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四章 宝马雕车香满路 壶光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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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光二年冬，雍州，骊山
屋外传来最熟悉的赳赳鸡鸣与山寺晨钟暮鼓。
溪亭忽觉背上长久的刺痛已彻底消散，伸手往后背探去，薄荷之香顿生。
“用药精准，却显然过量放了鳖甲，且并未煮透，幸而不至于留疤，只是多疼几日。你睡着时我帮你敷上消痕与止痛的川乌。看这药方子，你这医术何时这般好了？待会我倒要考考你那本西域医书上的东西。”
溪亭一时间脸上有些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朝墙睡去。不过老妇人似乎也为在意她莫名其妙的医术长进，只是把一套干燥的粗麻布衣服放在枕边。
“待你换好这套衣服，有三件事需你帮我。第一，把这封信交给那今日当值的白胡须驿使，驿站之地你也熟悉。这是我写了给司空府的，既为你报了平安又可让你随我暂且而去；第二，托村口驿臣备马车一副十日后用，叮嘱他要三至五岁的照夜玉狮子与黄骠为佳，银钱我这不缺，都与你拿去；第三，村东口南朝商那抓些合欢花与党参各二两，柴胡、茯苓与当归各半斤，以消你气郁化火。透骨草、苏木、皂刺、鳖甲、穿 三两，与薄荷脑一两，我会为你熬创伤药。再为我少许抓些枸杞与山药，便可回来。记得住吗？”
溪亭心中默念几遍，便穿衣起身。桌上已炖好了热腾腾的米汤，她三两下饮尽便揣着银两出了门，心中却纳闷这老人有何本事能说动自己父亲不仅不追责，反倒放纵她出趟远门散散心。
骊山下的村上空旷而寂静，积雪已有一尺之高，却鲜有脚印之迹。村口百年古树上贴着的征兵告示已被冰霜浸透，以至依稀能看出底下被覆盖的通缉字画。溪亭定睛凑近看去，被凝固雪水浸润的画像与谢玄那张鬼魅的笑脸几乎毫无共通，唯一能有契合的只有文字描述中的“南音细作”四字。自己的通缉画像似乎已看不见了，大约是司空府派人在事后偷偷揭去，或是被其他告示覆盖更深。
寒风并未完全停息，不过老人给的衣服虽旧，倒也比昨日保暖许多。溪亭迎着朝阳跨进熟悉的驿站，里面并无人当值，想必是那老驿使也睡过了头。熄灭的炭火随着自己走去而扬起灰尘，引得门口邮马低鸣不止。
她轻轻把信笺放在加急件的硬木台上，在上面压了两倍于往长安的邮费银子，正要转身走出门口，却看见信封落款为“夏侯榭”三字。原来这就是老人从未告之任何人的真名，读来并不似女子之风。听闻屋内驿站里屋有些门栓的响动，溪亭赶忙侧身出门，生怕老驿臣看见被官府捉拿的自己。
榭，舞榭歌台之榭。故榭、离榭，却都是别离之意。
溪亭此时方才有些无奈自己学书不精，一个字竟想不起几个先秦与两汉典故。
“姑娘，新春安康。可是要租马车？往北还是往西？河东与汉中的生意这几日不做了，赶上打仗。”
睡眼惺忪的的外地马贩对于正月里第一单生意有些激动，操着胡汉混杂的口音赶紧招呼溪亭，打断了她的沉思。
“新春安康，师傅。十日后往凉州去的马车，两位。”
“十日…只怕难以确保。自陛下发征兵令攻羌人，不仅这的马匹十有八九被征调，需经过前线方向州郡的线路也已不通。十日后若姑娘去长安大驿站…”
溪亭此刻不想听到关于长安的任何东西，便打断了马夫。
“我只往凉州而已。最迟可确保几日后的马？”
“七日为最。”
“那边七日后清早，可有那黄骠与什么狮子的马种？”
“姑娘想问照夜玉狮子与黄骠对吧？都有。”
溪亭付了订金，生怕来了熟人被认出，也不多聊，便往药铺而去。
村口药铺是南朝商人开的，店主夫妻二人正闲着在做汤圆打年糕。溪亭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顿感自己打扰了一家人的正月初一。店里二人是个大约六十岁的老翁老妪，平常一人抓药一个划账，与夏侯婆婆和溪亭并不陌生。店主的妻子有些戒备地赶紧把溪亭拉入铺子内，然后关上门挂起打烊的挂牌后立刻锁上了门。
“王姑娘，几个月前官府通缉了你与另一个男子，此地决计不宜久留。”
溪亭低着头坐在老翁对面，愧疚地望着这对善良的夫妇。
“我…应是无碍了。老婆婆要我来抓些药…抓了我马上走，不会耽搁…”
“夏侯前辈回来了？前些日子她断了音讯。我瞧着这几日巡捕到咱们这的频率也不高，既然风声松了，一起吃点年糕与汤圆再回去吧，这里头是扬州亲戚托人带来的黑芝麻，南朝讲求个开年饭嘛。”
扬州。建康，广陵，钱塘，会稽。
一个个父亲与谢玄提及的地名，不经意间原来溪亭的血液中静静流淌。是未曾涉猎的神秘国，又如令人流连的温柔乡，久久萦绕在溪亭心中。
尽管清早已喝了些米汤，可桂花香的年糕与团圆仍然牢牢抓住了她的嗅觉。同为南朝故人，溪亭亦不再推辞，便也一同吃了些。
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
依稀回忆中南朝故国的味道。
“兵戈不息，我们年后打算回江南了…这些药材近来能送也便送给来的病人。这是荆州那采购香囊，能治干咳，本想临走前赠与夏侯前辈，作为这几十年来我二人受教致谢。之前她失了音讯，如今麻烦姑娘帮我们转达谢意吧。”
老翁将香囊连同溪亭所需药草一并包好，却固执地不愿收她一分钱。
“先生，夫人，你们的心意我定会转达。江湖路远，有缘再会，保重。”
溪亭将衣服裹住半张脸走出药铺，一跃上了屋顶，撕下包草药的纸张一角，将剩下自己所有的金银裹了起来，从瓦片缝隙轻轻向屋内的草药上扔去，最后望了一眼并无察觉而仍在舀汤的阿翁夫妻后，落寞离去。
三日后，司空府的管事亲自驾着一辆比之驿站车辇更为高大的马车而来。
“司空大人交代，姑娘在原宅的剩余家具用品亦皆在车上。每过一郡会有专人提供驿馆与衣物，姑娘不必挂心。另外小姐房里的两位丫头让在下带个话，她们已买了编发图册与姑娘其他的书缚与一起，希冀小姐无师自通，并早日归去。”
溪亭有些震惊地翻动满车物资，里面盛放着少女与老妪二人的轻装衣物，上面的包袱里是些西域刀币与几张通关文牒。一件件鲜妍动人的西域服饰，甚至有自己只在壁画中见过的楼兰女子所著短袖半臂上衣与紧身半臂衣也混杂其中。青麦与白穗大概也给自己整理了许久的小物件，裹得整整齐齐，里面的编发图册与医药典籍，连同自己托苻融买来要送给吕方的小人画册，也整整齐齐一本不落，连前几日长辈所赠的五辛盘与小熏炉亦赫然在列。
一时间，她甚是想念两个小丫头，以至有些动容。朝夕相处的几个月里，是她们无微不至地陪伴自己玩乐嬉闹，亦二人帮着自己采购草药，涂抹伤口。溪亭下意识拿出钱袋想要留些东西给她们，却想起自己入了司空府后早已不需自己带钱。
她上了车，急切地翻找出自己的首饰袋，拿出里面自己的本就不多的金步摇与银细钿。一旁她并未见过的一个小包裹掉落在旁，散落开来，捡起一看，是司空府新从骊山取来的自己其余物件。
那根苻坚十年前初始赠与她的钗子也在其中。
曾经的相思成了此刻的彷徨
溪亭深深吸了口气，心中一片荒芜与悲怆。
“福叔，要麻烦你帮我把这些首饰转交给她们，与她们说这给她们的书钱，我亦难舍她二人。我房中有另外这支钗子，烦请让吕光少爷转交东海王。剩下这几本小人画册，亦烦劳你帮我送给吕方少爷，是我之前答应买给他的。”
“小姐可有话需要大公子转达？”
千言万语在喉，竟无语凝噎。
“不必了。”
望着管事远去，溪亭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那错愕的明眸转向老人。
“为何…婆婆你那封信是下了什么迷魂药让父亲这老古板放我远行？之前只因逃那追捕迟回家几日，气得他脸色那叫情一块红一块的。”
老人身体已恢复七八成，此时正倚着门抚马沉吟，半晌才回应溪亭的话。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连我这医婆子都通的道理，狼牙大儒岂能不明？”
溪亭跟着老人的手，也捋了捋面前骏马的红马尾，打趣地问道：“一封信便说动所谓大儒，你哪是单单医婆子，我倒觉得是先秦那烛之武与毛遂在世。”
“信非写给他，是给主人的，不然你觉得你父亲会给你备上那些汉家大夫与闺阁小姐嗤之以鼻的西域衣着？”
“婆婆，你认得司空大人？”
“旧年在玉门外相识。”
未曾涉足的地方，总能让二八少女浮想联翩。
“看司空大人如今白发朱颜又精神矍铄，想来与婆婆遇见时，也是剑眉星眸而清新俊逸的少年郎吧。那此时的婆婆又是怎样的如花美眷呢？”
溪亭笑着望向花甲之年的夏侯婆婆，竟发觉她久违地有了些许笑容，却很快又恢复那沉潜刚克的面庞。
“我早忘了他样貌。再是如花美眷，也已似水流年。吕婆楼再是妻妾成群青春环绕，又怎能抵挡？大抵也如这匹已有年纪的大宛汗血马，剑老无芒，人老难刚。”
在这个频繁的改朝换代中，溪亭已算不出三四十年前的关中，是匈奴刘家的前赵或是羯族石家的后赵，还是更遥远的汉家天子所治。
三辅的时代沉淀，亦是后晋时代华夏祸乱的悲歌。
“有了马与车，不须再等三日，明日我们便出发吧。待过了玉门，见了那些英俊俏丽的西域男子，你爱怎么穿，爱怎么玩，我都不拦着你，也没人会管你。”
溪亭望着远方空阔山路，又转身望向通往长安城门的驰道。
“若要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溪亭苦笑着回过神，轻轻自言自语。
“只能今后方可知，不过是有些愧对父亲罢了，但…还是明日出发吧。”
拂晓未尽，月将沉。
这是自己，第一次与大秦的别离。即便早晚复相逢，可是最后的夜仍是这般难熬。
窗外没有繁星，只剩厚重的云，被晨曦最初的光芒照亮。
可惜，不能亲眼看你成亲入青庐，送上十年相思的最后祝福。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 宝马雕车香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