脸庞,靠近了溪亭,那双如春风化雨的双眸彷佛会洞穿她所有的内心与情感。终于,他瞥见了她的泪痕。
“你呢,你又怎么办?带个伤能走多远,我陪你回去。”
扭了扭身子,背了过去,溪亭已不愿软弱到再让别人为自己犯险。她有些语无伦次地回应:“我自有办法混过去。我熟悉长安郊外的那些小道。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少引人注意,你这口音往南去可要安全得多。”
谢玄沉默着,去捡掉在地上的板栗,用自己的衣服使劲抹了抹,缓缓说道,“此处偏僻荒芜,只能买了炒板栗和一张饼,还问人要来了些盐和椒。”
他握拳伸了过去,仿佛里面有什么贵重的玩意。
燕赵之地苦寒,却能产出最硕大的板栗,溪亭摊开手想要去接来看看,可那只大手不仅是空的,还一把握住了她。
她有些震惊地看着他,这是自己第一次和男孩儿拉住手。
她似乎本能地想要挣脱,却是谢玄先开了口。
“扶你去干草堆上而已。这最后一晚,我可懒得再去给你抓风寒的草药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的伤口还没好,不能直着背站起来,只好由着他肆意抓着自己起身,心中更是后悔那句“没有太多男女之间的讲究”,让这登徒子占尽了便宜。
“我瞧你不管是穿着还是朋友,都是富家子弟,怎的还懂得生火烧饭。”
望着地上一摊扑灭的柴火,谢玄眼中有些诧异。
“那日你见到的人只是父亲的学生,我也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谢玄一直撇着脑袋,警惕地观察着洞外的情况,直到肯定那些兵只是例行公事巡逻后,才走回来。
他细心地搓掉栗子上的泥,一粒粒开始剥着,把最大的几颗递给了溪亭。
夜色降尘,昏暗的光线下,不知怎的她眼里的谢玄变得有些亲切却又模糊。
或许是口音的缘故?还是为了寒风中这几个热气腾腾的板栗?
溪亭只听得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汉族父亲竟是一位氐族王爷的老师,这胡人倒也通达。”
溪亭却心不在焉地没有听到他的言语,只是自顾自陷入了沉思。
身边男人没有一个会这般细心地烤火做饭,即便是常年征战在外的苻坚和吕光,也不如眼前这个南朝士兵般如此熟谙这些食料的加工。溪亭恍恍惚惚地,感觉自己如井底之蛙初见浩瀚星空。
她忍不住也拿起几个板栗,抹去尘土,想要一粒粒往下剥起来。
谢玄笑着看向认真低头使劲的她。
“我来就好,这些剥好的你先吃。栗子可不是你这蛮力能弄碎的,得使巧劲。”
溪亭懊恼地把手里的果子全扔给了对面那人。
黑白之间,她有些看不清谢玄那细长的桃花双眸。
“你哪天说自己会刺绣我都信。”
半夸半嘲地仍捣鼓着手里东西,溪亭破涕为笑,带着无限的神秘感和好奇心,望向眼前的异国少年。
这是溪亭几个月来食欲最好的一顿,甚至背上伤口的痛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余兴节目。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厌倦了自己做饭的日子,只盼着有个如谢玄一般手艺的人可以平日里为自己弄些吃的。
霜重露华浓,好在深秋以至,不需忍受关中干涸而燥热的夏夜。
谢玄缓缓包好了草药,递给溪亭。
“只能因地制宜,采了些大血藤与红花,我已磨成粉包在里面,够你三日只用。回去后记得去开去抓透骨草、苏木、皂刺、鳖甲、穿山甲,水煮取汁后混入薄荷脑,沐浴后涂在伤口就行。记得住这些名字吗”
溪亭摇摇头,似乎并不认可谢玄提到的方子。
从小到大她对中草药有着独特的痴迷。幼年随王猛定居骊山后,便在时常的下山赶集时认识了有一位年逾古稀而生意冷清的医婆。当地众人都称她夏侯婆婆。
这位老妇在大秦住了几十年,口音却依然不合关中秦腔。因腿脚不便,溪亭常常在下山时帮她带些叮嘱需要的山间药材,自然而然也在悬崖峭壁间了解了各式各样的草药名称。夏侯婆婆打心眼里喜欢这个从遥远海滨而来又热心肠的女孩儿,久而久之也把一些中医之论慢慢教给溪亭。
在父亲教自己孔孟之道前,溪亭已经在老婆婆家读完了前朝张景仲的《伤寒杂病论》,对华佗的麻沸散与五禽戏也有所了解。夏侯婆婆甚至自己十六岁生辰时把一本晋人葛洪新著的《抱朴子》相赠,其间的炼丹与吐纳符篆勉治之术更是勾起溪亭无尽的好奇与志趣。王猛知晓女儿这段事情后,倒也不加阻拦,而是登门拜访过几次这位比他还要年长二十岁的医婆后,便鼓励她多去看望照顾这位老人。之后包括许多桃花癸水之事,溪亭都是受着夏侯婆婆的照顾,避免了早年丧母所带来的少女之事欠缺。
溪亭缓缓地挠着脑袋,结巴地说道:“按书上说,丹参,当归,红花捣碎后冰敷或许是创伤药的首选,苏木温而见效慢,却不如......”
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随着燧石声起而停下,谢玄竟在把药方子篆刻在了自己腰间的玉佩上。溪亭慌忙喊停这古今未见的奢侈之举,拼命要阻止谢玄这暴殄天物的行为。
“这玩意儿我家多的是,拿来记录药名正是物尽其用。我的药方中苏木虽性温,在与穿山甲皮水煮后正好中和了皂刺与鳖甲之烈,而以薄荷保持其愈合之效,又免去你上药皮肉之苦。”
不顾谢玄那认真又有些败家相的眼神,溪亭仍然不屈不挠地抢过了玉珏。
可是已有了小小的一排字。
她翻了翻荷包,里头只有些碎银子。
栀子和茉莉混合的清香,看着溪亭的翻动而生。谢玄拿过了溪亭的荷包,把碎银子倒回了她的手心。
“你若真要给我东西换,不如这香包给了我,倒也便于在下日后相思。”
又是那浮夸而不正经的音调。
溪亭无奈地瞪着他,然后轻描淡写地回应:“万一哪天小女子我家道中落,山穷水尽,还能凭着这玉佩,来建康城投奔与你?”
“真有那日,姑娘可别食言。”
谢玄笑意盈盈,引得溪亭觉得自己莫非还真有那一日。可是顷刻间那回了长安后的一系列麻烦与愧疚又充盈心头,便也没了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楼兰少女风格的蓝衣褪却,那伤痕已经有些愈合。谢玄拿起草药,正要换换涂抹,却在一瞬间有些不忍地看着溪亭的后背,只怕她若自己瞧见,不知会不会后悔替皮糙肉厚又萍水相逢的自己,挨了苻生这一刀子。隐约摇曳的火光下,女孩儿的长发如萤火般星星点点,光纤裸露的背脊却如那遥远的玄武湖般静美。江南柔雅的线条,北国晶莹的冰霜,仿佛在这个女孩儿身上有着最鬼斧神工的篆刻与融合。南国的和风,一度让他无心在关中流连,可此时他却感觉自己的骨血里,像是被种入了一种绝命的五石散与阿芙蓉,与她再难断舍离。
“你的伯父是个怎样的人呢?教你药石之方,又予你此番功夫,想来亦非凡人。”
谢玄帮她披好衣服,把柴火又往二人的地方赶了赶。
“自小我父母就不在了,是他把我拉扯大,待我如己出。”
“看你这不检点又不节俭的样儿,他在你们晋廷是大官吧?”
溪亭之前几次在苻坚的王府里玩,见多了那些以斗富为乐的公子哥,所以对于谢玄拿玉佩当竹简的举动,心疼多于讶异。
“倒是辞官有些年头了,每日山水之间吟诗赏花。”
溪亭手里玩弄着一堆从地上捡起的枯叶,却在里面摸出一张仅存的绿叶,兴趣盎然地转头看着谢玄,手里摇摇晃晃地把新鲜叶子一番显摆。
“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上有……我也忘了上有什么果实了。”
“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在我们拿也称荷花,只有夏日才盛开。你啊,可不似传闻里北朝那些野蛮的女孩。”
这回轮到溪亭神气地打量着谢玄,她终于在风土人情上自己有可以比肩他的知识了。
“战争连绵,男丁稀少,我大秦又是征兵不断。父兄与夫君基本都去从了军,所以女子都会些农活,也习武来防身,民间甚至有女孩儿替父从军攻打鲜卑人的奇闻。不过谁让我没有兄弟呢?要不然我爹也不会要我跟着那几个要当王爷将军的,每天读那些无趣的书。”
谢玄倒不像那些看不起女子的老爷们,他饶有兴致地问起了北朝男女青年的婚龄,倒是把溪亭难住了。父亲与夏侯婆婆从来没有提过女孩子几岁出嫁,而自己年纪却也不小了。记忆又把她拉回到了现实中的烦心事儿,又把她打入那白衣少年的翩翩面庞的优雅从容漩涡之中。溪亭有些躲避地拿着枯枝摆弄炭火,却不想火星四溅照亮了谢玄的衣领和脸上的伤痕,让她不觉有些心疼。
没有任何的痛苦,盈盈星火中的那张面庞依然是比烈焰更坦荡的笑容。硬朗而微露的胸膛一颦一簇,如夜空里的雄鹰,迅捷而有力。
“可是为我采药时留下的?”
“我也忘了,大概在水里被你抓伤的吧。”
还是这般油嘴滑舌,还是那般玩世不恭。可她渐渐地,喜欢看着他这样。此时的她,需要强迫着去自己的心,去逃避后面必然遇到的麻烦事儿。今天相濡以沫的谢玄明日便会相忘江湖,可自己周围人的命运呢?
“总之,我得送你回骊山。”
谢玄抬头,目光清澈而温存。
溪亭笑着,没有说话,却是拉了拉谢玄的衣袖,让他和自己一样往后靠在石壁上往外洞看。
原来是那满船清梦,早已压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