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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舞殿冷袖风雨凄 昨夜风开露 ...

  •   前秦皇统五年秋,扶风郡,骊山

      王猛离开已有两月。
      溪亭只敢在这般日子里,拿出自己压在箱底的妆粉与胭脂。素日里的她不敢在讲求清淡朴素的父亲前奢华,又生怕挨了符融与徐成的嘲笑,便皆是素衣淡容。此时溪亭方敢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她在眉心点上了桃红的朱砂,如兰花蔷薇般秀气。闪亮的双眸上,是芙蓉如面柳如眉,是莺莺燕燕娇媚的泪双垂。远而望去如朝霞红般绚烂,迫而察之如秋水之静美。云鬓花颜下,樱唇轻启,呵气成兰皓齿如霜,与纤细而白皙的柏根相映。
      她穿着一件苻坚带着自己偷偷在长安市井买下的楼兰女子的蓝色薄纱。相对于北朝女子更普遍的窄袖紧身衫褥,这件裙子更显上简下丰,领口如西域女子般开得不高,而群腰却夸张地提至腹部以上,尽是妙龄少女一览无余的姣好身姿。
      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屋外藤椅上。望着天空,数着枣树上的鸟儿。一旁两册竹简被凌乱地丢在箩筐,是孔子的乐和春秋。
      一只深绿色的蝴蝶飞过眼前,溪亭正想起身去捉,头发却在夹藤椅上重重拉扯了一下,疼得她赶紧挠挠自己脑袋。
      有时候,她会想起已经离世的母亲,给自己编头发的模样。
      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编不好这一袭长发。
      父亲带着年幼的她,离开晋燕战火不断的海滨,踏上了神秘莫测的函谷关。溪亭也记得落魄时自己跟着父亲去山上采野菜和蘑菇的经理,可六岁之后,她得到的是一种严肃又近乎忧伤的父爱。有了安定居所的王猛,教她枯燥四书五经和剑道。北朝女子尚武,却疏于文。溪亭一度以为自己不需要碰那父亲从家乡就随身携带的古卷典籍,却不想自己还是没能躲过。
      溪亭也曾利用给王猛买酒的机会,在长安市郊观看酒肆的厨子做菜,然后偷偷记在了心里。
      头发散乱着,还在隐隐作疼,溪亭费力地开始重新编发。
      只有一个人教过她如何编记得头发。
      当初只有十四岁的溪亭初见苻坚时,像个男孩子一样拿着一根纤细棒散漫地扎在自己头顶。她不知道眼前的少年是谁,只晓得自己父亲遣散了书院里原有的学生,而在之后只为少年和自己讲课。
      课后王猛让溪亭送苻坚下山,她带着同样年少的青年沿着渭水而前,狂风竟然吹落了那根竹棒,青丝随风飘乱。少年默不作声地取下自己翠玉搔头递给了溪亭,却得到一脸尴尬的回应。
      少年依然沉默着,在风中帮女孩儿盘起长发。那天的风大又阴冷,可溪亭却躲在苻坚胸膛下。两个人的头发在风中像是打了结,溪亭却感受到了父亲以外的红尘。
      可此时的溪亭依然扎不好,她泄气地从头上摘下了那根只有王猛不在时才敢戴着的搔头。
      “溪亭,怎么这般披头散发,难道是在想念谁?”
      苻融策马而来,脸色尽是疲惫,却是大笑着在门口看着她。
      溪亭急忙侧过身子身子,慌忙藏起了簪子。那憧憬的眼神消散,抬起头又是慵懒的目光。
      苻融跳下马,走了过来。
      “你竟还有这样一套衣服,我还以为何时你家多了个是西域人家的女孩儿。景略先生还没回来吗?”
      “还没有,不过应该也快了,他说一个月内就归来。今日你们不需守灵吗?”
      苻融挠挠头,打了个长长地哈欠。
      “本王呢,辈分小,十日后便不用继续待在宫里。我那哥哥们可就累了,不知道得到何时才能出来。”
      溪亭拿起之前自己晒在箩筐的花椒,眯起眼朝着刺目的阳光下走去。
      “我去给你做晚饭吧,这花椒是我前些日子从胡人那买来的,味道鲜。”
      苻融拉住她胳膊,拦住了溪亭去路。
      “难得先生不在,二哥也不管,小爷便带你去晚晴坊……”
      溪亭只觉得好笑,嘲讽般地望了他一眼。
      似乎王猛和苻坚是他俩各自的牢笼一般,不过她也着实有些闷了。
      前几日她偷偷进了长安城,不仅是东海王府,连司空和司徒府都是门庭冷落,主人们都不在。
      “你是为了喝酒还是为了那些舞姬?”
      “为了作赋…之灵感罢了,可休要揣摩本王心意,我是为了景略先生交代的功课。”
      符融有些不好意思,眼前这古灵精怪的女孩儿总能看破自己心里的想法,当然他也可以猜透溪亭的小脑瓜子。
      “我去取些银子,还得下山去租匹马。”
      符融打了个响指,他的灰马带着另一匹白马应声而来。
      “那家店主是本王我旧识,无需酒钱。”
      “我们四爷还真不简单。”
      溪亭笑着,放下手里的胡椒,把头发扎成了最简单也是自己少有熟练的男子束发,然后随手拿了一件王猛的白色袍子走进屋。她个头高,走出门时穿着白袍只能盖住她锁骨下的白净肌肤,却漏出了小腿的一截蓝色裙裾,显得有些胡汉并举而兼收并蓄。
      她在苻融有些好笑的眼神打量下,跨上了白马。
      二人迎晚霞,缓缓而去。
      满地金色落叶伴着马蹄声,沙沙地回响在骊山之间。

      前秦皇统五年秋,雍州,长安,建章宫

      对于新的皇帝苻生,前秦朝野并不陌生。
      与文弱而儒雅的先太子苻菁相比,善战,残忍,孤傲,神秘是这位继任太子的鲜明风格。
      而民间对苻生的传说更为使人惊恐。据说他跑得快于良驹,又能手撕猛虎。
      六十年的乱世,北方百姓似乎已习惯一个个茹毛饮血的外族国君,对于晋的回忆松散也并无更多好感。
      这是苻坚自前线回来后第一次上朝。前秦循曹魏旧制,亲王不上朝,只有在重大朝廷决策时由皇帝亲自召集。
      几日内,苻生已恶行累累。
      丞相雷弱儿作为辅政大臣之首,只因在苻健丧礼上要求苻生守孝,被以谋反罪名,连同九个儿女、二十二个孙子一同下狱。
      大将强怀战死于前线,其妻樊氏白衣戴孝于道,却遭路过的新帝射杀,理由是封典需皇帝斟酌,不可由家眷强求。
      在巡行阿房时,见路上男女相貌秀丽,差人拉住要赐婚,不想二人竟是兄妹一同赶集。苻生笑着逼迫二人当场交欢,二人不愿有违人伦故而不从,竟被苻生当街砍杀。
      又因吃枣而牙疼,却因为医官认为无需食用过多人参,却无故剜去医官双目,对外声称奴仆以下犯上讥讽皇帝独眼。

      朝中已是人心惶惶。
      而此次早朝,建章宫两旁早早站着一群苻生手下的禁军兵士,更加让新皇帝不安分却也不可捉摸的残忍变得浓墨重彩。
      刘聪和石虎的影子,隐隐约约又盘旋在长安城的上空。

      吕婆楼与徐成站在文武官员最前。文官之首本为丞相雷弱儿,却已是人去位虚。
      苻法眼睛仍然肿着,苻坚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宫廷里浮华的雕文地砖。
      宫内守灵多日,苻坚已好多日未见溪亭。
      虽然留了书信,让符融多往骊山去照看她,可终究心中放不下。
      “朕欲改元寿光,卿等以为如何?”
      苻生穿着睡袍,手持玉盏,走上大殿。
      “陛下,先帝晏驾不到月余,尚未逾年而改元,实不合礼节。”
      右仆射段纯作为宫廷礼官,上前劝诫。
      “可笑,改元为我朝盛世,与先帝何干?”
      苻生不知是否故意让手颤着,酒洒于地,一旁禁军兵士立刻上前抓住了段纯的手臂,逼迫他跪倒在地。
      “朕年少即位,段纯即欺朕无知,阻止改元。胡文,告诉朕是为何罪?”
      胡文是苻生东宫近臣,皇位更替后与另一名近臣王生一起升为中书监与中书令,一时间炙手可热,成为政坛宠儿。
      “按罪应下狱,论穷究议主。”
      段纯冷笑。
      “雷丞相死去之日,臣已知自己命运。诸公,且早日寻汉宣帝。”
      苻生疏于读史,并不明白其所指,但也明白是冲着自己来的。
      当年汉昭帝去世后,继位的昌邑王刘贺在二十七日天内做了一千多件凶恶之事,最后被霍光废帝,大汉迎来了开明的宣帝之治。
      两个禁军兵士立刻押走了段纯。
      吕婆楼上前,正视苻生。
      “陛下,段纯有罪,应付廷尉审议,不应草草定论。”
      碍于其手里的兵权和氐族中的权势,苻生没有发作,而是面无表情走下台阶。一只睥睨着台下众生的独眼,就像是饿虎瞪着群羊。
      “将军有所不知。朕近日心神不宁,曾让术士卜算一二。朕是为了那星宿之示,方有今日之举。”
      “臣请陛下将星宿之语告之诸臣,一同思略对策。”
      吕婆楼仍然在为大臣抗争。
      苻生咳嗽了一声,一旁的王生从怀中拿出一张纸。
      “近日有客星孛于大角,荧惑入东井,大角为帝坐,东井秦之分野,不出三年,国有大丧,大臣戮死。”
      徐成笑对,松了口气回答:“陛下误解天宫之意了。这是星宿期望陛下远追周文,修德以禳之。惠和群臣,以成康哉之美。”
      “朕与皇后对临天下,国有大丧之变,则皇后足以应付。毛太傅、梁车骑、梁仆射受遗命辅政,可谓宠灾大臣也”
      一时间,大殿哗然。
      三位大臣发抖跪地,其中甚至有惊恐万分的国丈。
      嘈杂声中,苻坚上前。
      “愿陛下收哀痛之心,绝愤懑迁于柱国之臣。陛下三思。”
      伴随阴沉的脚步声,苻生走到了苻坚眼前。
      苻法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赶紧下跪请罪,可苻坚没有动。
      “怎么,他们与你有旧?”
      “非也,然大秦为家,我等皆是大秦之臣,不应滥杀。
      见苻生不语,苻坚继续上奏。
      “国事即家事,陛下亦臣之家人,当死谏。”
      苻生咬着嘴唇,似乎并不快意。
      “看来东海王是把大秦当自己家了。”
      苻坚并没有胆怯之色。
      “臣不敢,大秦为陛下之家,而臣只是家臣,唯愿身死报国。”
      满意的与放松的神色回到了独眼人的面庞。
      大手一挥,禁军仍然把几个大臣连拖带拉地架了出来。
      不同于刚才的段纯,他们几人一直在求饶,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句。
      “可否看在小女为陛下结发之妻之面,容臣辩驳一二。”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皇后?你忘了她需应谶语的。来人,宣她上殿。”
      苻法嗫嚅着在苻生面前上奏。
      “后宫女眷上殿,只怕……”
      “朕也是为了苻家的安乐,大哥也不想咱们家遇上祸端吧。”
      苻生常年在苻健膝下,所以一同长大的苻生也喊他一声大哥,似乎已经把他当作了亲兄弟。
      苻法深知这个堂弟的暴戾和固执,便也不再相劝。
      梁皇后很快上殿,行礼后眼见父亲梁安为兵士所缚,不解地望着丈夫。
      一旁的宦官递上了鸩酒。
      大臣中已有几个年迈老臣有些站不住脚跟。
      “上天需要你好生修德以保大秦。了断吧。”
      “妾从陛下为淮南王开始就陪伴左右,未尝有失,为陛下生育了独子,何故因此狂悖之语受戮?”
      “笑话,没你难道老子就不配有儿子?朕今日便亲自去民间寻妻,就劳夫人费心让贤吧。”
      自古皇帝整肃外戚,亦多有手下留情,如汉宣帝剿灭霍家亦没有赐死皇后霍成君。
      苻生一连串的狂悖而疯癫的举动,已无人再敢劝阻。
      北境五胡民族的统治从内部开始清洗,这也是五十年来一贯的作法。
      “只恨先帝看走了眼,大秦失去了肱股,才让夫君可以如此妄为。”
      皇后面无惧色,只是扔下这冷冷一句后,饮酒而尽,然后大步离去。
      几个被苻生点了名字的辅政大臣也被拖了出去。
      “诸公,朕此举只为国家安宁,上天庇佑。如今登基已毕,改号寿光,诸臣原官职不变,各晋爵一等,宜各司其职,共保大秦。而朕,将是大秦万古一帝也。”
      胡文王生带头山呼万岁,诸臣皆下跪叩首。
      苻生仰天大笑着,径直离开建章宫的朝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舞殿冷袖风雨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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