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闲愁最苦 休去倚危栏 ...

  •   即便到了腊月最后几日,溪亭却依然难以适应被人侍候的生活。课业的压力也随着白日里苻坚兄弟的上朝听政而中止,难以出府的溪亭更是倍感无趣枯燥。
      在闲暇之日课业之余,她想起司空府差人为自己搬来的家中物件里,还有几本之前夏侯老婆婆拿给自己攻读的医书。回房里寻了半天,却只找到孤零零一本全篇以吐火罗文所著的医书。溪亭不禁有些颓然,之前向西域商人买食材时略懂了几个乌孙文和于阗文,可再往西的龟兹国与焉耆国一带所使用的吐火罗文,自己只能识别种类,却一窍不通。
      不过,一度想放弃的念头随着她见到书上娉婷仙韵的天山雪莲而烟消云散。溪亭记起夏侯婆婆曾告诉她,梵语中被称为“优钵罗”的纯白之花,在几乎没有生命高寒荒漠傲霜斗雪,执着地与风旱斗争,更须五年方才有一次开花。而将其高于地面的茎与花萼捣烂入药,祛风胜湿而……
      思绪戛然而止,溪亭发觉自己忘记了这中原并不通晓的药材,主攻之症还有哪些。她想去问夏侯婆婆,却想起自己给她的信已有三封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这种药材之理求而不得的心境,是每一个药草爱好者的无以言语苦闷。
      她轻叹着盖上书,掀起袖子望了眼那块被自己用红绳挂在手腕的玉。
      也许他也会解这吐火罗文?就算知晓些雪莲的功效也好。
      这份遗憾,大概就像自己背上留下的伤疤,再难化解。

      “亭姐姐,你也喜欢钻研这些字符吗?”
      稚嫩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是个不知从何冒出来的小孩儿。
      吕婆楼幼子吕方的小手重新翻开了被她搁下的药书,指着上面几个字问道。那巴掌大的小脸天真而又红扑扑的,却同样已有着吕家独特的西域鹰钩鼻。
      溪亭诧异地把不满七岁的小童拉近身边,赶忙询问:“方儿,你怎会见过这些字?”
      吕方倒是毫不见外,一边指着书中文字,一边神气地回答:“我怎么没见过?府上有些书上便有这般模样的字,亦有平日里先生教的小篆与正楷相对照。”
      溪亭一转念,顿时想起吕婆楼素与西域各教之人相识,司空府中有吐火罗文自然也不为怪。
      “走,领姐姐去看看那些书,我正需要这些文字的译注。”
      吕方摇摇头,从溪亭腿上跳了下来。
      “我只是为了偷看竹简与书上那些有小人画。”
      “偷看?你家的书你还需要偷着来?”
      “不,那秘密是我自己找到的,爹爹和大哥都不晓得我去过。”
      溪亭有些丧气,若是这些书在二人卧室中,大概也不可得了。
      “那算了,我一个外人也不便去这些地方。别去偷书看了,我托人给你买新的小人画吧。”
      吕方的心动跃然脸上,却强忍喜悦着故作镇静。
      “无功…不禄,我带你去便是,又不是什么禁地。”
      溪亭忍俊不禁地看着他,以至于笑得有些失态。这不禄与不受禄,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想来这孩子应是一知半解。
      果然,小孩儿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溪亭自然满口应允,吕方也跟随她如花笑靥一同傻笑着,拉起溪亭便往外面走去。

      不多时,二人走过几个错落的庭院,经过府上管家婢女的住处后,一拐弯到了一间背阴的屋子。门前挡着几颗枯树,就连所在的院子都像是多日未曾清扫。门闩已被雨水腐蚀了大半,又贴着两三张同样古老的封条。
      “是这里吗?可这里像是你家府中废弃之地,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
      溪亭从未来过此处,心里不免有些不安。
      “莫不是怕了?你抬头看看,这屋子和我家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果然,与司空府其他院落一样,也是琉璃天顶风格。透过窗向里面望去,屋里的陈设皆为一些盛着香料的漆器,倒是别有一番民族相融之风。
      小童得意扬扬,推开近乎落地的窗,一跃跳入屋内。溪亭也跟着进去,只见吕方脚踩地砖上那一缕阳光反射最刺眼之处,然后轻轻揭开一旁贴着的福字,一阵轻响传来。溪亭回过头,身后的竹制博古架竟一分为二,一方通往地下甬道的楼梯赫然眼前。
      “方儿,这是…暗道还是什么?以后可别轻易去开。我还是不进去为好,这多半是你家重要的地方。”
      不想吕方撅着嘴有些懊丧。
      “你若不一同进去,那我就告诉大哥我带你来过这,还托我帮你找那些奇奇怪怪的文字与书。”
      溪亭哭笑不得,却又有些按捺不住那医书上的文字在脑海萦绕。加之长安盛传的司空府地道可通东海传说,让她下定冒险之心。
      “你是怎样发现这里的?还有谁知道?”
      “照顾我的阿嬷说,几十年前咱们有个管事老婆婆便是住在这个屋子,而外面的院子里有她所种的的各种奇怪草药,不过随着时过境迁都已枯死。前几个月夏季时我捉一只蛐蛐儿,一直追到了到这屋子里头。那虫子偏偏喜光,我朝着它踩了上去,不想竟有这样一个门开了。”
      即便是地道,那从来春风拂面的吕司空又能藏着什么秘密呢?
      不管什么秘密,自己不过是想看懂那些个治病救人的方子。
      溪亭定了定神,眼看外面才日上杆头,吕家父子上朝,父亲亦不知去了何处。她便也壮起胆子,随着吕方走了下去。

      甬道的墙上一路都有着壁挂式的巨大烛火,想来应是有人每隔几日便进去打理。往前不多路,便到了一方更为广阔的内室,数十个高高的书柜整齐摆放,如浩瀚星海版将二人围在中央。
      “我曾听我爹说,当年汉孝武帝办太学时,于甘泉宫有极多的藏书,不想司空府竟也有这般藏书。”
      吕方早已没了听她说话的心思,而是被那些另一个矮书架上零零碎碎的画册所吸引。他背着身用手指了指一旁像是高耸如云的书柜。
      “带有那些文字的书都在这边,亭姐姐自顾去找就好。”
      溪亭翻看着书架上典籍,几乎每一本都有着西域文与楷书。她循着每本书的名字,接连是自己勉强看的懂几个基本字符的乌孙文和于阗文,却仍然没有自己所需,只好一蹬腿跃上地上一个木箱子去查看书架最高层,不经意间地上扬起些似乎有光芒的碎屑。
      几经翻阅,她才找到几本与那医术文字相近的书,其中一本上用隶书在一旁标着已有些模糊的“弥勒会见记”五个汉字。溪亭赶紧翻阅最后几页,万幸有着大量汉字与吐火罗文的对照。
      “上次我在下面几层格子也见过,只不过不知是不是为你需要的文字?”
      溪亭拍了拍裙裾上的灰尘,可是那奇怪的闪亮再次出现在余光中。她注意到一旁亦有几个与书籍并不相关的低矮红木工具台。在烛火的辉映下,桌子旁似乎还有一个并未完工且一眼见底的洞穴。
      “总觉得这儿有东西晃眼得很,或许是太暗了?”
      可是吕方并未在意,而是轻描淡写地回应了句:“烛光下的灰吧,这书直接拿去便好。父亲应是很久时间没打理过这儿,或者压根不关心这里。不知道哪个下人平日打理而已的地方吧。”
      她回过头看着这败家小子的简单心思,那屋内的挂饰,一直燃烧的蜡烛,以及这构造精良诡异神秘的甬道,绝不会是下人所打理的地方。
      “我只需这一本翻译那西域药书,一个月为限,然后随你再来一趟还上。”
      “那新的小人画册……”
      吕方像个精明的商人般抬起了头,贼溜溜的大眼地看着她。
      “给你买,也免得你整日来这偷书看。”
      溪亭摸摸他的头,从一旁拥挤的一层里拿上一本差不多摸样的书塞回原位,然后顾自开始翻阅起到手的书。封面蜡黄又带着厚厚的灰,纸张已有些互相粘连,应是长久未有开启。
      “我哪日被发现了,就说是和亭姐姐学的。”
      那声音像极了终日作弄自己的苻融与徐嵩。溪亭愈发感觉此地不宜久留,顷刻间吕方这聪明劲儿就得出卖了自己,便跳下木箱,连忙拉着他要走。
      空气中弥漫刺鼻的气息变得更为迫切,像是近来便有所闻,却又难以言说何时何处。像是就在司空府一闪而过的片刻,又像是自己儿时模糊的回忆。
      地上的碎屑…罕见的怪味…闪耀的银灰……
      一道惊雷划过她心中。
      难道这是…铁矿粉?自西汉始朝廷从来严禁民间私自铸铁,除了当下战火年代的兵戈外,诸如铁粉铜粉之类的原料应早已绝迹皇宫武器库以外之地,即便司空府亦不例外,可眼下……
      溪亭看到红木工具台上同样有着像是反光的颗粒,心生疑惑,便地顺手搓起台上一些粉末裹在自己手绢里,却不想在粉末微微出汗的手心上成了淡淡的铜绿色。
      幼时的记忆更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记起这是自己四岁尚在青州时的一抹色彩。母亲嫁给父亲时,从南方带来的嫁妆里便有……
      孔雀绿釉!
      那么这遇水溶化而有浅绿之色的粉末便是芒硝!
      相传只在极西之地的贵霜帝国才有矿山方能产出此物,可用于制作被西域商人称作“火树银花”的武器,据说如烟火般声响而致命。然而不管是江南还是塞北,华夏至今未有此物踪迹。
      可是,又是哪一本书中自己看到过这个名字?
      溪亭眼疾手快,用轻薄的裙带裹住台上更多粉末,然后匆匆跟随吕方离开甬道。
      一连串的疑惑萌生于心。
      铁粉,芒硝。
      在这个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君臣猜忌,民族征伐的岁月里,她明白这些原材出现在大秦司空府意味着什么。
      谋逆,叛乱。
      盐铁官铸,不管是在哪朝哪代,都是中央最为严苛的法令。而司空府家的甬道,足以阴养死士,更何况有令人不寒而栗的兵戈气息。
      朝廷至今不敢动苻雄一脉,是因为忌惮吕家的权势。
      或者说,朝中多数人最大的靠山勋贵,本就是早已功高盖世而生活朗月清风般的吕婆楼。
      而司空府,甚至司徒府的汉臣徐家,与苻雄一脉,早已形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
      至此,苻生的行为亦不难理解。
      诛杀与吕婆楼关系密切的八大臣,逼迫司空司徒二府交兵权,最终则是打压甚至残杀苻雄与吕氏一脉。此时此刻,暴君的蓝图只差这最后一步。
      作为司空座上客,东海王教书先生的父亲,可以置身事外吗?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这不单是溪亭自己与父亲王猛的难题,亦不仅是苻坚与桓温的难题,而是所有这个时代下,每位仁人志士的最终难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闲愁最苦 休去倚危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