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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尊前老 雪满长安道 ...

  •   前秦皇始五年初秋,雍州,长安,未央宫

      日暮的长安,在蝉鸣声中依旧有些许燥热。
      柔和的南风越过江淮与中原,沿着渭水逆流而上,从狭长的函谷关故道进入三辅之地。这股暖流本该继续以微弱之势打入雍州深处,却年年停步于长安。

      前一年的仲夏,趁着秦国新立关中未稳,晋廷出师北伐,权臣桓温率军四万,从江陵浩浩荡荡北上,从当年诸葛武侯未敢涉足的子午道而上,成功合围关中。秦帝苻健派遣太子苻苌、丞相苻雄,司空雷弱儿带兵抵抗,并抢在晋军之前完成坚壁清野,成功让三辅外围战场从防御转入对峙。可是九个月来,晋军依然未有丝毫松动,以至关中全境戒严以备战火向腹地而去。
      讽刺的是,战场的硝烟未散,而帝国都城的酒肆依然到处歌台暖响而其乐融融,街道之间可以气候不齐。
      不过,那宫墙之内和白鹿原以及陈仓的秦晋战场一样,是永恒地秋风落叶。

      云龙门,市井与宫廷的分界,南国和风的终点,北境萧瑟的肇始。
      自王莽之后,长安似乎已是不祥之地,迎来的是国贼董卓与野心家司马颙之流,更靠近中心地带的洛阳成了建都的新宠之地。氐人定都于此固然有发源略阳之因,却也有心一搏国运。可是城中宫闱阴森肃杀之气,依然不减秦汉当年。
      这一方水土,养育了关中人勤奋好胜之心后,也滋生了宫廷政变的代代不息。前有秦末的望夷宫之变,后有武帝晚期的巫蛊之祸,立储的抉择从来是长安变乱的最大导火索。
      新兴的前秦帝国在立国之初也逃不过这一噩梦。
      深受开国皇帝苻健栽培的太子苌在军中多年,素有威望与战功,却在皇始三年因伤死于峣柳战场。苻健的两个哥哥均死于开国之前,作为皇帝唯一的胞弟,魏王兼丞相苻雄有父苻洪与兄苻健雄姿韬略,且对内施政宽和,对外开疆拓土,功勋显赫,深得民望,曾于子午谷大破桓温北伐大军,力保大秦国祚,却天不假年,于皇始四年在陈仓前线离奇猝逝。
      有意于立胞弟的苻健为此身体急转直下,吐血而恸哭:“天不欲吾定四海邪?何夺元才之速也!” 最终,因“三羊五眼”谶文,苻健于第二年春决计立恶名于外的独眼三子苻生为太子,并遣入前线以立功名,替下临危受命并节节大胜敌军的苻法和苻融两兄弟。
      可此时,饱受亲人离别之苦的苻健,在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自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就在短短十天前,平昌王苻菁不服新立的堂弟苻生,在误以为皇帝驾崩后兴兵作乱,图谋杀太子自立,一时大有腥风血雨之势。苻健抱病登门指挥作战,一天一夜内日内擒拿并处死侄子,极大限度地保护了长安城的平静,许多老百姓甚至不知道宫变的发生与落幕。
      可这一场惊变也榨干了他最后的生命,到月中旬便已无法下床,更无法如往常一样亲临前线,来击退桓温对关中长达九个月的包围圈。

      苻坚和苻融入宫时,群臣已跪在未央宫门外。
      大秦立国才四年,却已迎来了皇权更迭。
      屋内沉重的呼吸声,隐隐约约仿佛敲击着屋檐,弥漫在人群之中。
      司徒徐成与司空吕婆楼正单独与皇帝在内室交谈。
      苻坚看到了苻法正埋着头跪在前面的地方。
      他走上前,跪在了苻法身边。
      “大哥,我们来了。”
      苻法拍了拍苻坚的袖子,上面全是一路赶来时沾上的灰尘。
      就像两个在普通不过的兄弟。
      打自前线而归,兄弟俩还未曾有过见面。远居清河王府的苻法每日随众臣上朝,而仍留在父亲大宅的苻坚则远离政务,一心于骊山学道练笛,似已是逍遥王爷之态。
      即便跪在最前面,依然距离皇帝寝居的地方格外遥远。
      时间一时一刻地过去。

      内室里,苻健形容枯槁,脸色腊黄,靠在龙蹋上。
      皇帝模糊的眼前,是立国来政绩最为卓然的两位汉族元勋。吕婆楼的高祖为吕后之兄,于汉文帝时迁居略阳,与当地氐人通婚,为一方大族,善于征战。徐成高祖为曹魏五子良将之一的徐晃,亦为将门之后。吕婆楼随皇帝的父亲苻洪起兵,在苻洪被毒杀后,保举苻健立国以及对抗桓温北伐中,都有显赫战功。而徐成作为北方世家大族代表,对内为帝国团结关中汉民,对外于风雨飘摇的开国早期南和东晋,让新生的秦帝国有了最初的喘息之机。
      “朕素来…希望大秦之内民族得以融合,故而重用汝二人。今朕自知…不起,方才已咳咳…愿卿等…卿等全力使氐汉相融,消弭隔阂。”
      皇帝吃力地起身,指了指床边的盒子,示意两人打开。
      徐成上前,接过盒子。
      “最后还是夹了些私念,没有听从二位的话立东海王,而是让苻生那孩子去继承大统。太子还小,他总会懂事的。”
      气息似乎越来越急促,一些心事涌入心中。
      吕婆楼有些担忧地看着枯槁的皇帝。
      “陛下…可需要太医随侍?”
      苻健却更加心急地想要把话说完。
      “太子有德,则…则辅新君;若不可,则辅大秦。国祚皆…托于二位。”
      “臣等明白。”

      两人静默地退出皇帝寝宫,却引来一阵扰动。
      皇帝的几个年轻夫人争着想要闯入未央宫里苑。
      苻健晚年子嗣兴旺,所以这些妃嫔手中还领着各自不安分的小皇子,一个个各处张望,并不明白眼下这场面对他们命运的影响。
      成年的皇子,却只有迟迟未现身的苻生一人。
      中常侍却拦住了房门,传话皇帝并不想理会她们。
      这六宫粉黛似掩面啜泣,却是又忍不住打量着周围的几个年轻亲王和大臣。苻坚被这阵响动弄得有些心烦,忽然地想起自己一家。
      相比之下,苻雄一脉则门庭冷落。只有庶长子苻法,嫡长子苻坚,嫡幼子苻融。苻法母亲早逝,家中只有正妻苟氏操持。苻雄与早年王猛交好,又希望王猛可以出山辅佐朝廷,便把苻坚和苻融送去晚晴书院,又让他们与溪亭认为兄妹。可惜直到苻雄过世,王猛仍不愿涉足北朝政局。不久苻法和苻融也先后搬离了王府。家中只剩自己和母亲苟氏,而偏偏自己母亲并不待见非己出的大哥和外头认来的小妹。
      “宣清河王法,东海王坚入内。”
      中常侍的一声叫喊把苻坚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屏退诸幼子,而召见年长的侄子,却仍然没有太子的身影。
      苻坚走进去的一路,心中有些迷惑。
      上一次与皇帝相见,还是自己随父亲赶赴南线之际。
      那时的苻健血气方刚,自己的父亲也神采奕奕。
      不想回到长安时,一人已去,另一人也已行将就木。
      “等你们很久了,上前来吧。”
      苻法却是叩头,言语中充满了悲伤和无奈。
      “陛下春秋鼎盛,气色已经好多了,估计过了中秋就很快康复。“
      无血色的那张脸,微微偏向苻法,用力地笑了笑。
      “虽然你不是朕的亲骨肉,但你和苌儿都是朕带大的。他已经走了,现在朕也陪他去了。可叹朕也舍不得你,却要让你独自前行。”
      “陛下还有太子和诸多今后大有作为的皇子。”
      龙塌上的人猛地一阵咳嗽,血丝溅到黑色龙袍上,渐渐不再清晰。
      苻法也顾不得君臣礼仪,立马上前为皇帝擦拭。
      “太子不成器,只能拜托你照看了。”
      “我会拼全力去匡扶太子。”
      龙袍里,颤抖而冰冷的手,缓缓从枕下拿出了一个鼓鼓的锦囊,塞到了苻法手心。
      “今后遇着危难时……”
      苻法含泪,泣不成声。
      “侄儿定会守着祖先基业的。”
      那阴森而苍白的眼神越过苻法,望向地上仍然跪着的人。
      “二弟,你快上来,陛下有话要和你说。”
      苻坚低着头,走上前去。苻法退了下来,依然啜泣着跪在了地上。
      目光碰撞,苻坚也不禁感到些天命杀气。
      一代英雄,中道崩组。这种彷徨和不甘,在此刻深深刻在苻坚心里。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的霍去病,定江东二十六郡的小霸王孙策,为曹操平吕布灭袁术克袁绍的郭嘉。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如流星般划过他的脑海。
      苻坚定了定神。
      二人相顾而笑。
      “坚儿,刘聪和石虎,还有司马家,他们都是为何而亡?”
      “宗室倾轧,内乱不息。”
      “苻家呢?”
      “可传万世。”
      “好。朕知道你和你父亲一样,志向高远,心存社稷。你要做什么,三伯不拦着,只愿你不要重蹈这些前车之鉴,你可答应?”
      面色安详,苻坚似乎并不惊讶皇帝这番话。
      苻坚是皇帝在苻雄外最倚重的宗室能臣,却从小与皇帝只有公事和家宴上的交集,很少如苻法一般常在御前行走。
      能看清这个家族后路的,现在不外乎他们两个,而其中一个将带着遗憾而逝。
      从八王之乱开始,血亲残杀已是每个国家的丧钟。
      “臣会尽力守住大秦,阻止手足相残,宗室内乱。开疆拓土,文治武功。”
      “好!这才是我们氐族的英雄。”
      皇帝长舒了一口气,似乎精神都有了些许振奋。
      苻法不安地抬起头,望着前面的两人,彷佛他们才是权力交接的主角。苻坚背对着自己,他只能看见朝着堂下的苻健,紧紧握着侄子的手,眼中竟已没了疾病所带来的苦难。
      自立国起,焦虑与不甘是几代氐族首领的临终时常态。祖父为叛将下毒后临走前的叹息,父亲风疾忽作而口不能言的绝望,历历在目。
      眼前无惧而无忧的笑容,是苻法不曾见到过的。

      宫门外渐渐兵戈声起,恐怖的步伐彷佛要踏破整个长安的土地。铁甲与刀剑的刺耳声,划破整个未央宫,惊起院外飞鸟。
      而这浑浑噩噩的一幕,已在北方有了六十多年的传统。
      苻坚回过头,那鹰视狼顾的独眼面孔已经粗暴地推开了门。
      “父皇,桓温惨败已遁,儿臣回来了!”
      刺眼的光射入里屋。龙袍的袖子已空空荡荡垂在御塌边缘,里面枯瘦而冰凉的手搭在了苻坚手臂上。
      苻法早已泪如雨下。
      “陛下殡天了!”

      苻生带兵入宫,并未引起太多骚动。
      不管遗诏里内容如何,皇位更迭只是苻家的事,与天下无关。
      众人披上了早已备好的守孝衣冠,送别氐族的第二任主人。
      氐族领袖苻洪享寿六十五岁,可他的四个儿子没有人活过了四十岁。长子次子死于后赵的内乱,四子苻雄死于对东晋的战争。如今最后的三子苻健也走到了一生的末路。
      立国不过四年,权杖即将来到第三代人的手中。
      徐成与吕婆楼走到最前,拿出一直捧着盒子。
      “大行皇帝殡天前,着我二人受领遗诏。先宣读如下。”
      吕婆楼以御赐匕首打开匣子,众人高呼万岁后,由徐成宣旨。
      “朕既受皇天之命,承太祖皇帝之托,平关中之乱世,造大秦之浩业。朕自继位,已四年矣,然北方未定,南境不宁;烽烟四起,兵戈不息。朕心焦惧,奈何天不假年,精力衰微,恐将不起。皇太子生,仁明孝友,天下归心,于国有功,宜登大位。着清河王法,东海王坚,司徒徐成,司空吕婆楼掌六军,任命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儿、太傅毛贵、王堕、尚书令梁楞、尚书左仆射梁安、尚书右仆射段纯及吏部尚书辛牢八人为顾命大臣,同心协力,以福大秦万民,则朕无憾矣。”
      苻生站了起来,冷笑着走向苻健的棺木。
      “父亲不信儿子,却在诏书里封了一大堆外人,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众人愕然。
      “请诸位三日后赴建章宫,朕有要事相商。”
      “陛下,大行皇帝尸骨未寒,请陛下先守灵三月,而后议政。”
      丞相雷弱儿起身,跪在了苻生的脚步前。
      “雷丞相教诲的是,可这天下不是你羌人的。”
      言罢,提着宝剑,自顾自离去。因为独眼的缘故,走路像喝醉了酒。
      身后,似乎已得知命运的雷弱儿,被新帝的亲兵当场拉走。
      苻生走过苻坚身旁时,剑划过地板,声音刺耳。
      “二位兄长也记得前来。”
      留下众臣惶恐不安的躁动。
      苻坚却埋着头,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尊前老 雪满长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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