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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迟迟钟鼓初长夜 今年元夜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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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光二年,长安,冬
溪亭落寞地走在长安街市,每一步都深深陷在厚重的积雪之中。
既是千门万户的华灯初上,又是万籁俱寂的耿耿星河。
路过舞坊,门厅清冷,不管是舞女还是酒客都已不见踪影。
路过客栈,却见依稀有几盏寒灯未眠。
溪亭不知道是不是与自己这般,思君凄然。
自己从初秋后,已有长久不曾到访市井之地。而这些地方,彷佛又曾几次无端入梦而来。
温热的柳林酒,冰冷的沣河水。
长安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禁锢住自己与所有人。
每个人都有命运,每个人也都无力改变命运
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至此,她知道自己的屠苏酒,
马匹一阵尖锐的嘶吼,伴着急剧而带有人间烟火味的气息,猛然袭来。溪亭回过神,才知是一乘高大的马车直直冲着前方的河口飞奔。即便车夫已尽力勒马,速度却依然不减,倒是更像让马儿像是受了惊,前蹄高高抬起不听使唤。
溪亭敏捷地翻身跳上马,不由分说地拿过车夫手里鞭子,将全然正直的控缰微微倾斜弯曲,马头侧转,像是分散了刚在直瞪瞪望向前方的惊吓,瞬间步伐平复。她把头贴在骏马身上,轻轻安抚耳语,马便朝着侧边的道走几步后停了下来。
她把马鞭递还车夫,自己跳下了马车就要离去。身后庞大的车里传来一声惊魂甫定的纤细之声:“姑娘,岁末之途能得你想救,感恩莫名。”
溪亭没有回头,依然淡漠地往前而去。
马车却缓缓来到她的身边,窗帘掀起,一个娇小的身影带着车里暖炉的热气,孤零零地探了出来,似乎顷刻间便要被暴风雪吞噬。
“姑娘,你家住何处?外头冷,我让车子送你一程吧。”
溪亭抬起头,隔着漫天风雪,眼前丹铅弱质的瘦小面庞并不明艳绚丽,却在肤色白腻,在淡淡腮红下别有一番塞北女子的楚楚动人。她身着一件厚重鲜艳的皮袄,乍看像是宫里的女眷妃嫔。
“无需介怀,我只是出门透透气,马已平复,你也赶紧回家守岁。”
溪亭很快打量完这个女孩儿的样貌,却也依旧不想让自己的低落被旁人打搅。
可是这女子却在一旁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溪亭怔怔地看着她,女孩儿似乎多病亦体虚,却执着地向自己奔来。
“你若不弃,这是我自己织的棉衣,姑娘尽可披上御寒。值此佳节,切不可受了寒。”
女孩儿从身旁丫鬟手里拿过一件绣着孔雀式样的红袍,塞在溪亭手里,衣服的温暖似乎要将她若三九封冻的双手融化。
溪亭有些动容。
“我收着,你是哪家的姑娘,来日我会登门来找你…”
她的声音被打断了。
车里传来了让她有些熟悉的妇女之声。
“怜霜,怎得还未上来?车下何人纠缠?”
女孩儿回过头,莞尔而笑之声不大却温和似水。
“姑姑,我这就回来。”
“我下来看看,是哪来的刁民拦着车?”
溪亭顿时明白了车内是谁,便一把将衣服塞回眼神不解的女孩儿手中,抱拳作揖后立刻仓皇一跃,就近跳上了一旁的屋檐,如强弩之末的疾风般离去。
车里令人不安之声,是待自己如仇敌一样的苟氏。
那么这个被唤作“怜霜”的女孩,应是今日被赐婚给苻坚之人。
听着马车终于离去的响动,如角声寒,心中夜阑珊。
雪渐渐小了。
肃杀之气更加浓郁。
越过几处房顶,溪亭疲惫地在一处红砖瓦片上停了下来。
也顾不得新的纯白罗襦,她一下躺在屋檐。
笼罩着沣河的茫茫苍穹,纯粹透彻的玄青色已上穷碧落。
她用手对着残星圈圈画画,似乎就能勾勒出许多经历。
织女、牵牛、启明、长庚,每一颗都形单影只。
你所追求的又是什么?
原本以为是天下,原来还有温婉良人。
朝思暮想,换来朝秦暮楚。
月过中天,守岁的千门万户开始逐渐熄灯灭火,不多时长安街头便重新陷入寻常夜半的寂静与昏暗。她方才察觉到了些寒气上涌,一时间寒颤不止。
她将环绕在衣外竟有两米多长的厚厚几层披帛扯下,绕成披风盖在半裸露的肩与锁骨,再一咬牙扯下纯白素净的绶带与蔽膝缠住腹部腰间,顿时倒也温暖了些许。
虽光影可褪,焰火将息。可情如潮水,意终难平。
这生养自己的城,已是一片伤心地。
不,怎会是长安。
自己的土地在骊山!
此时此刻她只想回到骊山自己的地方,阔别已整整四个月的家。
仿佛已经看到渭水丛丛,山林漫漫,那绵延了五百年的秦时古道蜿蜒不息。
溪亭起身,拍掉已与白色裙子融合的银粟玉尘,踩着一个个已是落雪三千屋顶向城外轻盈而去。
不多时,已至城门口。因几日来南方与羌人战事吃紧,守城士兵大量外调,城门下盘查宵禁的走卒已经相比几个月前已稀疏零落不少。又逢佳节,仅有的几人此时也醉醺醺地靠在城门口,不省人事。溪亭并不费力便寻暗处登上城楼,一跃而下,偷下城外哨兵系着的马,向骊山而行。
疾驰只三刻不到,便已抵达渭流之畔。正要向前方山林而行,却见一旁靠近集市的路上,依稀有些灯火。再定睛望去,竟是那自己最熟悉的药铺。她赶紧勒马转向,向微弱的光亮而去。
溪亭推开门,一阵似乎已凝结多时的积雪扑簌而落。夏侯婆婆静默地躺于塌上,并不转头看她。
倒是溪亭有些胆怯地望着异常沉默的老人。
“婆婆…你这些日子在哪…我托朋友写过信带给你。”
她迎着风奋力关上门,走到床榻边坐下,帮老人整了整凌乱的被子。
夏侯婆婆伸出手,溪亭赶忙握住,才发现老人的呼吸沉重而无力。
“人老了,想回故乡落叶归根,走了一点路身体不行了,在外头歇了好几日,来长安的胡商将我送了回来。也罢,等养好了身体再走。送信人将书信塞在门底,我前日回来时方才看到,却不便回信给你。”
溪亭望着瘦骨嶙峋却仍仙风道骨的老妇人,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你这身体,怎能独自去外面?你要走我陪你去。”
“随我去,只怕你也吃不消那些路。再者你这年纪大好岁月,偏学什么苦行僧呢?”
溪亭垂下头,对她来说又何所谓大好岁月?
“婆婆,你的故乡在何处?”
“可曾听闻过姑墨国。”
姑墨,在西域三十六国中并不显赫,其名望远不如盛产香料与宝石的龟兹、焉耆、若羌、楼兰等国更如雷贯耳,却独独以医术闻名遐迩。之前那以西域医书中开篇便提及此地。
望着老人空空看向屋檐的深陷而湛蓝双眼,溪亭这才明白为何她了解如此繁杂的西域草药。
“所以婆婆是月氏人吗,我之前为吐火罗文所困…”
老人露出了慈祥温柔的的笑,溪亭恍惚间像是回忆起早逝的母亲。
“说你这小女子读了书聪明吧,常常又转不过心思。夏侯二字,哪是西域之姓氏。三百年前光武皇帝遣定远侯班仲升使西域三十一载,以夷治夷使西域各国皆附汉庭。临别之际,侯爷留下一同征伐的三十六勇士留于三十六国,既为远赴安息与泰西大秦的甘英为援,又监视各国王异动。我的祖上便是其中之一,便也世代留在了姑墨这一国。”
父亲曾和自己讲过班超投笔从戎异域立功之豪迈往事,亦曾带自己逃难过洛河时于邙山祭其墓碑。她曾为定远侯手下那三十六勇士夜王宫,斩匈奴使者囚焉耆国王的壮举感叹不已,却不想陪伴自己长大的老人竟是那英雄的后人。
“婆婆,出凉州后尚需多少时日方可到姑墨?”
“葱岭下,幼泽畔。南有昆仑,北通天山,为姑墨。需半年以上。”
听闻天山二字,溪亭苦笑着想起苻坚许诺自己来日会共游此地,只怕此刻亦不再作数。
“新春头天的夜,却是一脸委屈样。”
老人转过头,端详着她脸上散乱妆容已经无法掩盖的白皙,毫无血色,毫无喜庆。
“司空一家人待我都很好…父亲也没怎么对我发过脾气…”
干枯的手指搭在溪亭脉搏,只片刻便笑了,抬起手抹了抹溪亭的脑袋。
“眼神恍惚不宁,面容悲忧不乐。苔薄白,脉濡弱。小小女子,倒有这般深重的忧郁伤神征。可见已素多抑郁,忧愁思虑,积久伤心,劳倦伤脾,心脾耗伤。后面的症结你也知道。”
溪亭胆怯地望着老人,手里一直捻着拖到腰间的裙带。
“则…化源不足,脏阴已亏…故尔志恍惚,心中烦乱,夜卧不眠…”
“回去后抓些合欢花或党参,配以柴胡、茯苓、当归与合欢皮先压着。你回了司空府,差人抓个药总方便吧。”
眼泪从眼角肆意流淌,她所默默关心着父亲与苻坚,得到的似乎皆是冰冷的回应,而唯独夏侯婆婆眼里,自己是值得挂念的。
“我不回去…东海王要娶妻了……”
溪亭把头埋在老人床边,精致的妆容已是梨花带雨,愁满面,泪阑干。
枯瘦干瘪的手轻抚着她早已被风吹乱的云鬓,发间的积雪在温暖的屋子里化为冰冷的雪水,刺骨异常。
“天子一娶十二女,诸侯一聘九女,卿大夫一妻二妾,士一妻一妾。你那心上人如今亦只是娶妻而已,未来还会有数不尽的妾。难道拿一辈子去伤心?”
“我不恨殿下娶妻,而是恨让他去娶这个女子之人。那姑娘与我有一面之缘,为人温婉谦和,待人宽容有礼,但不管如何,这殿下母亲那有家族之势的女儿。我…他们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什么算盘,苟氏一族在关中与陇西日渐失势而投靠苻生以求荣华富贵,她无非想要儿子这场婚姻去换来皇帝的信任与自家在朝中的政治筹码。”
“所以,你要他不负江山不负卿?”
挂着泪珠的女孩儿抬起头,近乎歇斯底里。
“他从不需要这些势力!他需要的是…需要的是…”
“你也明白,是天下。百姓怀念先魏王苻雄,自然也会把对他的感念加诸他的嫡子身上。他背负的东西注定了他会答应这一门婚嫁。于情,那是他母亲的命令;于理,他至少不让陛下起疑心。小女子,你难道希望自己变成那苟家女孩儿这样的牺牲品?”
“我愿意。我只求陪伴着他。”
“虽说对你而言,这仍不是死局,当下…咳咳…不是死局。计策并非没有,可是小女子你须知,即便有再多法子,你也是万万不该去追求这个念想的。”
溪亭咬着牙,并不想退缩。
“可我,即使风雨兼程,也想要奔着他而去。”
夏侯婆婆深深叹了口气,爱怜又心疼地拍了拍溪亭伏在她床沿的头。
“对于这小子来说,若那将娶之人是他本不情愿却必然要拿下的家族筹码,那么你亦是他这么些年一直渴求的最后棋子。”
溪亭艰难地抬起头,似乎也已想到了老人所指。
“我父亲…即便再忧心于社稷,亦绝不会去涉足他们的纷争。当初父亲答应先魏王让我几人结拜为义兄妹,便是只允诺教书,而并无出山之说。这些年他也从未在孔孟以外与他有过任何交集。殿下娶我,在父亲那依然得不到任何东西。”
溪亭重重一拳敲在一旁草席上,力道像是要凿穿寒冷的地面。
“殿下不可能以娶我为媒来讨好我父亲以博其入仕,他和父亲都不是那样的人。不可能!我也绝不会用这种身份去嫁人。绝不会!”
“如是便好,须知你父亲唯有你一个孩子,难道他情愿你一如侯门深似海?换而言之,若你执意要那东海王,你父亲又怎能如这十几年来独善其身?于你,不应成棋子;于他,不该负枷锁。于情于理,你都不该与那小子生情。”
溪亭看着被自己如莽夫般重重打了一拳的草席,已是向冰冷的木地板陷入几分。她拉了拉边缘想要把草席重新覆平,却无能为力。只好将整张席子一点点叠起来,再重新摊开。
“收起来便不必再摊开了,这铺子将来不会来人了。十日后我便会重新启程。”
她缓缓将草席折叠起来,放在老人床下。
我心匪席,又怎可卷也。
长夜未央。
地上着散落捣药钵与石镇纸,桌上的戥子称和铁碾旁,零零碎碎掉落着干枯的陈皮与防风。溪亭拿起一个小麻袋,把这些药铺之物一并扔了进去。
“好些个器物与我差不多年纪吧,怪可惜的。”
“医术不在物件,在我心里。救了这么多年别人,也该救救我自己了。”
老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似乎对这些陪伴自己多年的东西并不怀恋。她颤颤巍巍下了地,向灶台蹒跚而去。
溪亭正专注着在外屋收拾东西,直到身后沸水之声传来,方才往里面望去见老人并不利索的身影,赶紧跑过去扶住她,有些责怪地说道:“你腿脚本就不好,生活做饭之事我来不就好了。”
老人舀起一瓢水递给她。
“洗洗脸吧,脸上红一片白一片的像个小花猫。我的身体我能不知道,已是好多了。倒是你,方才我要你自己去抓的药记住了没?等日出了你便回去吧。”
溪亭放下了手里的麻袋,跌坐在一旁的木凳子上。屋子里也没有铜镜,只能出神地把水粗糙往脸上抹去。
“不想回去,没脸见我爹,也不想看见他们。想随你去姑墨。”
夏侯婆婆仍是一脸笑容看着孩子气的少女。
“若不嫌老婆子一路麻烦,不如随我一起往西走一遭。到何处想家了你便回去。”
长久失落的脸蛋儿终于有了些缓和与振奋。
“倒是想与你同去,只怕我爹不会同意…”
“去我床头的矮柜里拿纸笔来,我修书去司空府便是。看来你还不了解王先生。”
药香氤氲,随着抽屉拉开而充盈于狭小的雪中小铺。
茅亭正宿花影,而药院恰滋苔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