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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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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住在二楼的所谓“客房”里。
外婆家住人的房间都是安排在二楼的,有些房间里套着另一间房间,有些房间连着房间,而我现在住的“客房”就是连体式的。
我的“客房”和外公的房间连在一起的,更准确地说我们之间只是用一个木质屏风隔开而已。是我强烈要求要和外公共处一室的,因为这样可以方便我今晚与他的夜谈,外婆起初不肯,说这么一个大姑娘怎么好挤到外公的房间里,可外公却帮着我说话,他也好久没和我聊天了,几经劝说后,外婆才让了步,不过她说,只能今晚,可不能天天睡一房,我和外公一见她让了步,都好语答应了,心里想的是明天用一样的话搪塞过去。
我躺在屋子右边正对门的沙发上,看着门上小窗户里透过来的微光,和屏风对面的外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虽然这个镇子里的人都带着一股古老甚至可以说陈腐的味道,可外公却并没有给人这种感觉。
他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走过许多地方,读过万卷书,还在那样的年代,自学英语和俄语。我问他,他现在还记得曾经走过的地方和那里的人吗?还记得那些书里的句子么?他说,有些记得,不过大部分都忘了,时间真是不饶人的。
我饶有趣味地让他和我说说他还记得些什么,用心听着,想了解那个年代的人所拥有的视觉、听觉、嗅觉和当代人到底有哪些区别,边听边我嗅着身后传来的煤饼炉的味道。
这个房间的后方还连着一个小小的厨房。
我初来时候是没有这个厨房的,只是因为外公后来身体不佳,每天都要煎药或者定时进行食疗,二老才请了个工匠将屋子重新改了改,用木板搭了个小房间出来,将小煤饼炉子搬到楼上来,省得外婆拼了双老腿跑上跑下来端汤送药。
煤饼炉子的味道很奇特,给人久远的感觉,配合着外公缓缓的话语,绵长至极。他的语调里像有个在唱爵士的女人在慵懒地轻叹,他说印象最深的是他年轻时走过的上海,他感慨起来,那时的上海,真是灯红酒绿啊!他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城市,那么摩登的女人们。上海,紧紧跟随着西方的那些个时尚潮流,比中国其他城市快了几十步!
黑暗中,外公的声音显得有些激昂,可又带着柔情,我闭着眼,心中想像着自己就是那时候的外公,穿着一身硬挺军装的入世青年,在那样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怀着一颗激动而忐忑的心,迈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那你是和外婆在上海好上的呀?”我从外公的回忆中,猛然抽回了自己的思绪,带着些八卦性质地问道。
“不,我们是在这儿相亲的。”我听到外公翻了个身。
“你这么好的条件也要相亲啊?”我惊讶道。
外公以一声笑答复了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场谈话很随意,就像两个很久未见的朋友间的聊天。外公曾经偷偷告诉过我,他讨厌别人用“您”来称呼他,他总觉得这是一种带有恭维性和疏离性的称呼,于是我第一次在和他聊天用“您”时,他摇了摇头,说两个人的时候我们不是什么外公和外孙女的关系,只是两个知心朋友。朋友可以无话不谈,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就是不能那么客客气气,拘谨得人怪不自在的。于是我们私下里定了个约,在别人面前我还是用“您”来称呼他,但在私人空间时,我们的位置和称呼都心照不宣。
我打了个哈欠。
“该早点睡了,明天一早你外婆还得来叫你起床。”
“哎哟,那我可最怕外婆来叫我了,每次有好梦都被她给搅没了!”
“嘿!你个小丫头精,有好梦就不错了!我都多少年没做过好梦了啊……”外公说到这儿唏嘘不已,我有点奇怪,问道:“什么梦对你来说才算是好梦啊?”外公没回答,笑了起来,我说你就爱卖关子,不说算数,以后可别后悔今天没说给我听。他听我说完似是无奈地笑了起来,可能笑得有点过,连带着匆匆咳了两声,才吐了口气。
房间一下就静默了,我和外公俩谁都没有再说话的意思,都自觉地闭了嘴。我阖上眼,脑中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景象,这样很快意识就模糊了起来。
过了很久,我的身体似乎抽了一下,那时已经有了发梦的感觉,朦朦胧胧中,我似乎听到外公说了句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