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章 惜春春去人何处 连天衰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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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光元年，腊月末，长安，司空府
腊月最后几日的三辅，分外阴冷。
苻生一改惯例，将腊月三十的新春朝改会为六军检阅。而在他宣布决定后，众文武大臣已难以克制不满。自古除夕为君臣团聚与家人团圆之夜，先帝苻健在位时连续四年皆于新春朝会至戌时正点便让众臣回家与妻儿父母团聚。可此番于除夕阅兵，不仅断了大家早日归家之念，更是在北朝民风中对掌管来年的丰收天神为大不敬。
早朝获闻变更除夕朝会之事后，国舅强平以自己为长辈与元勋身份挺身而出，劝解皇帝不可妄为，苻生一脸不屑地从袖口拿出每日随身带的铁锤，扔给禁军手下命其当众将亲舅舅杀害。次日闻亲子如此暴行的的太后也惊惧而崩。吕婆楼与徐成亦于当日交出各自兵符以求豁免，并上表致仕。
在他执政的半年内，八位顾命大臣与皇后皆死，司空司徒罢兵，朝政废弛，羌人入侵，唯独禁军中饱私囊，仗着苻生淫威日夜尸位素餐。
自此，苻生真正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宗室离心，外戚杀尽，群臣默然。
同样，他也开启了自己第一年，亦是最后一年的独裁生涯。
之前年年此时，是溪亭最孤单的日子。所有玩伴都去了宫里参加晚宴，家中只剩她和父亲大眼瞪小眼。通常一大清早，溪亭便顾自去拥挤吵闹的市集买腊肉春笋与屠苏酒，之后便是自己忙碌的厨工和父女间冷清的对饮。她偶尔会在晚饭间问问父亲关于青州瑯玡与母亲的回忆，可得到的往往是长久的沉默。
每每此刻，溪亭就异常羡慕自己的几个学伴。往年他们几人父辈像是约定俗成般，会在每个小年夜时拜访骊山。苻雄会给她数不尽的宫廷果脯，吕婆楼会拿些玻璃弹珠塞在自己手里，徐成则每年一早便在她家门口开始给她做木制摇椅木马或小秋千。同时几个少年亦跟随而来，苻融甚至会抱着一只灰白色的波斯猫，成了她少有的无惧无忧之时。
可是到了第二天，骊山便楼空似云烟，孤单与清寂成了溪亭最不愿去经历的日子。王猛曾答应她十六岁后就把地窖里的青州蒲桃酒拿出来，却因如今避祸于司空府亦不了了之。
只是今夕何夕，得遇心中良人，自己终有了些期盼。
只是直到小年夜，心中起伏的溪亭依然强忍着挂念的思绪，寂寥地在房间寂寥地翻看着医书。
眼前书上的每一个吐火罗文都需要与字典一一对照。前几日她还有些动力去探究那些高原荒漠之药草，时至今日则已深感举步维艰。西域药学与医学体系远异于中原，譬如开颅缝合之术唯有传说中的神医华佗方才提过，却在西域并不罕见。
“湿疮重在…湿热浸淫，脾胃…脾胃湿蕴而血虚…”
苦苦想要记住几日书上所学所诵。
“需以龙胆草半两，黄芩…泽泻…与当归…”
她感受到胸口闷得发慌，无法沉下心来。
脑海里浮现出苻坚与符融两兄弟的母亲苟氏。
自幼出入王府亦有几次照面，溪亭能明显感觉到苟氏并不喜欢自己，言语间总是以“吾略阳人”自称而称自己为“南人”。相反的是，她的夫君苻雄生前执意让她与儿子们结拜为兄妹。虽说明眼人亦知其拉拢王猛出山之心，可苟氏依然极力反对。十岁那年的结拜礼上，她不仅拜了苻坚与苻融为兄，又喊了一旁沉默的苻法一生“大哥”，苟氏瞬间气极，当众高呼“既庶出为长兄，吾嫡子非汝可拜”后拂袖而去。
溪亭心里闷得更加厉害，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自己的心思连苻融都能察觉，更何况苟氏？许多事情其实无须言明，或者早已表态。
谁让自己早早失去了母爱。
可是若自己母亲还在，又会允许她与氐人结缘吗？
拉回混乱的心思，她不愿再沉溺于这毫无意义的联想。
“湿疮发病急，心烦…心烦口渴，又…又伴身热，舌质白…”
依然记不住，依然心中一团乱麻。
中药解释尚且比较含糊难解，何况那吐火罗医书？
溪亭深深叹了口气，放下书又端过一旁的铜镜，细细端详着与父亲一样不善打扮的脸蛋，只多了几分青春的清新。
她看到双眸里的困惑与倦怠，有如盈盈秋水却不再活泼。脸颊上还粘着些自己正在刻苦钻研而不慎粘上的藏红花汁。
强迫自己弯起嘴角，自顾自笑着来缓和些苦闷，一时那少女独有的钟灵毓秀与顾盼生辉的神采再上眉梢，可又顷刻随着笑容的幻灭戛然而止。
比起宫廷郡主与贵族小姐，自己更像是个放马青崖间的快意游侠。
可是，谁会看得上一个连编发都难以胜任却又喜欢钻研草药的毒丫头呢？
她在所有人眼里都只是个小孩。即便有着青州人高大的身板与足够自我保护的武功，却仍是众人眼里那“我见犹怜”的及笄女孩。没人记得她已经长大，就像没人将她看作早已年过二八碧玉的少女。
会好的，都会好的。
溪亭猛地站起身。
从今日起，便要将花在孔孟与扁鹊仲景上的十二分力气都给了同龄女子所应该投入的地方。
其实，只需要轻轻抛开那一本本，枯燥又被人轻视的医书。
梳妆与编发可以向侍女学，衣裳与首饰可以等开春去买。多少女子饥寒交迫仍然不失娇媚之气，自己才步入桃李年华，又何必自甘败絮其外？
既然有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而后三千越甲可吞吴。
既然他从来看不见自己，那么就必须站在最显眼的高处。
况且自己要的并不是去倾国倾城母仪天下，亦非花间酒肆去争那教坊第一部。只盼为悦己者容，只盼为倾心者歌。
窗外霜冻的寒风扑打在她的面庞。
想到这，溪亭终于感受了久违的快乐。
她打开窗，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风雪天阴霾。可她丝毫不再恐惧着浓雾与昏暗。
不必不知愁滋味地，去忧心婚嫁。
即便自己对苻坚，早已一天万念。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惜春春去人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