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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章 我与梅花两白头 十五始展眉 ...

  •   前秦皇统五年春,扶风郡,骊山,渭水之滨

      骊山横岫,渭河环秀,山河百二还如旧。
      自春秋秦时古道而上,稀疏丛林尽头,即为初阳台。
      相传上古时期神女仙逝于此,化为一池不息的温泉喷涌至今。鬼斧神工间,地底如永恒烈火,幻化为水上的氤氲旖旎。
      落花随风而下,顺水波为一双纤纤之手捧起。
      薄纱褪尽,肤如凝脂,冰肌玉骨。
      少女轻盈地在水中划行,环绕身旁的,是朝阳洒落的粼粼波光。
      四周汤泉翻腾着,恍若星汉间拱卫着一抹浩瀚皎月。

      温泉旁,一个白衣男子靠面向巨岩背身而立。粗犷的斗笠之下,是一番别致的样貌。既有西域人的立体和深邃,却也带汉人的温润与柔和。
      迎合着林间阵阵松涛,玉笛声悠远清澈,如春风化雨,飘零流转。倏忽间,又多一丝怀念故旧的低沉,像是要洗尽尘俗的纷扰。
      引之于山,兽不能走。鸣之于泉,鱼不能游。
      少女回过头,带着些许微晕红潮。
      “二哥,可是又想念起……。”
      可言至中途,却是被自己几声咳嗽打断。
      笛声戛然而止。
      男子正要回头,却又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似乎是吓着了正正对着他的少女,立刻转了回去。背对着这一片热气腾腾的浓雾,轻声道:“早些上岸,你风寒还没好透。”
      春寒料峭,少女的双颊滚烫如三月桃花一般嫣红。
      “分些酒给我吧,是刚才风大了点。”
      声似骊山间空谷幽兰,又如渭水畔鸢啼凤鸣。
      “少喝些,这酒烈,是行军时常饮的。”
      男子解下腰间的小酒囊,盖紧后放入水中轻推,任它顺着水波向少女飘去。
      “溪亭,如你所想,方才我想到了父亲。陛下与他兄弟情深,父亲猝然离去,让陛下承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近日病情日终,只怕多少外敌对着我们虎视眈眈。”
      水中光影浮动,雾气上涌。女孩儿的银铃之声却不似男子这般忧心忡忡。
      “我啊,一点也不担心。今陛下英明果决,外有吕婆楼将军主兵,内有徐成大人施政,谁会来犯大秦?倒是我爹,这几日总说什么季孙扶墙挖墙的,倒也是像极二哥你这语气。”
      “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景略先生虽身居山间,对时局却也看得透彻。”
      复杂又错综的朝堂和宫廷,又怎比这清澈爽朗的山间和树林。
      女孩儿不解。
      只好漫不经心地用花瓣在水中划着一个个圈。
      少年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飘来,一看居然是已经半空的酒囊。正要责备女孩儿怎的喝了这么多,却终是笑了笑不再作声,仰头饮下剩下的酒。
      “二哥,你说我们这饮酒,像不像南朝那些文人。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我们虽然人不够多到列坐其次,却比他们多了管弦之乐。”
      “遂卿愿。”
      少女望向年岁似已过弱冠的青年,两颊的笑涡如水波般霞光荡漾。
      那名唤苻坚的白衣少年缓缓拿起笛子,曲调比之先前,转为浩瀚而缥缈。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浸泡在滚烫泉水深处的溪亭皱了皱眉,不禁有些寒意。
      曲罢,溪亭似乎也沐浴而毕,缓缓向岸边游去。
      “这《关山月》的曲调原来这般伤感。看那赋里,我本以为开篇那句“明月出天山”是一片祥和之景。不过二哥,你说这天山又是怎样的风景?”
      “我最远,也只到过酒泉郡和西海郡,却未见天山。”
      苻坚抬起头,正向着西方望去。
      “那儿还是在凉州之地?”
      “是,但再往外已不是我朝疆土。天山远在乌孙国境内,出玉门后,还需经焉耆等部,方可抵达,或从鲜卑高车而行亦可。”
      “真想沿着当年大汉孝武皇帝所开拓的那条路,去看一看那天山雪。”
      苻坚感到手心和袖口落下了几滴温存的水珠。
      侧目一看,原是少女云鬓半偏,乱丝如柳。
      溪亭已不知何时穿好了薄纱,俏皮地坐到了他的身侧。

      苻坚赶忙脱下自己的外袍,批在少女身上。
      “我背上还湿着呢,二哥。这儿热,一会等干了就披上。我的外衣可比你这暖和。”
      他拿着长袍,快速绕过自己眼前这青春而活力的身体,盖在了少女光着的双脚上。
      溪亭笑着,往苻坚身旁挨近了些。远远望去,二人皆身被拜山,如风雪中互相取暖的两只雪貂。一只魁梧,一只纤细。
      苻坚似有心事地看着远方。
      “会有一日,大秦会平燕征晋,九州一统,而后再拓西域。”
      “到这一天,该多少年呢?”
      苻坚的眉宇,似乎舒展了些许。
      “二哥会尽力,让你能以那瑶池为汤,雪莲为饰。”
      溪亭点点头,却是调皮又快活地看着苻坚。
      “那今后可不准忘了。”

      林子外传来些脚步声,惊起一阵孤雁,向北方而去。
      “二哥,快天明了。咱们该去景略先生那念书了。”
      “是四哥!”
      溪亭慌忙拿起自己青衣披上,也不管身上还湿漉漉的,尽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脚步声近了。
      “二哥,你这大清早的……啊,傻丫头你怎么也起个大早。”
      这冒失少年闪闪的目光落在岩石上,那仍然在岩石上的袍子,还有长袍边缘半裸露的两只如白玉般小脚。
      溪亭脸顿时红了起来,语气中多了一丝羞愧的恼怒。
      “好你个符融,小爷我恭恭敬敬喊你四哥,你倒好,瞧不起人,好的不学,去学徐嵩那混蛋的口头禅。我到我爹这告你,让他打你手板子。”
      “去告,去告。不如我们一同去,看景略先生是打谁的小手板子。”
      摆出一脸的委屈样,少女嘟着嘴看网身边的苻坚。
      “四弟,是我答应带她来山上的。”
      少年倒是有些怕苻坚。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两兄弟,可是他的二哥从小沉默而寡淡,这是难得和自己说了这么多字。
      溪亭抓过自己的鞋,胡乱穿上,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符融却似乎害怕与苻坚独处,也赶着溪亭身后小跑着。
      只留下苻坚,轻轻拿起被遗忘在一边的白衣。
      一抬头,天色正好,风华正茂。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
      符融背书之声高昂,全然不似此前戏弄溪亭的怪异。
      手持一本古书的先生点点头,形貌中年模样,目光沧桑,两鬓灰白交错,身如玉树般高挑。
      他坐在窗边的他的面前围坐着四个青年和一个少女。
      “景略先生,琴声不该是故人之音更有韵律吗?”
      背书之声不解地问道。
      符融身材中等,眉宇间若有所思。苍白的脸中,镶嵌的眼睛里尽是一些求甚解的渴望。
      先生轻声笑着解答:“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安乐王可思其中意境。”
      苻融往下接了两句。
      “故而这番琴声下,九连环仍从中折断,只因文君已……十里长亭望眼欲穿。”
      “殿下可往下闻诗句意,可自然悟。元高,往下背诵。”
      “锦水有……汉宫……”
      第二个少年支支吾吾,眼神中对着自己先生慌张躲闪,却是求助地望向了坐在对面的溪亭。
      少女却顽皮地摇摇头,似乎还未干的三千青丝迎着骊山轻柔的风,被微微吹起。
      一旁苻坚似乎有些出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老者转向另一个年纪也不算太小的沉默的少年。
      “世明,你来帮元高吧。”
      “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之前一直沉默的少年低沉却流利地背了下去,声音中却尽是赋中相忘江湖的悲凉,似乎卓文君之心尽显耳畔。
      “世明我问你,这鸳和木,何解?”
      “锦江的鸳鸯,汉廷的枯木,不似人一般无情无义。但学生认为世间之人并不皆无情,汉光武待光烈皇后便是如鸳鸯与枯木二物般绵延而无绝期。”
      “可他不还是娶了郭皇后,没有对阴姬一生一世呀。”
      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吕光。
      “光武在河北,死生间情势所迫,若不娶郭圣通,不仅没了东汉百年国祚,更让一直随着他的忠贞之士因其一己执念而埋骨河北。而东汉再造,也终为结发之妻正名,兑现当初’当娶阴丽华’之诺。此一时而彼一时,却患难之诺不变,此为王道。换做我在那时,亦先复国为重,结发为轻,但功成后定需拨乱反正。”
      吕光回应道,大约二十岁的年纪,脸庞清澈而有淡淡古铜色。眉如剑,躲在几缕乌发之间。眼神雄毅,身板挺拔。
      “世明见解实匠心独具,以中庸之道与王道为纲,正所谓能察己然后知人,察今然后之知故,为善。溪亭,你须知光武于创基业危难间纳妾以保全众人,成王业而后拨乱反正,昭告天下而予光烈皇后最高殊荣与最深专宠,不负天下不负卿。相如亦如世明所言,其处境并不似光武于河北的死生之间,可继续论之。
      王猛对他的欣赏溢于言表。
      溪亭不再追问,往嘴里丢了一颗枣子。
      “先生过誉。”
      吕光依然是低沉之声,似乎这些赞誉与自己并无瓜葛。
      “元高,可多努力些。那徐成的脾气,我可比你了解得多。他只有你这么一个侄儿,要是知道了你功课上偷懒,这鞭子还……。”
      徐嵩略带紧张地点点头。
      “东海王殿下。”
      王猛转向溪亭边上一直没有说话的苻坚。她也朝向他望去,目光如一泓清水,顾盼间更有一番好奇之意。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
      不同于之前的三个背书小生,苻坚的声音是一种肃穆的冷静之气。冰凉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几个青年之中,就连最喜好插科打诨或是偷懒的徐嵩也挺直了背。
      唯有他旁边的女孩儿依然是慵懒神色。
      “溪亭,解这一句。”
      双靥灿如春华,皎若秋月。
      “自古才子多风流,可怜佳人爱倾心。可不巧,文君深情而刚烈,既然相如赋终成相如负,又何必互相亏欠?子期已死,伯牙不复鼓;武帝移情,长门再无镜。如文君所言,一朝别后,二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她愿得一人心,也有白头终成离的决绝之境。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溪亭,你怎么……晓得这么多奇怪的理儿……”
      徐嵩惊讶地看着少女,然后下意识瞧了眼教书先生。
      却见王猛复杂而深邃地望向自己唯一的女儿。
      “女儿,换个角度看。若是文君如你所说如此决绝而执意离去,她为何仍告诫自己丈夫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
      “文君本就是金钱万贯一方富户,并无需陈阿娇这般胡闹。曾是白茶清欢无别事,少女等风也等你。她尚且不嫌贫爱富嫌弃相如,可长卿纳妾不正是钱权之欲所致吗?最后落得苦酒折柳今相离,文君无风无月也无你。司马相如赢了名声在外和武帝青睐,却输了为自己抛弃一切的文君。纵使他在诗赋上有多么深的造诣和情怀,对待这个人世万物,仍是临邛那个无赖的酒肆之徒。”
      “那我再问,同样若文君这番决绝,又为何甘愿在最后和长卿一同于林泉厮守终生?”
      “柳絮随风各东西,物是人非也不同。仅此而已。”
      眼看王猛有些皱眉,女儿又要扯开父亲的初衷,苻融赶忙打趣般笑着说:“景略先生,听完溪亭一番见解,学生倒是明白刚才自己所惑了。故人之音,瞬间就是最伤人之刃。长卿当初那首凤求凰有多感人,日后这纳妾之心便有多伤人。先生,依学生看,咱们溪亭以后的眼光可高了,定能所遇良人。”
      这下少女倒换了有些不好意思了。
      “四哥,大家总夸你这安乐王最忠厚最老实,怎得也会嘴上欺负人了。”
      老者严肃的目色打断了女孩儿的俏皮话,要让她继续背下去。
      她放下了一大把正要往嘴里送的枣子。
      “努力加餐勿念妾。”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不见悲凉之感,亦不见文君与相如重修旧好之伏笔。
      似乎将最后沉痛的诀别,变成了无关风月的轻巧转身。
      有一番十几岁少女本不该带着的豁达。
      “想那初遇时候的一日不见思之如狂,人之情在时间面前倒是只剩悲凉。”
      言语中多是些低落,甚是多于黎明时分在温泉旁。
      溪亭听了苻坚这自言自语的一句,觉得自己把他本就因家事而低落的情绪,更为雪上加霜,有些羞愧地挠挠头,把枣子递了过去。
      “吕光刚才不也说嘛,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的。也有潘安对容姬的一往情深。”
      她略带自责,苻坚在短短一年内失去了父亲和三弟,自己何苦还要把诀别的感情如此细细剖析。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
      苻坚笑着,一边读出了潘安的诗,带着柔和的目光看着女孩儿。
      原来,潘安的经历更加悲伤。
      溪亭这才想起故事的结尾,不仅更加懊恼自己的读书不细致。
      可是苻坚那双深陷的眼窝却让自己有些不自在,说不清是怎样的原因。
      自己怎么忽然这般羞涩?刚才在温泉里都不见自己这样的心惊肉跳。
      可是一想起黎明时骊山泉里的场景,这时候却更是让人有些,抬不起头
      赶紧看了眼周围,好像也没有人在意她的南辕北辙安慰。
      徐嵩有些打瞌睡,符融翻开了书在看在注解。剩下的人不是在灰暗处就是在身后。当然,溪亭也没有胆子去看王猛的脸。
      “我去倒点茶拿进来。”
      只好慌慌张张起身,到屋外开始找茶叶。
      却见远处有人影而来。
      “二哥,四哥,好像是魏王府的管事来找你们了。”
      她在窗外朝着屋里喊了声。

      “方才宫里来府上传二位殿下速速入未央宫。”
      家丁气喘吁吁地禀告着。
      “二伯父回长安了?这前线战事……?”
      苻融有些疑惑,目光却落在吕光身上。
      吕光面无表情,彷佛自己一起出征的父亲与自己的音书并没无往来。
      “也许是要拖延到明年春天再出兵吧。现在天气转凉,灞上河道封冻不通,桓温没了漕运,军粮告罄,并无追击之忧。”
      苻坚年纪不大,但已跟随皇帝苻健和父亲苻雄行军多年,对各种天时地利已有了比其他几个少年更多的经验。
      徐嵩也随他们一同下山,吕光走在最后,却见王猛似言犹未尽。
      “世明,代我向令尊致歉。以往将军凯旋,我必以佳酿相贺。这番有要事需离秦数十日,待我归来,仍会亲自拜会令尊。”
      “诺。先生与家父相知二十载,不必拘礼。先生可是要去见……”
      “是。我既为秦民,自当为国退敌。”
      吕光拜首而退。

      身后树上一阵攒动。
      “爹,柿子都快熟了。”
      “溪亭,爹要离开一段时间。后面你若独自有些寂寥,可去徐司空和吕将军那多陪说些话。学堂事宜,该温书之日仍和他们四人一同。照顾好自己。
      “爹放心,女儿饿不死,倒是能吃得更结实些。”
      跳下树时,箩筐里已是大大小小的香甜红柿。
      她习惯了父亲的神出鬼没。幼时的南国记忆连同母亲的音容笑貌都已模糊,十几年来父亲带着她出入过长安王侯群臣府邸,却从未在云游那些三辅之外时与她同行。
      已是,满山烟雨,柿子花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我与梅花两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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