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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羌笛何须怨杨柳 不见去年人 ...

  •   前秦寿光二年,初春,凉州,张掖

      孤雁陆续北归,划过西凉茫茫的苍穹。
      张掖,寓意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五百年来的每时每刻,张掖都因为一代天骄霍去病的恢宏一战,牢牢为中原所掌控。
      如今的凉州早已不复当年汉匈剑拔弩张又哀怨不息的模样,就像所谓中原也已自大汉王朝换代无数。杂胡混居,氐汉融合,五百年后的西凉之地却意外成了一番祥和之地。匈奴人、羯人与鲜卑人的争夺河北与中原,氐人与羌人的战斗在关中,反倒让地处边陲的凉州成了平静的商贸之地。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路边教坊司前传来稚嫩的伶优歌声,赢得众人鼓掌叫好。不同于长安泾渭分明又属于私人所有的歌舍与舞坊,这些被贵族蔑称为下九流的行当在凉州合为官府所开设的教坊,门庭大开而不避嫌。其中,巫、梆还有叫街亦云集于此高声吆喝,并不以自己为耻。
      台上像是正喧闹着,花魁打扮的鲜妍女子正悠远绵长地高歌着“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那比自己都修长几分的身姿下,系着蓝紫色皮裙,如众多西域少女一样裸露着雪白的灵蛇蛮腰分外抢眼,台下多少胡人与羌人直勾勾地看着她的歌舞,目眩神迷。
      衣带轻灵舞动,藏匿其中的茉莉与波斯菊瓣伴随着那悲凉的一句“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一时间像大江大河般挥洒于天空,如垓下的最后离歌。
      白日放歌纵酒成了张掖、酒泉与敦煌三郡最闻名于全国的景象。
      “我之前还与人说三辅民风剽悍,不讲男女大防。现在看来,这凉州才是如此。无论男女都可以畅快淋漓地歌舞以载…啊!这饼苦得很,是什么鬼菜做的?”
      溪亭面有难色地放下手里的饼,一边招呼着小二打些汤来。
      “里面是芫荽菜,配外面的青麦囊能开胃消也止痛解毒,你该吃下去。”
      她只好咬下一口饼,起身往隔壁喧闹的酒肆走去,以淡化饼中苦涩。
      尽管夏侯婆婆从不干涉她的言行与穿着,可唯独饮食,老人从不放任女孩儿吃些鲜美却不利于伤口愈合的东西,且所食所用必要溪亭先求其药理,方可进食。
      可是,老人自己的食量却越来越少。
      吕婆楼的手下在各个关隘招待接应,二人的住宿与用餐并不差,可是夏侯婆婆的身子却是肉眼可见地缓缓不支。每当老人剧烈咳嗽时,溪亭的心会如磁石一般靠向日渐遥远的长安。她怨王猛在自己临行前甚至都不愿写一封回信过来,又恼恨自己像是不辞而别地托别人写信以逃避父亲的责难。随着时间的流逝,唯一的念想已是不知父亲离了自己,又能不能照顾好身体。
      唯一让溪亭欣慰的是,自己终于能把心思放在那些西域医书之上。也不知是吕婆楼无意还是希冀,那部吐火罗字典也连同自己各式各样的医书,被打包在了自己的行李中,一同随马车带来。而作为漠西之人,夏侯婆婆对西域药材与文字的通透熟稔,也常常能对她的疑惑有诸多解答。
      只是溪亭也日渐感受到老人记忆的力不从心。
      路途中老人腿脚酸痛时,她曾为老人抓来治愈腰膝酸软和体虚乏力的五加皮入药。可是买回药材后夏侯婆婆却要用于心慌烦乱的香加皮,并坚持这才是对风寒湿痹、关节酸痛的最好的药材。溪亭劝说半晌方才让老人记起香加皮与筋骨毫无关联。
      “小时候因不分五加皮与相加皮,可没少挨你的骂。”
      望着如孩童般仍心有不服的夏侯婆婆,溪亭略带委屈地熬着草药。
      “也罢,你也莫要噘嘴瞪我。老命一条交你试验了,下次别弄错鸡血藤和大血藤。”

      一阵喧闹打断了溪亭的思绪,一只毽子砸到了溪亭身上。
      歌声不知何时已悄然而止。
      方才还在唱着项羽和虞姬的优伶端着盘子而下,笑嘻嘻地走向有些莫名其妙的溪亭。
      “本想扔给哪位俏公子,却不像中了这位国色天香的姐姐,原来我的霸王啊,竟是女娇娥。”
      一旁众多胡商与店家更是热闹地看着这出戏。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花魁的歌舞,小女钦佩。”
      迎着她端上的酒杯,溪亭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如二月梅的面庞又带着三春桃的妆容,那热烈的腮红与唇彩掩盖了本有的孤高与清冷。
      “小小优伶罢了。姑娘饮罢这一杯,请点下首曲子,概不需分文。”
      与那饼一样,酒里也尽是些苦涩与酸楚。
      “那就劳烦虞姬奏一曲有所思吧,正好和下这杯酒。”
      溪亭忍着苦,饮下最后一口,笑着倒置举杯与众人看,却见女孩儿笑眼盈盈,方佛看出了她并不喜两周的酒。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原来霸王亦有所思,无论何时何地。”
      年轻的女孩重新走上台,拾掇起一旁的箜篌。
      溪亭想起夏侯婆婆还在等自己,不过她想要听完这专门为她而奏的一曲。
      空灵的二十三弦,急切而起。
      女孩儿纤手微扬,细指略过箜篌,清韵之音轻巧而来,使人如饮甘泉花酿,醉人芳华。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大海之南,这又会是多遥远的地方?
      没有勇气像歌中女子一般焚毁簪子般决绝,也没有魄力远走他乡。
      她慢慢忆起那颗胡杨树。
      不知为何,半年来那棵树连通下面孤单而立的那个南朝少年,在自己心绪低落的每一刻都会悄悄萦绕于心。
      丝竹声陡然峰起,音韵转为刚毅。冰泉呜咽,风雨不息。仿佛终归走出了一片伤心地的迷雾,再入旷达红尘。

      “…妃呼狶!
      秋风肃肃晨风飔,
      东方须臾高知之!”

      日复一日的朝阳,一天一念的迷茫。
      自己同样,不像歌里的女子能在星月黯淡时毅然而去。

      穿着胡服的两人上前作揖,打断了溪亭的话。
      “请问是王姑娘吗?”
      “你们是…”
      一人掏出了司空府的令牌递给溪亭。
      “去往酒泉的车马已备好,姑娘带我们去客栈取行李吧。司空大人嘱咐还有一位夏侯夫人。”
      溪亭踮起脚看了眼身后酒肆的老婆婆。
      “随我来。”
      老人困倦无神地看着桌上残羹冷饭。
      “婆婆,司空大人派人来了,不过我想要不在张掖歇几日再出发吧。”
      老人沉默不语。
      “你病还没好透,路上也已马不停月余…”
      老人扶着桌角缓缓起身,溪亭从侧面看到了她脸上一层层苍老的皱纹,似乎比离开骊山时更为显目。
      “有劳二位。溪亭随他们去行李吧,我不累,在这等你们。”

      接上老人马车经过教坊时,溪亭忽然记起些东西,连忙探出头往外望去。
      太多太多的不辞而别。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台上的女孩儿已经在唱着更加高昂凄美的上邪,台下的人也已变得稀疏。
      “姐姐!姐姐你是要走了吗?”
      不等溪亭招手,女孩儿竟然已看见了她。
      “我等你奏罢这一曲!”
      可是女孩儿像是因为被酒客围在其中,似乎并没有听清她的话,却是似乎认定她的马车即将呼啸而逝。
      “我叫子夜!我的名字叫子夜!后会有期!”
      溪亭却听得真切。
      “我叫溪亭!你也珍重,后会有期!”
      “姑娘,需要停车吗?”
      马夫转过头问道。
      溪亭收回了半挂在窗外的身子,滚烫的手握住了一旁冰冷无力的夏侯婆婆。
      “不必,这趟已不再遗憾。”

      不多时,马车离了张掖郡,加快网日落方向的酒泉郡而去。
      夏侯婆婆的咳嗽更为严重,并精神尚好,并无睡意,不像刚入凉州时那般颓唐。
      “这一趟可还欢喜?”
      “住长安已久,今日才知世间的繁华并不止那一方天地。略阳、南安还有陇西,每一处都是新鲜的。”
      提到略阳时,溪亭看见老人眼中划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婆婆,和我说说司空大人与你如何相知相识吧。这一路上我们受了他如此多的照顾,想必你们也是多年故交了。”
      老人滞缓的目光看向窗外荒芜的大漠,咳嗽也渐渐缓和了。
      “你父女二人尚未至关中时,吕家便因在关陇盘根错节,因而亦为前朝皇帝石虎拉拢而封京兆尹,督雍凉二州军事。相比之下,本朝太祖皇帝苻洪都是之后方才率氐人降了石虎,获封官爵也仅仅是督凉州边境六夷诸军事的西平郡公。那吕婆楼本汉人之后,兼祧氐族血脉,故而与纯氐族的符家渊源深厚,在陇西甚至西域的治下产业富可敌国。只是此人在商言商,对政事并不挂心,故而推举苻洪与苻健父子为领袖,共同对内交当地世家,对外整合氐族势力。五年前遇上前朝内乱,冉闵屠尽河东的石氏皇族,羯人在函谷关以西的控制力一时式微,符家趁此于关中崛起,亦是吕婆楼动用长安与凉州势力鼎力相助,方有当下大秦一统。”
      “原来司空大人远比当朝皇室…婆婆莫不成你也是吕家…”
      “非吕家故人,却与他亦有三十年的相识。如今传闻中隐秘的司空府便是我领着西域巧匠造了整整三年。所以听闻你在司空府时,我并不便回信与你”
      溪亭一时间有些讶异,这平凡的老人竟有自己未曾想到的过往。
      “我偶尔间去过那个地道,可既然竣工之苦在你,为什么婆婆又如此避讳着与吕家牵扯,甚至不便写信过去?”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冰冷的手捏住了溪亭。
      “先说说你在那地道里看到了些什么吧。”
      “我并不确定那东西…因为关中与河北皆不产此物。”
      溪亭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已有些被矿石染了颜色的手帕,递给夏侯婆婆。
      矿石的气息引来老人更为急剧的咳嗽。
      “溪亭,咳咳…你..咳..猜得没错,这东西也恰恰是就像一颗灾星,引来了太多祸患。”
      溪亭有些戒备地望了望前面的马夫,压低了声音附在老人耳边。
      “如今司空被符家的皇帝罢了官,这物件他应不会拿来…磨制火树银花吧。再说,中土又有谁会呢?那南朝的葛洪据闻都为了此物消失人间…”
      “氐人不缺英雄,他当初能扶持苻洪,那今日也早已押注在了他人。”
      那挥之不去的拜干亲回忆再涌入心中。
      苻洪、吕婆楼、徐成,还有自己父亲,就像一张庞大而窒息的网,在十年前便已紧紧地绑在自己这代人身上,交错不息。
      “所以他为了火树银花,让苻雄一脉得以谋取天下。”
      “而我在为他完工了密道后,便花了整整七年在那里面,一滴一点地寻找制作这东西方子。”
      “那最后呢?”
      “他允我三年后无论结果如何,放我离我离开关中。可是…咳咳咳…”
      溪亭赶紧拿出水囊,拍着老人的背让她缓缓喝下去。
      “我不曾想到攻克火树银花的顺利进程助长了他更大的欲望。三年后又是三年,却因为没有得到那芒硝的产物,不愿让我离去。
      “司空大人重情义,他或许本就不舍你…”
      “同样,为他做这些,我又何尝不是因为那时青春芳华时对他的倾慕?可是在我和火树银花之间,他以毁掉前者的代价选择了后者,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他最后是怎样放你走呢?”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在继续前行的马车上微微颤抖的双腿。
      “过了第二个三年,我已对他再无期望。仗着自己看过那些西域百工造密道时的举措…咳咳…与我对这牢笼的了如指掌,我自己…”
      溪亭猛然想起自己在甬道那桌子旁发现得浅洞。
      “是在书架旁的红木桌下吗!那个并未完工的地穴竟然是你当初挖下的?”
      “可是我不曾想那地下的土壤松软到撑不住我一个人,腿也是那一日摔坏的。到了这份上,吕婆楼才让我离去。为了这双腿,二十年来别说雍州,连京兆尹亦无法…咳咳…无法走出一步。之后我只知道他妻妾渐多,再就是大秦新朝成立,吕婆楼位列三公。”
      老人不再言语,溪亭也不再追问。
      三年造密道,七年制火药,二十年的埋怨与悔恨。
      溪亭自己的一生尚不足二十岁,可是身旁的老妇人却已有了三十年的荒唐。
      自己儿时第一眼看见夏侯婆婆时,她便已面带苍老之色,而吕婆楼这些年却仍不见一丝一缕的白头。
      可是他的心,又曾有过千千万万的悔恨吗?
      夏侯婆婆离开吕家后,漫漫长夜的二十年隐居于骊山治病救人,直到去年秋天才仓皇启程,却又因病而回。
      医者的预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现在只有故土,只有姑墨可以让她得到最后的宽慰。
      溪亭鼻子腰酸,从沉吟中转过身,想要抓住这历经沧桑的老人,却见她已经如之间一样困倦睡去。
      一步错。
      步步错。
      何日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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