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春》神之月晓

4、（四）

　　谁都没有想到，外公竟忽然就“没”了！
　　明明昨天还好好地一家人在那儿吃饭喝酒，明明昨天还和他聊着他年轻时的梦，明明昨天……我猛然间顿了顿，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听着妈妈的啜泣声，我越发焦急地想要回想起那件被遗忘的事情，可越是焦急就越是想不起来，越是想不起来就越发地心情毛躁，于是我发恨似地偷偷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怨恨我自己的没记性。
　　妈妈上前搂住外婆，想要安慰她，可外婆瘦小的身躯无动于衷，她的身体僵硬地挺直着，让我和母亲感到不知所措。外婆的反应远比我和妈妈来得都要小，又或者这种反应才该是和外公共度了五十年之久的人才该有的反应，是痛到极点就麻木了，还是别的？我们猜测不出，也感觉不到，只是我们都知道唯有隐藏着的痛远远大于我和母亲的，才会导致外婆的痛苦不留于表面。
　　她竟没有哭！
　　我真怕她是否会憋出病来，我终于知道欲哭无泪是怎样的一副模样，她不是不哭，而是泪已经干了，又或是泪都往嘴里吞了，总之本该有的那些泪水仿佛全部都堆砌成了她“南无阿弥多婆夜”的梵文咒语，还有她手中急速旋过的檀香木佛珠。
　　“妈……够了……您……休息会吧……”母亲哽咽着，她努力地压制着嚎哭的冲动，怕大声的哭喊会冲垮外婆静忍的防线，可外婆并没有理睬母亲，她仍是一个劲地念着“往生咒”，那些完全不知意义的梵语经文，在她的重复声中，像是来自极乐世界的圣音，要将外公的灵魂带往另一个未知名的世界。
　　我看着这样近乎癫狂的外婆，和床上安然而逝的外公，忽然再也止不住想要大哭的冲动！我觉得我们的家完蛋了，一切都乱了！疯了！
　　我“哇——”地哭了出来。
　　那些和外公一同渡过的画面全都涌现了上来，多得我的脑子都要承受不了，要被热得炸裂！我想我再也无法看到外公笑时那几条熟悉的皱纹了，也再听不到他给我说他从前的那些奇闻轶事了，更不用提再像昨晚那样，和他在屋子的两角互相聊着些别人都不知道的小秘密！可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外公这个人就如此从这世界上无声地消失了，而等我们这辈都死了以后，还有谁会记得他？
　　一想到这里，我哭得更大声了，可就在这时，外婆忽然气急败坏似地冲到了我的面前来，那冲劲之大，把母亲扶在她肩上的手一挣而脱，直冲到离我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离我好近！
　　那灰暗而空洞的眼瞳直对着我，我窒了息，看着那瞳仁上蒙着的白膜似的东西，一下子被寒意攻陷了。
　　我瞬间收了声，喉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外婆没有再靠近，我有种眼珠子要掉出来的感觉，感觉恐惧在挤压我的眼球，要让他从眼眶里弹出去，母亲见状忙冲上来抓了外婆的肩，吼道：“妈！你别……吓坏了孩子！”只见外婆仿佛听不见似地仍然盯着我的方向，然后把食指神经质地竖了起来，放在嘴前，做了噤声的手势。
　　她说，别哭。
　　很轻很轻的气声，但却听得人有种脱力的感觉。
　　她继续说，就算哭也要忍着千万别出声，如果家人在大声哭，灵魂就会变迷糊，你的哭声会让你外公的魂分不清现在到底该往哪条路走，这样他万一走错路就要万劫不复了。
　　说到这里，她转身又回到外公身边了。
　　母亲蹲在我旁边，帮我顺着气，我当然仍是惊魂未定，只是比刚刚稍微定了定神，但仍然止不住喉咙里打的噎，一抽一抽的，把五脏六腑都要捣出来的感觉。
　　我压着自己的胸口，示意母亲没事了，她点了点头，担忧的眼神又转向了外婆。
　　母亲趋步到外婆身边去，她想扶起外婆，让她别那么跪在阴冷潮湿的石地板上，可外婆依旧一动不动，成了一块望夫的石头，我觉得外婆的魂魄没了，跟着外公走了。
　　隔了一炷香的时间，外婆还是没有动的意思，母亲无奈地唤我到外婆身边去一起搀扶，我刚一起身，还未站稳，忽然就听到外婆哭喊了起来！那声音凄楚惨烈得像是站在阴间鬼道，然后她刹那间，停止了，我看到她机械似地顿顿地转过头来，那枯槁般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了我的方向，我只觉得那手指快要戳穿我的心脏了，一阵眩晕。
　　天旋地转！
　　我只觉得周遭重复着神婆巫蛊式的念白声，浑浑噩噩，扰得人心烦不已！可那都听不真切，唯一听得清的只有外婆的话，她是在对谁说？她的手指指向的人是我，难道她说的这些话都是针对的我？
　　“是你要害他入阿鼻地狱下轮回吃苦，是你要害他去不了极乐世界！”
　　她如是重复着，进入了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