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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幕晚霞 ...

  •   (七)
      入秋之后的夜幕少有星辰,从远处瞧,整座西山黑压压的,不及天气清明时那般爽朗。盘山的公路路灯浅薄,仅能照得眼前路。
      先前在陈宅里多喝了几杯酒,偏甜口的香槟,现在唇齿间还残留着些许蜜甜气息。厉沉浠的酒量很好,确切的说,厉家人的酒量都不差,或多或少有点遗传因素在作祟。
      副驾驶座座椅绵软,他没那么正襟危坐,靠在椅背上,带了几分慵懒,透过车窗静静地看时屹开车。
      神经却然有些紧绷。毕竟山路蜿蜒曲折,夜幕下视野并不开阔,他既喝过酒不能开车,也担心时屹会碰到些突发状况,所以,一面在看她,一面留意着沿途情况。
      快接近山脚时,他接到了厉沉沇的电话。
      那头的气氛很好,他依稀能听见陈斯燃与简澍一侃大山的声音。小沇刚问了一句他在哪儿,
      那边的陈斯燃就插嘴问是不是他重色轻友带着心尖尖的人出去逍遥了。
      他把电话音量调小,看了仍在认真开车的时屹一眼,不理他们的调侃,只对厉沉沇说自己有事,言烁会留守在她身旁送她回家。
      那头的陈斯燃已然喝醉,咋咋呼呼缠着厉沉沇说了一大通,厉沉沇不耐烦,知道哥哥有事在外后就挂了电话,捏了陈斯燃胳膊一把,才得空起身去一趟洗手间。
      “厉先生想吃什么?”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离西山,上了高速公路。
      “时老师定吧!我都可以。”
      他没什么好挑剔的,尤其是在时屹面前。
      “苍蝇馆子也去吗?”她难得一笑。
      “有时候往往是深弄小巷里头的小吃最让人恋恋不忘。”厉沉浠笑,“在接手亿洲之前,我被下发到基层做销售,跟着前辈们跑上跑下,累的时候就随随便便找一家小店吃饭,味道还不错,我到现在都还能记得。”
      “那我大概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了。”
      时屹想到了北清大学西南门的美食街。
      毕业这许年,她很少再踏足这条令无数北清学子流连忘返的美食街,不过听到厉沉浠说了一嘴从前的经历,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这个地方。
      对她来说算得上熟悉,对厉沉浠来说,大抵也不会陌生。
      这样一想,她到生出几分紧张来。
      从前的事过去许久,她自己不堪回忆,但总是隐生出希望厉沉浠能够记起来的想法。可每这样一想,她又觉得时间残酷又可叹可悲。
      七八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前肩并肩交好的同学朋友也会分至各地,淡漠情感,更何况是早已经记不起她是谁的厉沉浠呢?
      “到了。”
      车子顺利驶入停车位。
      厉沉浠开门下车,看到眼前灯火交叠、满派热闹的景象,他忍不住笑,“这不是北清学子最爱来的西南门美食街么?时老师,你也知道啊?”
      “是,以前有来过。”
      她和他慢慢地走到广场大道上。
      临近周末,又是夜晚,美食街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多半是附近就读的大学生,青春活泼得紧。时屹和厉沉浠两人身高都比较优越,又是并肩而行,在人流的涌动中有些许显眼,引得不少路人频频回头。
      “我以前就在北清读大学,很久没来过这里了!现在来看,还是没有多大变化,还是这么亲切!”厉沉浠有些兴奋。
      “诶?时老师,你以前是在哪里读大学啊?华北吗?”他问。
      “不是。”时屹摇头,“我也是在北清。”
      “是吗?”厉沉浠有些惊讶,“你是哪一级的?”
      “2011级。”
      “咱俩同级!”厉沉浠笑,“不过学校太大人太多,我好像在大学里都没有碰到过你!”
      没有碰到过吗?
      时屹冷笑。
      他真是将自己忘了个彻底。

      “就是这里。”
      到一家湘菜馆前,时屹停下脚步。
      透过落地玻璃窗向内看,大厅里落座的客人不少,很热闹。
      “好。”
      厉沉浠随她进去。
      店内的服务生热情地引他们坐到刚刚收拾干净的窗边的座位上,然后递上了菜单。
      “请给这位小姐。”
      “不用,您说了算。”
      时屹示意服务生把菜单重新递还给厉沉浠。
      “那好。”厉沉浠接过。
      他大概浏览了一遍,仔细询问了时屹的口味后,点了几样菜,随即又抬头问时屹。
      “你来过这里,有没有什么特色菜可以推荐?”
      “没有。不过他们家的梅子汁还不错,很爽口。”
      “那就来一扎梅子汁吧!常温就可以。”他把菜单交还给服务生。
      服务生一一记下,随即送上碗筷杯盏。
      “时老师,在北清的时候你是所属什么学院啊?”
      “文学院。”
      “您呢?”时屹故意反问。
      “管理学院,跟你们学院一南一北,隔得比较远。”
      时屹的目光落在桌上计算上菜时间的小沙漏上,“是啊……隔得比较远。”
      “您好,这是您点的梅子汁!”
      服务员适时地送上一扎梅子汁。
      “谢谢。”
      厉沉浠拿了杯子,倒上一杯给时屹。
      梅子汁色如烟霞,隐隐能嗅到梅子的清香。时屹喝了几口,朝厉沉浠说:“您也尝尝,很好喝。”
      “的确。”厉沉浠点点头,唇腔间满是梅子的酸甜。
      有关于北清大学的话题并未再继续下去。梅子汁送上来不久,所点的几样菜一一送上来,厉沉浠专心地照顾时屹吃菜。
      在陈家耽搁这么久,时屹早就饿了,待菜上齐,便低着头认真吃饭。
      厉沉浠注意到时屹最爱夹东安鸡与腊味合蒸,暗自庆幸自己未估量错她的口味,于是不和她争抢,默默地看着她吃饭,顺带替她剥清蒸的大闸蟹。
      “您怎么不吃这些啊?挺好吃的。”时屹抽空抬头。
      “我知道,剥好蟹我就吃。”厉沉浠温和的笑。
      于是半程下来,厉沉浠只吃了几口菜和喝了一杯梅子汁,其余的时间都在细心地为时屹剥蟹。
      “厉先生,您……”
      时屹抬头,但看到厉沉浠面色渐渐发白的模样还是一愣。
      她停下动作,“您怎么了?”
      厉沉浠擦拭手的动作一顿,他也明显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头痛欲裂,呼吸渐渐急促。
      “您不舒服吗?”
      看到时屹紧张的神情,厉沉浠强忍住身体的不适,勉力向她一笑,“我想……应该是对什么东西过敏了……”
      “啊?”时屹惊讶,随即起身拿上包,“我马上送您去医院!”
      好在先前服务员送完菜品后就结算完了账目,时屹搀扶着厉沉浠出门动作也不拖沓。她熟悉美食街的街区构造,于是带着厉沉浠抄了近路,很快到达停车位去开车。
      “您坚持一下,我记得附近有医院的!”
      车速一点点加快,时屹担心着身旁倚靠在座椅上难受的厉沉浠,凭着导航的线路,终于找到一家医院。
      “请帮帮我,这里有病人需要急救!”
      时屹动作迅速地将厉沉浠扶下车,朝急救大厅内的护士台大喊。
      此刻的厉沉浠已然失去了意识,身子沉沉地靠在她的身上。有急救人员送来移动病床,合力将厉沉浠抬到上头便迅速送到急诊室去。
      时屹焦急地跟在后头,眼见着厉沉浠被推入手术室,被护士催了几次去窗口缴费之后才回过神来,忙急匆匆地去填病人信息与缴费。

      待厉沉浠从手术室出来,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一个小时。
      医生唤着厉沉浠的家属,时屹只好站过去,看到了病床上冷汗衿衿、面色苍白的厉沉浠。护士们先一步要将厉沉浠送到急诊病房内,时屹站在手术室门前,听着医生对病情的解释。
      “是食物过敏,过敏源应该是梅子类的果实。过敏的症状有大有小,这样算比较严重的,不过好在你送来的及时,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多休息几天,吃点清淡的就可以。”
      “谢谢医生。”
      悬着的心终于有稍许放松。
      走廊窗口处的凉风渐起,时屹沉了口气,慢慢地往急诊病房走去。
      这场晚饭时的意外,让她既紧张又愧疚。
      如果不是自己推荐了梅子汁,厉沉浠便不会过敏送到医院。她看了他虚弱难受的模样,心里难受得紧皱。
      急诊病房内消毒水的气息令她皱皱眉,时屹寻找到厉沉浠的床位,拉了张椅子坐到他身边,认真听着来检查情况的护士说护理应该注意的事项。
      急诊病房容量大,病人时有时无的呻吟与家属们言谈的声音传入耳畔。护士以为他们是夫妻,但看时屹沉着脸,也不好多问,只拉了两旁的隔帘下来,说是要好好休息。
      隔帘拉下来,隔绝了视线,似乎也隔绝了充斥于耳畔的杂音。时屹默默地在旁,缓了缓点滴的速度,视线又落到安稳沉睡的厉沉浠身上。
      他的呼吸沉静,只是唇色泛白,脸上也少了许多血色。病号服在他身上仍显宽大,右手手背虽打着点滴,但时屹注意到他的虎口和手腕处都有明显的指甲痕印记。
      是在来医院途中强忍难受时留下的么?
      时屹轻叹了口气,心里渐渐冒出难过的意味来。
      这样的一个人,她合该讨厌他才是。可终究是心软在作祟,往常的疏离冷淡此刻都靠后了些,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来,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厉沉浠鬓边的细汗。
      “记不起我,你也该疼一疼……”
      她小声地说了一句。
      突如其来的手机振动的声音却将她吓了一跳。
      是从她先前叠好的西服口袋里传出的。
      时屹扔了纸巾,坐回身来拿出手机。
      是厉沉浠的母亲来电。
      左上角的通知栏里已有来电未接的显示,手机握在时屹手里,她犹豫着要不要接起电话,向卢青说明厉沉浠现在的情况。
      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时屹觉得不能隐瞒事实让厉家夫人担心,还是起身去走廊处接了电话。
      还未开口,倒听到电话那头卢青的声音传来。
      “阿浠,怎么打了这么多电话都不接啊?小沇已经到家了,言烁也说不清你在哪儿,这么晚了,没事的话就回家来!”
      “那个……阿姨……”她顿了顿,“您好!我是时屹。”
      “啊!”卢青反应过来,语气里带了不少惊讶与惊喜,“是你啊!小时!你跟阿浠在一块儿吗?要是你们有事,我就不打扰了!”
      “不是的!阿姨!”她赶紧解释,“是这样的,今天我请厉先生吃饭,但是出了点儿意外状况,厉先生食物过敏被送到了医院,现在他刚做完手术,在休息。对不起啊!阿姨!”
      “阿浠情况严重吗?”
      “医生说了,送来得及时,多休息几天就没事了。阿姨,真对不起!”她再次道歉。
      “没事,没事。”卢青却很善解人意,“这只是个小小的意外,小时,你不用紧张!你肯定也吓坏了,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您!”
      “阿浠跟你一起我就放心了。今晚就劳烦你辛苦一下,明天一早我就来照顾阿浠!”
      “……好。”
      “那好吧!小时,辛苦你了!阿姨就先挂电话了!”
      电话挂断。
      时屹舒了口气。
      好在,卢青阿姨并没有责怪她。
      时屹转身回了病房。
      时间渐晚,急诊病房里安静了不少。抵不过来袭的睡意,时屹坚持等到护士取了点滴之后才轻轻趴在床角睡去。

      醒来的时候晨光熹微。
      头疼与心悸渐渐不再,睁开眼来,映入视线的是浅蓝的挂帘。点滴早已打完,右手还有几分僵硬,他轻轻动了动,视线偏到趴在床角休息的时屹身上。
      她只占了那么小小的一角,趴着的力度很轻,让他轻易察觉不到。
      双腿有些麻木,他动了动,倒是看到时屹迷迷糊糊地起身来。
      他的心咯噔一下。
      睡眼迷蒙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犯困的小猫。
      “厉先生!”时屹站起身,“您醒啦?现在还难受吗?”
      厉沉浠摇摇头,他看着时屹紧皱着眉头,慢慢地勾了一抹笑。“是不是吓着你了?”
      在手术室经历了洗胃,现在他的嗓音有几分沙哑干涩。
      时屹摇头,随即又点头,继而说:“是……厉先生,真对不起!明明是我请您吃饭来着,结果却让您遭遇了这样的事,对不起啊!”
      她真诚的道歉。
      “没关系。”他望着她温柔地笑。
      他知道时屹在昨晚有多么惊慌失措,她跌跌撞撞的样子,牵扯着他的心。
      “经过这次,我也知道自己对什么东西过敏了,以后再不碰就是。时老师,你不必自责!”他试着安慰时屹。
      “那您饿不饿?医生说了这几天您得吃些清淡的汤粥,饿的话我去给您买粥喝!”
      她还是想为厉沉浠做些什么,脸上担忧的神色并未褪去多少。
      “还是很内疚吗?”厉沉浠问。
      “是,所以想为您做些什么。”
      “嗯……这样啊!”厉沉浠想了想,“要不,你许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好了!”
      “什么要求啊?”
      “以后不要再对我这般客气了,厉先生叫起来感觉挺生疏的,如果可以的话,你叫我的名字,或者跟我家里人一样,叫我阿浠,听起来亲切一些。”
      这是他早想对时屹说的话。
      “啊?”
      时屹想不到厉沉浠提出的是这样一个“要求”,突然换个称谓来称呼厉沉浠,她觉得有那么点儿为难和尴尬。
      “这……”她有些踟躇。
      “怎么了?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不是。”时屹否认,“是我觉得不太习惯。”
      “慢慢来就好。”厉沉浠笑。

      很快,有护士来检查信息扎针打点滴。
      时屹起身让了几步,站在一旁看护士挂药水袋。病床摇了一半,厉沉浠倚靠在上,脸色仍有些苍白。
      “她是你女朋友吗?”
      护士绑好橡胶管,小声地在旁问了一句。
      急诊病房有些嘈杂,时屹的注意力落在了刚刚被移送进来摔到了脑袋正哭闹的小孩身上,对护士的问话听得不真切。
      “还不是……”厉沉浠也降低声音。
      “我看到是她送你来的,很着急的样子。看你手上这些伤痕,是为了忍着疼痛不吓着她才弄得吧?”
      输液器针头顺利扎进血管。
      “……是。”厉沉浠客气的笑了笑。
      “做得不错!”
      护士肯定的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敏捷到位。
      “好了!”护士起身离开。
      “谢谢。”
      “厉先生……”时屹走近,“额,好像不对……”
      她想起刚才厉沉浠的话。
      “我叫您?”她仍然不确定要如何称呼他,从前那些事情既是枷锁又是牵绊,她保持刻意的生疏的念头被打断。面对厉沉浠的热情,她有些不知所措。
      厉沉浠不急着回答,他望着她,面上浮起一抹笑。
      “阿浠?”
      阿浠这称呼太过亲密,她说不出口。
      “我在。”厉沉浠温柔的笑意又多了几分,“念念。”
      “您怎么知道我……”
      突然听到厉沉浠叫她的小名,时屹有些吃惊。
      “昨天在陈家偶然间知道的,总觉得称呼起来很亲切,也很可爱。”
      “是吗?”
      时屹又觉得莫名的尴尬起来。她的耳根开始泛红发烫,再多呆一会儿,她只怕连脸都能不自觉的发红。
      “那个……我去给您买粥好了!”
      不等厉沉浠的回答,时屹赶紧转身离开病房。

      看出了时屹的些些窘迫,厉沉浠笑着摇摇头。
      手机在这时响起,他小心地探身过去取了被时屹放在枕边的手机。
      是牧遥的来电。
      跟那晚在亿洲停车场里的时候一样,他沉默地望着屏幕上牧遥的名字,并没有要接起电话的意思。
      可那头的牧遥仿佛知道手机被握在他手里,仍然一通接一通的打来,像是在挑战他的耐心,也像是在赌他是否有那份恻隐之心。
      脑海里不禁回想起简澍一吊儿郎当地说起牧遥近况的话语。
      “听说牧遥从巴黎回来了……虽然年龄跟其他跳芭蕾的小姑娘比是有些吃亏,但好在有资历与人脉,一样受捧,好像已经在筹备国内巡演的节目了!”
      “虽然有几年没见了,但在咱们北城的这些圈子里,有关牧遥的流言可一点儿都没少。年轻的姑娘们谁不知道牧遥的传奇啊?牧老爷子老来得女,是心尖尖上的宝贝,长得好看不说,跳舞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本来一路上可谓顺风顺水,一骑绝尘的,可是……”
      话说到这儿顿了一顿,他记得简澍一朝他看了一眼,确定他脸色无恙后才继续。
      “不过也确实是人家有资本,有时候得承认人家为爱痴狂、追求幸福的勇气与真情,虽然这追求不是特别道德,也不好宣之于口,但撞了南墙后人家还是回了头嘛!那一档子事儿处理完之后不还是高雅优渥地在国外学习舞蹈嘛?而且……”
      话说到这儿,简澍一又看了他一眼。
      “而且,厉叔叔不是觉得她挺合眼缘的吗?嗯!咱厉叔叔就是心好,就是……”
      接下来的话,被他用一个抱枕扔过去给堵住。
      圈子里的人对牧遥,向来评价都是两极分化,只是多少下劣的评价碍于牧家与厉家的情面不敢放到台面上来。但真正说起牧遥,绝美和乖张才是最多的形容词汇。
      她的美有目共睹,她个性的乖张跋扈,也随着流言的广散越说越离谱。
      她只是倔强和任性而已,他清楚。
      但这份了解与理解仅限于还未挥断过幻想的从前,现在,谈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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