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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明月照积雪 朔风劲且哀 山回路转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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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光元年冬,长安,司空府
临近年关,笼罩着长安城的却并非本该有的新春欢喜气息。秋末,叛将姚襄为桓温回师的晋军于伊水所败,自荆州北亡,一路收集笼络羌族残部后队伍再次壮大,并浩浩荡荡向关中进发。.姚襄之父姚弋仲与苻洪同为匈奴的后赵石氏之臣,而在后赵亡国之际互争关中失利,最终降于晋。可姚弋仲病逝后,其五子姚襄因与桓温不合,趁着晋军北伐长江空虚,于荆州北部降而复叛,却为回师的北伐军闪电平定。靠着其二十四弟姚苌方才杀出重回,却又不甘失败,欲再图关中。
三辅已是连续多年战争创伤,男丁凋敝。面对姚襄的卷土重来,苻生弃用军户出丁制,发布了普遍征兵令,要求在军户外,民户亦需五户出一丁,一时怨声载道,以至新春之际而民无喜色。
大量地处南部与东部交战地区的百姓为逃兵役而成为流民,落草为寇者不计其数。稍有些积蓄的富户则进一步购置奴隶以上交人丁,庄园里的大地主甚至借山川大河的自然力建造了坞堡以吸引更多民众投奔。
同样,溪亭在腊月亦无任何过年时应有的期盼。
腊月上旬王猛大病一场,又是咯血又是无力,溪亭用尽自己在夏侯婆婆那的毕生所学,又是苦苦征得同意后在卫兵保护下出门抓药,又是亲自衣不解带地与司空府的医官一同熬药照顾,却因为没法寻得夏侯婆婆的帮助,父亲依然难以见效。最后还是苻坚带了府中的宫廷医官,方才痊愈。
“大夫说父亲是心绪凝结过于操劳,可眼下的司空府总比家里安全很多吧。”
当时与苻坚一同退出王猛的屋子后,溪亭在外面的厅堂向身前长久未见的他如是问道。
“近来天气阴冷,先生又常与司空大人忧心于国动荡时势,着实有些累了。”
“你呢,最近陛下可有为难于你?”
苻坚微微一笑,却面露罕见的倦色。
“不会,大哥与我都已交了兵权,加之前线即将与姚襄开战,陛下暂且不会把心思放在我们几个堂兄弟这。”
可是溪亭凭着女孩儿敏锐的感觉,一眼便察觉出苻坚内心的深深忧虑。
“你还是担心苻生总有一天会对你…当下你也需保重自己。”
她不再往下说,只是有些心疼地望着眼前日日被繁重公务压着的人。
“对羌贼用兵之事最为繁重,不过这几日广平王回朝,分担了大哥与我许多压力。他与陛下交好,内政之事亦会诸多劝诫。只是山河不宁,非我几人可以扶大厦之将倾,唯尽力而已。”
屋内传来剧烈的咳嗽,但很快鼾声又起。
溪亭一时间想起父亲之前与自己争吵时二人那些激烈言语,此刻不免心中有些难受。
“先生之前似乎身体强健,这次大病,需好好静养。”
“二哥,你不知道,父亲这些年咳嗽与体虚也多了一些,只是给我们讲学时强撑着。我医术尚浅,没法好好医治父亲的病,之前许多药都是骊山下一个医婆这所抓,倒是见效得快。这次或许是换了方子,他不太适应吧。这件事麻烦你如此为我们费心,谢谢你二哥。”
“依我之见,先生忧民之心郁结于胸,唯有山河无恙而北境太平,方能让他安然。”
溪亭摇摇头,双眼困惑而疲惫地看着苻坚。几日衣不解的照料带让她精神与体力上都有些不支。
“山河无恙,意味着又是无休止的征伐。各国各族若能互相融洽,我们几人亦平安健康,不是最值得所念的?”
苻坚面无表情,似乎也不多解释。
“我们今日的努力终将会实现你的所念,只是要付出诸多,牺牲诸多。”
“二哥,我自是不会忘,可当下……”
溪亭不再说下去。她知道在苻坚心里,自己那些话永远无法感同身受治国平天下的宏愿相提并论。
她只能时常幼稚如孩提般地时常希望苻坚与苻融的想法可以互相调换,把后者那乐在当下之心加诸心怀天下而遗忘小我的苻坚心上。
苻坚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心疼。
“你看外面,这雪像不像不久后三春时节散落的飞花?”
她从厅堂的琉璃窗向外望去,只一宿的功夫,外面早已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银。溪亭欣喜地上前打开窗,裸露出与漫天飞雪浑然一体的手腕与手心,想要捧起急急飘落的晶莹冰霜。
“陛下朝令夕改,新春朝会不一定能如期举行,除夕或许我与四弟亦赴司空府一同贺岁。”
“二哥,那日我不便等你……”
溪亭难抑喜悦地转过头,却是一阵寒气如暴风雪而来。
她所希冀的风雨夜归人,重重地推开门转身而去,只留下敞开的茫茫背影与无边无际的严寒。
确实,只是像暮春里飘摇不定的飞花,仅此而已。
直到腊月二十,王猛方才大病初愈.
冒着寒气,王猛又如之前一般终日醉心于司空府那一张张高悬墙上的地图。
“爹,该喝药了。”
王猛伸手端过碗,目光并不离开眼前密密麻麻的线与小字,然后一边喝药一边指向了途中一处地方。
“即便是司空之收藏,青兖二州之图依然含糊不全。可看见此处?”
溪亭的目光却落在父亲枯瘦褶皱的手上,半晌才转向指尖所指的兰陵郡旁,曲曲折折的河流与山陵。
“是我们的故土。”
“这沂水,并不是图中这般流向。应于此处入泗。”
溪亭看着王猛在图上的手,牵绊感慨。
“我想娘了,想回去看看她。也想看看夫子所说的那浴乎沂时,风乎舞雩,咏而归之景。”
王猛转过身,披散着与溪亭一样的乱发。
“这些年,让你和我邋遢地像个乞丐一样过日子,是爹的过错。女儿,倘若你能早些嫁人,爹也就放心些,自然也不愧对你娘。”
一阵长久的静默。
“你心里有中意的人吗?”
溪亭闭上眼垂着头,用力地摇了摇。
“待你再年长几岁吧,爹和吕将军都会为你留心,这些年我们在关中也算结交了不少汉姓大家。咱们虽是破落的瑯玡王氏……”
父亲的眼里,或许还未把氐人与其他氏族看作华夏子民,即便他那样瞧不上那些晋国醉生梦死的士族大家,可他骨子里却依旧是高贵姓氏的血液在流淌。
可自己不一样,她从未感受到何为汉氐的差别,自然也不知晓老一辈汉人中那句“乱华者五胡也”的心境。
溪亭想要岔开话题。
“爹,近来朝堂可有大的举动?”
“怎得关心起国家大事了?虽然我希望你能有怀天下之心,但时下局势却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该问的,易遭祸患。今岁除夕,司空大人与徐司徒一家会与咱们同饮,你切莫再失言失态丢了人。”
“诺。女儿看书去了。”
溪亭并不知晓吕婆楼已经致仕,却此时联想到他在府中摆弄花草的时日确实比往常多了许多,却又不知何故。
不管他人如何,她相信就像那日苻坚临走时所答应自己的,他在除夕夜亦会到来,第一次与自己一同守过腊月的最后一晚。
即便是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可既见君子,终是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