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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晓风干 泪痕残 去年元夜时 ...

  •   12 晓风干泪痕残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溪亭一夜未眠,次日强打精神帮着府里张罗些布置,顺带管着只顾玩耍又不肯吃饭的小吕方。同样致仕的徐成一早也赶来不紧不慢地与主人一同饮茶论道。从王猛与他几人的对话中,溪亭才知道两位托孤伯父尽皆下野多日,苻氏兄弟亦在朝中被架空,一切军政大事交由其早逝大伯父之独子,多年在外作战的堂兄苻黄眉打理。
      “如今陛下终日酗酒,朝中以广平王总理,又比我等交好于陛下,倒也暂且祥和无事。”
      徐成信佛,捻着手中佛珠缓缓而道,似不想让国舅之死成为他们悲凉无望的时政话题。
      “昔有陶朱公般泛舟天下,今为王景略领我等江南采莲。何日启程呢?”
      吕婆楼看着不苟言笑的王猛打趣道。
      “南方虽无战乱,亦无明主。君王暗弱,世家猖獗,亦非良地。”
      “只是游山玩水罢了,可没说去管那司马家与桓家谢家的纷争。咱们景略的出世啊,可谓大隐隐于世,怕是不消几日便入世了。”
      面带愁容的三人笑着碰杯,恍然已在烟花三月的扬州之地。

      “小侄女,和以前一样,愿你来年平安。此为五辛盘,寓意新春旧兮送往,新气迎来。”
      徐成拿出一个红纸裹好的圆盘,绳子上束着红包,塞给走来的溪亭。
      溪亭双膝下跪叩首,以南朝礼节双手接过。
      五辛所以发五脏气,即蒜、小蒜、韭菜、芸苔、胡荽是也。
      这也是徐成希望自己去研读医药之理。
      “谢伯父,小女会精诚学业,亦愿献南山寿,伯父弥寿无疆。”
      起身后溪亭偷偷瞄了眼父亲,总算见他满意地点点头。
      吕婆楼亦从下人手中拿过一个盒子。
      “波斯产的小薰炉,用途多。红包也在里面,新年只比往年多一条,在寒舍要吃好喝好。”
      溪亭有些意外地抬起头,迎面是吕婆楼温和而鼓励的目光。
      难道自己偷书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不可能,那天自己进去时百般谨慎,吕方这小孩儿吃自己嘴软也不会说出去。
      王猛一声咳嗽,溪亭赶忙双膝下跪,却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娃儿长大了,满心都是汉家之礼了。”
      吕婆楼与徐成都笑着看向一脸尴尬的王猛。
      溪亭这才醒过神,赶紧起身换做一直以来与吕家人的抚胸礼,弯腰鞠躬,单手接过吕婆楼递来的红绸带绑结盒子。
      原来在西域人士与通达汉族人士眼里,女子学医并非长辈所禁行之业。虽说父亲似乎也未曾阻拦自己往夏侯婆婆那跑,或许只是他并不知老人教自己中医学问之故。
      “谢伯父,小女将熏炉多番利用,亦愿伯父康健未央。”
      不敢多看父亲一眼,溪亭急忙抱着红包与物件退了下去。

      捧着压岁礼回房间的路上,溪亭见宴席的桌上比平日还多了几副碗筷,想是为徐成叔侄而备。可是一旁更多了两幅金色碗筷,依秦律只有款待皇家方需用金。她拉过身边正在摆盘的婢女,轻轻问道:“今晚是东海王与安乐王要来吗?”
      “将军昨日便已吩咐两位殿下今日除夕会赴宴。”
      她只觉得好气又好笑,自己早知苻坚兄弟将来,父亲早上却还只把话说了一半,莫不是为了不让自己这个小孩儿太兴奋才知情不报?
      几日来的彷徨与决心,化为此刻再难自抑的期盼。
      历经他为自己挡下那一耳光后,再无他人能给这份期盼。
      溪亭亦从未有过如此急切地等待着一个人。如今她要把自己愁苦之心与美好的所有都让他知晓。自苻生追捕自己起,四个月来自己攒下了太多的心绪。无助的顷刻离别,突变的举家搬迁,还有父亲时好时坏的身体。
      或许在外人眼里并不算什么大事,这也代表无人懂得自己复杂的感情。

      溪亭如风一般回到房间,甚至来不及打开长辈给自己的压岁礼,便急匆匆地开始寻找那根十年前苻坚给自己的玉簪。那日自己离家便匆匆忙忙,也不知司空府家丁与父亲一同迁居时有没有带上自己的所有物件。
      只是不愿再一次次邋遢地如小女孩般见到他。
      从今天起,要让丫鬟教会自己如何编发,如何施粉画眉,淡妆浓抹,而不是之前自己任性随意地粗糙摆弄。
      可是翻尽箱子却也不见那玉簪。
      “青麦、白穗,你们之前帮我收拾房间时见过一根宝蓝色的玉簪吗?大概是刚搬来时随衣物一起的。”
      她仍心有不甘,便唤来两个专门侍候自己的两个婢女。
      二人都摇摇头。
      溪亭知道依着父亲那粗犷之脾性,怎会细细去帮她搬来骊山家中整个房间的布置,只怕那簪子仍在床下的暗格放着,自然也连同了被她一同压入箱底的蓝色楼兰薄纱。
      白穗见她一副无可奈何,捂嘴笑问:“可是今日约了心仪公子要见?”
      溪亭违心地摇摇头。
      “不用你说,今日大公子上朝前也嘱托我们好好打扮你。让我们给你编上庄重华贵些的发髻。灵蛇鬓、飞天鬓、云鬓、十字髻,姑娘可要哪一种?”
      这倒是问懵了她,原来女子的三千青丝可以繁杂至此。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原来甄宓是如此才引来曹子修的侧目。
      “让你们吕大公子操心了。我没有什么情郎要见,只是不想学我老爹那样终日狼藉,所以想弄些好看的首饰。至于哪一种发髻……云鬓可适合我?”
      结果自己都不信的口吻引得青麦也笑了起来。
      “诺,这就给咱姑娘梳妆打扮起来。”
      梳着梳着,两个小丫鬟边也自顾自聊起了天。平日里溪亭没有架子,与他们打打闹闹,故而她俩也不把这位之前便常来司空府的女孩儿当做外人。
      “白穗,你说姑娘看重的是咱们英气万丈的大公子吗?”
      “你啊,满脑袋都是大公子大公子的。咱们自五年前入了司空府,大公子和我俩说的话加起来可有十句?那石佛一般的人,不如风趣幽默又仗义豪爽的徐家公子更得姑娘心仪吧。”
      听完这些名字,溪亭倒是没怎么害羞,反倒古灵精怪地仰起头,看着她们开玩笑地问:“你们啊,满脑子可都是吕光那尊佛?怎得不说我心仪常来你们府上的几位殿下,更来得石破天惊?”
      青麦笑盈盈地望着镜子里的少女。
      “我们怎会不知晓东海王才是姑娘的知己,只是今日他与安乐王并不来,看不着便也不提了。”
      “可是方才外头的人说,司空大人亦邀请了他们?”
      她的心里有些打鼓。
      “那我们做下人的自然也不知了,方才管家老爷说的。”
      苻坚会背弃约定吗?他会来的。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他一定会来的
      溪亭便也不再多问。
      以沐与泽洗净后,鬓发被缓缓打理为自己从未尝试过的薄薄一片,如夏日蝉翼般给人恍惚飘渺却又宁静空灵的美感。
      青麦为她傅粉后贴上花钿与额黄,白穗拿来蜂蜡与朱砂紫草,调和后施于朱唇。内穿月白色罗襦,外披一件满饰忍冬花纹的刺绣薄衫,淡黄、绿与蓝三色相映成趣。.
      云鬓花颜互伴,锦衣盛装相随,让虽已年过二八的溪亭,如娉娉袅袅十三余,而豆蔻梢头二月初。可是心境起伏后终是见不到他,似乎这个除夕又是孤身去迎来新的一岁。她望着镜中的从未有过的娇艳明丽女子,暗自叹息。
      “姑娘可是不满意?还没上完唇彩与打胭脂呢。”
      溪亭有些惶恐地抓住青麦的手。
      “这样会不会过于浓艳又脂粉气了,我看那晚清坊的女子……我是说这衣服的领口,是不是有些低了。”
      她赶紧打住自言自语了一半的话,生怕他们知道了自己之前随符融去过那千金小姐嗤之以鼻的烟柳之巷。
      不想已经来不及,更为大声的笑从她身后而来。
      “姑娘的英勇壮举,我们自然有所耳闻,当然不会泄出司空府半个字的。”
      “你们……”
      “姑娘的脸再红下去,只怕胭脂也用不上了。”
      溪亭垂着脸,轻轻敲着桌子,想要打住窃笑不止的二人。
      “行了行了,我还挺喜欢这什么鬓的,日后烦劳你们教我如何编了。”
      “云鬓,是姑娘与殿下相会才梳的云鬓……嘘,有人来了。”
      大概是听见外面的脚步声,白穗和青麦压低了声音,不敢再与溪亭打闹。
      溪亭打开门,吕光立于楼下。

      “宾客都到了,大小姐可梳洗罢?”
      溪亭有些厌倦了吕光终日那声戏谑版的称呼。
      “吕大哥,你以后喊我名字吧,不然别人真以为我是你主子了。”
      吕光沿楼梯缓缓上来,一抬手屏退了两位侍女,有些见外地望着眼前花面相交映的女孩儿。
      那八尺有余的身躯在自己身前遮天蔽日,溪亭一时间似乎有过相似的回忆。
      “足下若能像令尊一般喊我世明,我便喊你溪亭。”
      少女忍俊不禁,连这样轻松的语气都能如此严肃又押韵。
      “世明我且问你,你那好朋友今日可将来府上?”
      可天地无惧的西北汉子却史无前例地低下了头,吞吞吐吐地回应:“非直系皇室,昨日已于宫内赴宴。今日陛下只带手足宗王阅六军,早朝后先让……”
      溪亭伸出手在吕光面前挥了挥,彷佛要确认他是不是失了魂魄。
      “是因为今日我换了妆容,还是逼迫你改了称呼,让小女子领略了世明这番…应当说是此生未见的不痛快?算了,元高到了吧。我去问他,不难为你了我的大公子。”
      少女小心翼翼按着自己的新发式与轻薄衣裳,轻巧地直接跳下楼,绕开了房门口那看不见表情的吕光。
      厅堂里,徐嵩正与司空府一众侍女嬉皮笑脸。外面的大门依然关着,但是桌上已有了前菜与酒。之前醒目的金色碗筷与酒盏已没了踪影。
      溪亭深知徐嵩好女色本性,平日里也并不在此刻打扰他,只是今日自己非要问个究竟。她在一旁等了许久也不见明明看到了自己的徐嵩,过来与说句话,只好先开了口。
      “元高,我有事问你。”
      那些婢女难得见到平日和气的小主子衣着与脸上都如此正色,倒也识趣地散了,只是边走边议论个不停。
      不想徐嵩竟也躲在人堆里想走,溪亭只好有些暴躁地一个箭步上去拉回了他。
      “我…溪…溪亭女侠你,今天是…云鬓可真好看。”
      “我知道好看。为何躲着我?苻坚和苻融呢?”
      徐嵩支支吾吾,又是抓耳又是挠腮。
      “这不,陛下检阅完六军后还有事情…那宫里的事…咱们二哥的事儿…我哪能知晓”
      焦躁的心情一点点爬上心头,似乎过了午后众人都知道些事情,却又唯独瞒着自己。
      “你也说到二哥!和我说实话,校场已经空了对吧?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要瞒着我?”
      “没有,当然没有。他们能出什么事。只是有些事…我能知道什么事…对吧…”
      溪亭更加怒不可遏。从小到大徐嵩但凡有了些心事,脸上比苻融更为浅显夸张,今日这般模样定是有鬼。
      “元高,今为除夕,我亦客居人下,自然不会对你闹脾气。与我来,原原本本把事情告诉我,别忘了咱俩谁的武功更高。”
      有几个婢女躲在梁柱后议论纷纷,徐嵩更是一副有口难言之态。

      外面的晚钟敲响了酉时正点的来临,封印的大门沉重地打开。
      顾不得溪亭的吵闹,乐师与舞者的人潮涌入厅堂。外面曈曈的爆竹声自门外而来,纸与竹子的共燃的声音分外刺耳,西域番僧也敲打着鼓以驱逐瘟神。
      紧接着是司空府的诸多门客鱼贯而入,他们早早因战火流连在此,其中亦不乏如王猛一样的关东人士,多年来都是与吕婆楼一同庆祝新春
      徐嵩从身后推了推她,示意赶紧上座。溪亭昏昏沉沉地被拉上了靠前的座位,挨着府内为数不多的几个女眷席地而坐,冰凉之意顿时充盈全身。
      “承蒙诸君于近日到来,众人能在特殊的除夕中欢聚寒舍。时局虽动荡纷扰,然今朝我等不妨遗忘……”
      她听不清最后上座的主人一句句洪亮的新春贺词,亦难以专注于父亲起身祝酒之词。那一阵阵遥远而似有似无的寒暄,丝毫不及一杯杯杜康酒灌入喉中来得炽热。
      周围女眷对这沉迷酒坛的女孩儿指指点点,多是蔑视之语。
      “据说王先生乃青州琅琊大儒,女儿怎这般……”
      “听说今日陛下为东海王赐了婚,选定了苟家的女孩儿。”
      “我在东海王府见过那女孩,才十四岁的年级,已是如花美貌。”
      “咱们略阳氐人里好一个美人坯子。”
      ……
      她听得见。
      “略阳氐人”四个字,岂止似曾相识?
      她听不见。
      约定不是不该相负的诺言吗?
      苟家的女儿…也就是他母亲那边的晚辈吧,还是苻生赐下的姻缘。
      可怜的人竟然是盛装出席的自己。
      溪亭笑着,挥手示意家丁再为自己斟酒。
      既然这些日子独茧抽丝般的望眼欲穿已如此苦涩,再倒入些苦酒又何妨。
      酒入愁肠,淋漓酣畅,一点一滴都化作琉璃瓦下交相辉映着酒盏与甘酿的几分月光。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抬起头,那舞狮的面具人离自己这么近,又这么远。面目狰狞,彷佛要将自己一口吞噬在无尽又荒芜的黑暗中。

      溪亭含悲饮尽最后一盏,对台阶之人辞拜后转头离去。
      恍惚中听闻一句:“安乐王到!”
      仍不是他。
      她知道是苻融使劲拉著自己。
      “你冷静下来,二哥赶不过来了,要我代为致歉。”
      她奋力甩开符融,一路跑了出去。
      不可能,苻坚不可能答应。
      他怎么可能答应……
      她以为自己在流泪,可是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雪落,终究是凝了寒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晓风干 泪痕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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