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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秋风生渭水 落叶满长安 少年听雨歌 ...

  •   前秦寿光元年深秋,雍州,长安,东市

      暮光与夜色共染大秦首都的天空。
      桓温撤兵后,三辅的商贩也重新多了起来。有贩卖绿葡萄和红宝石的西域行走商人,也有兜售羊皮大袄与牛羊肉奶的匈奴人。许多南朝商人也带着一车车瓷器和茶叶在此歇脚,准备继续向西而去。各个酒肆与歌舞坊仍有些稀稀落落,却也如星火燎原般慢慢拓展。
      苻融和溪亭坐在晚晴坊的高阁之上。
      在这里,向北可以俯瞰半个长安的盛景,向西有整个关中的星空,脚下则是环绕长安皇城的沣河。东北两方则是长安建筑的主体,此处当属观赏这长安城最恢弘露天舞台的最佳视角。他俩坐在其中一张座位前,而另一张座子似乎有客人预定了,上面已经摆好了果盘金樽。
      “喝点酒吗?不过你可别和二哥去讲,他留的纸条只是让我带你吃饭。”
      “我啊,就知道他留过话给你。”
      或许是傍晚的余热未尽,溪亭两涡如窗外霞光一般嫣红,侧头问小厮要了一壶柳林酒,这是她在帮王猛买甘酿时偷尝过的一个品种。
      “二位公子稍候。”
      天未黑,酒肆的歌舞尚未开场。宾客熙熙攘攘,一派市井气息。
      酒和肉很快端了上来。
      溪亭笑嘻嘻地捋起袖子,拿起酒壶。
      “承蒙殿下带小女吃喝这白食,不需做饭总是好的。”
      苻融看着这半是奉承半是嘲讽的的少女,斟酒的白皙手腕似乎与飘落在上面的,那一粒粒枯黄而衰朽的桂花瓣格格不入。
      “也不怪二哥,这桃花乱落如红雨,二哥也是男人嘛。”
      苻融偷笑着与溪亭干了杯,一饮而尽,却是咳得不行。
      “死丫头,这酒怎么这般烈……”
      不料眼前的女孩儿也一样剧烈地咳嗽着,脸涨得通红。
      “我也不知道我老爹平常买的酒是这样,我只是偷着尝过那么一丁点,可真是…”
      二人无奈地相视而笑。

      酒过三巡,歌舞正兴。长袖舞,巾舞,盘鼓舞,一幕接着一幕,台下喝彩之声络绎不绝。
      符融已有些醉意。
      “也不知道大哥他们在宫里吃得好不好。”
      “虽然贵为王爷,你们三兄弟该学着点做饭。哪天被关了柴房,不得饿死。”
      “傻丫头,被苻生那小子关了柴房,还有生火造饭的自由?”
      溪亭挠挠头,感觉自己也有些晕。
      她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
      “四哥,苻生是怎样一个人呢?”
      “我与他的过往不多,倒是听徐成和我讲过,听说我祖父酒不喜欢他。在立国之前,我这堂弟因虐待下人,又出狂言自己不怕鞭打,遭了太祖皇帝厌恶,甚至想要将其贬为奴隶。结果那时候才十几岁的当今陛下,回应自己会成为后赵奴隶皇帝石勒,于是一度让祖父忧心于氐族的后代归宿。只是由于三伯和我爹的求情,认为小孩成年后总能学善,方才作罢。”
      符融摇晃着酒杯,醉醺醺地讲着溪亭难得一闻的符家旧时,正好台上一曲作罢。
      溪亭想追问些什么,却被声旁的一个声音打断。

      “北境之声乐虽好,却为何独少了折腰舞?”
      一个并不像关中口音的男声自言自语般,溪亭却感觉有些耳熟。
      那是个身材高大而骨健筋强的男子,虽没有氐人立体的五官,却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眼中寒星似利剑,双眉浓黑如石墨。衣裳亦不似北国之绚丽,而是淡淡的流水与青竹之印。白玉腰带间悬挂着白皙玉佩,与他的皮肤颜色略同。
      他举着铁盏,似乎在向着明月对饮。
      溪亭看着他,像是打量一个从遥远国度而来的异乡人。
      “兄台,是为何独独想要观这失传良久的折腰之舞?”
      溪亭举着酒杯,越过已不省人事的苻融,走到了男子身后。
      “我听闻,高帝与戚姬二人善鼓瑟击筑。帝常拥夫人倚瑟而弦歌,毕,每泣下流连。”
      男子叹了口气,转过身,却有些迷惑地看着眼前的人。
      “戚夫人善为翘袖折腰之舞,歌《出塞》、《入塞》、《望归》之曲,侍婢数百皆习之,于关中……甚为流传。”
      男子举杯,主动碰杯,觥筹交错。
      溪亭正要一饮而尽,却被男子按住了酒杯。
      低沉而热切的暖流,从他胸膛发散开,混合着酒的甘醇,让溪亭有些头晕。他贴着她发烫的脸颊轻语,两杯柳林酒碰在了一起。
      “姑娘,天色已晚,切莫贪杯。”
      溪亭的酒劲儿被吓退了七八分,原来自己最自信的男装差劲到这种地步。
      大秦国的酒肆一般不许女子作为酒客入场,一旦被发现会被通报乡里,溪亭想到了王猛那张严酷的脸,赶紧警惕地环顾四周,倒是无人侧目。
      “公子,我们大秦可并不许……”
      男子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像是非要捉弄于她。
      “可我并非你大秦子民,我那国家的姑娘,是可以出门喝点小酒看些歌舞的。”
      溪亭巴不得缝上他的嘴,急匆匆要回自己的桌,却脚下拌蒜,踩空了一步,酒洒在了眼前人的衣袍上,连同她自己也跌撞在男子怀里。
      懊丧地低下头,想要推开男子,却又按在了他结实而粗壮的胸膛。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溪亭羞红了脸。
      “隔壁有裁缝铺子,我去给你买件替换的衣裳。”
      男子倒是不甚在意,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似乎生怕她掉下楼去。而他的眼里尽是些得意而嬉笑的神色,这种眼光让她感觉自己就像台上献舞的歌女,似乎里里外外都被这人看透了。
      高台的寂静空气中,满是溪亭浑身难受的气息。
      男子拍了拍仍在迷糊饮酒的符融,把溪亭轻轻按在他身旁。
      符融愣愣看着两人,木讷地接过滚烫的少女。
      “溪亭,你可真是走到哪…嗝…走到哪都是万人迷。哪天成了我嫂子,可不敢……”
      溪亭忍无可忍,挣脱开身后那只手,站了起来,正要发作,
      喧哗之声从楼下传来,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走路歪歪斜斜,仿佛春秋大梦未醒之人,拥入这长安城最大也是最热闹的晚晴坊。
      一道铁片折射的寒光从楼下直射而来,符融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居然没在太极殿守灵。”
      他似乎本能地对这个堂弟有种不安全感,不过楼下并没有人认出他。
      似乎苻生并不喜欢嘈杂的环境,他用手指指高台,示意要坐在阁楼最高处的地方,却见小二慌慌张张打着手势,告之他上面两个席位都已经有了主人。符融知道麻烦事儿将近,赶紧拉着溪亭想要直接从高楼的另一侧而下。
      溪亭明白这其中不必要的纠葛,她转身快速对着男子。
      “楼下是我朝新帝微服而来寻欢,此人并非常人可喻。公子为外邦人,宜速速离去,以免横生枝节。”
      可是那酒渍衣裳下,结实的身体却并未曾移动。
      玩世不恭的声音再此对着少女响起。
      “可我亦非常人,姑娘何不留下,看看我这外邦人的不可理喻?”
      溪亭停下了脚步,似乎赌气般看着他。
      “公子心大,异域人尚且不惧他,况我大秦子民?”
      符融无奈,看着男子,无奈抱怨道:“两个疯子。”
      苻生早已看见了他们,一个健步越上了高台。
      “啊啊,这不是我们家四公子?倒是会享受,竟然在此会客?旁边两位公子是你朋友吗?还是你的男宠姬?”
      很快那些暗卫也跟了上来,溪亭虽然会些功夫,但也感到一阵凉意。
      可是一旁的身躯,依然炽热。她忍不住瞄了旁边一眼,却看见一张依然戏谑而打量的自己的白净面庞。
      “他俩都是我的朋友。异国人,不懂礼节,请陛……请公子见谅。”
      苻融走近独眼狼,低着头嗫嚅着说道,也担忧民众认出未守灵却在酒肆的皇帝。可是苻生摆摆手,似乎并不想为难他。
      “你二人,哪儿来的?”
      “他们是胡……”
      苻生抬手,示意符融不要说话。
      “我并不知晓公子何人,既然在这酒肆间,大家都是萍水相逢,何必究竟个出处。”
      溪亭诧异地瞪着他,她不明白为何此人有如此玩火自焚之执念,或者这就是他所说的“不可理喻”?只怕这是头撞南墙。
      溪亭些不忍地看着这即将成为苻生暴行冤魂的异族俊强少年郎。
      “好,倒是有几分叫人好奇。”
      苻生顾自拿过案上的壶,眼里充满黑血丝而举了起来。那男子主动与他干下一杯。柳林酒最烈,可那男子脸上却很从容,而后顾自凭栏欣赏起了窗外月色。
      似乎已有随行暗卫告知了老板来人和来意,台下的歌姬多了许多,衣着也不再是刚才的舞装,而是换了从未见过的鲜艳而露骨的薄纱,引来不知情的客人阵阵叫好,纷纷往台上丢了更多赏钱。
      那知充满□□的独眼,满足地观赏着这些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歌姬舞女。他示意一个高大的暗卫过来,耳语几句,很快几个容貌或体型最出众的女孩儿被下了舞台。
      溪亭有着女孩子的敏锐,看了眼门外,几辆马车已经备好。她猜到新皇帝是在守丧期出来选妃了。
      苻生显得更加燥热,竟然脱掉了自己的外袍,把酒往身上浇。一时兴起,又拉住符融的衣袖。
      “你让两位朋友坐下一起看,这良辰美景可不多得。若是有看上的……不,你下去,把我的酒钱结了。”
      符融有些慌乱,他陪笑着走进苻生。
      “酒肆人多口杂,那酒钱待陛下走后我自然……”
      苻生恶狠狠地瞟了他一眼
      “符融,你那两个不可一世的哥哥今早尚且跪着听从我的话,可别敬酒不吃。”

      符融只得慢慢走下楼,经过溪亭时有些焦虑地看着她。好在迎上的,是她让他不要担心的微笑。
      苻生也有些好奇地来回打量着符融的两个朋友,却发觉那方才立于符融身后的小公子,那眼与和自己这只快活的独眼所对上的,竟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躲避。
      “怎么,这位公子是怜香惜玉,还是有些羡慕这些教坊的姑娘能伺候老子却没来伺候你?”
      溪亭抱拳,言语中却有一丝颤抖。
      “在下只是有些不胜酒力,愿先行告退。”
      她假装自己有些酒醉,扶着桌子就要离去。
      那道铁盔打造的眼罩,闪过一道寒冷的光,连同另一只淫邪的眼,直勾勾地瞪着溪亭,然后目光移到了溪亭白净的锁骨。
      “慢。”

      立刻有两个禁军士兵拦住了溪亭。
      “公子竟然对女色毫不在意,莫非你,还有我们钟灵毓秀的小四儿和这位朗月清风的先生,都好些男风?”
      赏月之人遥立风中,似乎并未听到苻生的话。
      可是溪亭却面色。
      “请公子慎言,我等皆为堂堂男儿,何需如此言语。”
      她忽然间也感受到对面那情色的目光。
      若说刚才那异域男人的眼神,她尚能有一种本能的探索欲和接受感,那么苻生的打量则让她有些恶心。
      “真为男儿,不妨和我一般褪尽衣衫,咱们就如战场凯哥时的战士一般,酣畅而饮,不醉不归。”
      他的一只手搭在了溪亭肩上。
      溪亭宛若游龙般躲闪开,压制着怒火,面色微红而低沉抱拳。
      “公子自重。”
      说罢蹬腿轻身往楼下跳去,却不料身旁两个暗卫的速度更甚于她的轻功,竟然一把按住了悬在半空的溪亭,苻生一个劲步上前,无比粗暴地要扯她厚重的白袍。
      溪亭奋力要挣脱开,却难敌身后两个暗卫死死按住了她的双臂。
      她在一瞬间,想到了苻坚。他在哪里呢?
      可是不由她分秒的多虑,电光石火间,那熟悉又火热的胸膛,挡在了自己身前。
      溪亭毫发未伤。
      不仅如此,身后的暗卫竟然也像是没了力道,软绵绵地松了手。
      那安静赏月之人,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了暗卫的穴道,又轻巧地抓住苻生的手。大秦民间皆知这独眼皇帝与其手下之人功夫高深而毒辣,常在战场出阴损之招直接以刺杀等手段破敌,却不想眼前之人的功夫竟然压过了他们。
      “公子这可不厚道,何不与我继续饮酒赏月?这北国的天空,这般深邃瑰丽,又何必刀剑纷乱去折杀这月光?。”
      溪亭看到苻生恶狠狠地想要拔出些什么,却无法摆脱那只如钢铁一般的手腕,慢慢吐出了一个“好。”
      男子松了手,可苻生竟顺势从怀里拿出匕首往他身上刺去。
      这一下,是他没有防备的。
      瞬息间,溪亭眼疾手快拉过了他,却不料苻生用手挥弹匕首,刀刃急速转弯,生生划过了溪亭的背。
      她无力地扶在了异国人的身上,低沉地说了声,只有他能听见。
      “快走。”
      可他却单手却抱起溪亭,狂风般的力道踢掉了苻生手里再次刺来的刃,然后往窗外跳去。
      二人双双坠入沣河。
      中了那一腿苻生怒吼着,踢打着已经倒在地上的两个暗卫。高楼上的木栏已摇摇欲坠,楼下的兵也乱糟糟地跑上来护驾,同时封锁了整个舞坊。一时间酒肆大乱,女子恐惧的尖叫,男子推搡的倾轧,不绝于耳。
      还有远处,骑着白马终于赶到,却对眼前一幕近乎绝望的少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秋风生渭水 落叶满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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