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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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一生的运气是恒定的，那罗成可能是提前预支了往后几十年的霉运。
一小时前，接到罗志的电话，对方坑坑巴巴地说不出个一二三，就让他快点来医院。
“肝硬化痊愈的几率非常低，你们应该了解吧？病人早前就知道自己患有这个病还不注意。你们家属也是，现在硬生生拖到了晚期，这次手术虽然成功，但是肝硬化也只能靠化疗来减缓病发速度……”
“爸去年开始情况就严重了，自己偷偷吃药、吐血。也怪我……他说去医院看过了，让注意饮食，我就信了……”
罗志话没说完，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头。这一拳打得他眼镜歪了，扔了眼镜就跟罗成撕倒在地，这些年来他第一次还手。像罗成怨恨他一样，他对罗成的怨恨只多不少，因为他一直在扮演一个讨好的角色。
“好歹我知道，你呢！你以为爸为什么不跟你说？！妈的死你埋怨我，那这些年你尽过孝吗！”
“你站在道德制高点，看谁都有错，死了的人已经不在了！活的人就活该被你折腾？”
“你多久没回家了？不过你不回家也好，你一回去我们都害怕，处处谨慎，生怕惹你发火，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在北京这么些年混的也算如鱼得水吧，早点把爸接过来治病，说不定比现在好多了……”
罗成蹲在院门外边点燃了第5根烟，借酒消愁愁更愁，这些愁也不像烟灰似的，一弹就没了。
医生和罗志的话滚珠似打得他脑子嗡嗡的，缓不过来。
最开始那两年，他是真的恨他们，恨不得每一个人原地升天。这些年不回家又少联系，其实他对父亲这个词都开始感到陌生，父子亲情对他来说也很薄弱。但这也曾是个双手把他举高高、雨天背他上下学的人，恍然被医生宣告了死刑，才发现原来真的没多少相处的时间了……
罗志有一句话说得对，他爸是怕他的。
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变成了这样诡异的父子关系……
一支烟又燃到了末端，再不扔掉就要烫手。
罗成抹了把脸，起身拍了拍裤子向病房走去。
病房里老头自己躺着看平板，罗志跟他厮打完没回病房，估计是去照顾媳妇了。
“咳，成成来啦，坐、坐……吃不吃苹果？”老头赶紧从床上立了立，像是招呼客人张罗起来。
“不用了。我刚才去见过江医生了……他推荐开始化疗，我有点存款，你就在这儿看吧。”
“我不。”平时唯唯诺诺的小老头突然坚决起来。
罗成有点恼火：“那你为什么自己不注意！明知道有病瞎喝什么酒……”说到一半又没了声，没说出去的话好像变成了含盐溶液，冲上眼眶。
俩人都不说话了。罗成看壶里热水不多了就去打水，桌上果皮和废纸堆起来就去倒垃圾，又看看这儿瞅瞅那儿，反正就看这病房不顺眼。折腾了一溜够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了，有点局促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过了半晌，老头儿终于又开口了：“跟你哥打架了？”
罗成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老头儿又叹了口气，有点犹豫。
罗成最恨的就是他这股怯懦劲儿，平下去的火又要往上窜：“你有什么话就说，留着带到哪儿去。”
枯瘦的老头讨好似的嘿嘿一笑，从病床上坐起来点，罗成眼疾手快给他后面又加了个枕头靠着。
“我知道这病好不了了，我也不想治了，活这么些年够本了……”
“说句你不爱听的，我比你妈有福气……我不想最后这点日子都拴在医院，”话说到一半又抬眼看了看罗成，伸手想摸摸孩子却停在了半空，“我就是不放心你们哥俩，怪我，都怪我。子不教父之过啊……”
“我知道你看不上小颖，俺这么多年也看清那丫头了。还是你小子眼贼啊……”
“可是咋办，你哥没什么大出息，这辈子也就吊在这棵树上了，打也打不散，骂也骂不走。他也快40了才有个孩子，让他们踏踏实实生吧……算爹求你。”
见罗成不说话，他又喃喃着：“咱们罗家得有后啊！我对不起你妈，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还跟仇人似的。大志后半辈子过成啥样看他造化了，都是自己选的。倒是你……赶明儿我下去怎么跟你妈交代啊。”
罗成听他又捣鼓小时候的事儿，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
到了晚饭点，楼道里有医护推小饭车卖盒饭，罗成看了看，清汤寡水的营养餐。打了个招呼，下楼去医院对面的家常菜馆打包了两荤一素，里面有老头以前最爱吃的红烧肉。
回去把菜布在小桌板上，老头儿看着这饭菜实在忍不住了。举起挂着输液管的手，问：“爸能摸摸你吗？”
罗成从椅子上挪到了床沿，把脸伸过去没说话。
一餐饭，病人吃的费劲，罗成陪的难受。最后老头儿放下筷子罗成给收拾了，红烧肉没吃两块，主食也没下去多少。人有一天真吃不下去东西就完了。
吃完饭老头儿开始赶人了，说什么别耽误上班，好好休息，晚上有罗志陪。
罗成真要走了，他爸又开始舍不得，小眼睛紧盯着。
罗成走到病房门口了，他爸叫住他，说：“成成，爸对不起你。爸真的希望你下辈子能幸福，好吗？”
罗成嗓子眼跟卡了鱼刺似的难受，点了点头。
刚出住院楼兜里的手机就开始震，掏出来一看迅速接了：“喂……”
“成哥，在哪儿呢？吃饭了吗？”宋颂欢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宋颂知道位置后安排他不要动，不知道抄了什么近道20多分钟就开过来了。
罗成从病房出来之后的心情比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还复杂，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不恨了，也不怨了，这些年用的力终于一朝反弹回来，疲惫席卷全身。像一只蔫了的刺猬。
见到宋颂也没有调整状态，还袒露着脆弱的肚皮。
这么短的时间宋颂还搞了一杯热奶茶，一下车就塞进他手里。热源顺着指尖流进心里。
宋颂从电话里就听出他情绪不对了，大概猜出是结果不太好。温柔地说着俏皮话：“要抱抱吗？宋大夫专治一切不爽，一次五个疗程，无效退全款。”
如果此时不是在大马路上，罗成可能真会撞进去要个安慰。
俩人坐进车里，罗成问要去哪，宋颂没答。定定地看着他，最后伸手抚了抚他头顶翘起来的卷毛。
很想问问他怎么了，想要他和自己说说，但还是忍住了。
罗成有点不自在，语气软糯糯的：“我们去护国寺吃小吃吧？上次你送我的八大件被医院里的吃了，我都不知道什么味儿。”说完瘪了瘪嘴，看着像是受了委屈。
这幅模样的罗总监简直是SS级稀有，不光语气和表情都极可爱，更重要的是宋颂甚至听出点撒娇的意味，喜出望外。
“晚上哪还有小吃，咱先回家吃面条。”宋颂强作淡定地回应，生怕一个得意把突然附身的撒娇小罗吓跑。
回家？罗成对此有异议，他现在实在没心情下厨房，却没反驳。
车子驶上立交桥的方向就不对了，去他家不是这边。
还没等罗成开口问，宋颂解释道：“今天回家我爸给拿了一碗肉炸酱，特别香！你肯定也累了，去我那儿吃现成的吧。”
“你从家里来的啊？”
“恩，老两口今天去市场买花，聘我去当搬运工，恨不得把市场搬回家。我爸想养鸟，我妈不让，说会把她花叨了，特独裁。看他们天天那么精彩，我都想退休了，哎……”
“噗，退休就老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吧。”宋颂羡慕的语气实实在在戳到了罗成笑点。
“这是你今天见到我第一次笑，还是笑起来好看。”宋颂很真诚的告白。
“谢谢你。”罗成也同样真诚，感谢他又一次把自己带出阴霾。
这种突然抒情的场面罗成还是不擅长应对，两人又相继无言。宋颂倒不是找不到话题，实在是北京的晚高峰太难走了，他卯着劲儿想早点到家。
路过宋颂租的小区没进去，又拐弯停到了菜市场，宋颂说炸酱面一定要有黄瓜和小葱，不然没有灵魂。
这个菜市场供应给附近几个小区，规模非常大，因为菜价便宜、种类齐全，还会有很多退休大爷大妈坐几站地的车过来，罗成特别不能理解这种不计时间成本的行为。
宋颂在菜摊面前跟卖菜大妈打得热火朝天，因为要不要抹个零掰扯了几个来回。
“哎呀，姐姐真是人美心善！”
“哈哈哈，叫姐姐好，瞧你嘴甜再送你一把香菜！”
罗成接过刚买的菜调侃道：“你也不会做饭，倒是还挺会挑菜砍价。”
“我们家我爸掌勺，小时候每天接了我放学就去菜市场，后来我大点了就开始使唤我。”宋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样子特别憨。
宋颂还想去水果摊看看，转过身拽住了罗成的手腕：“人多，再去买点水果。”
罗成感觉手腕子被烫了一下： “我还真没来过这么大的菜市场，做点家常菜社区菜店就够了。”
“哈哈，你以为大家天天来买大棒骨啊，都是家常菜。这边尤其老年人爱来，上了年纪没什么事做，子女不常在身边，买买菜跳跳舞。时代发展的太快，抛下了很多跟不上的人，咱们拿着手机地球那边母猪上树了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但是他们只能出门做些事情，才不算和世界脱轨……”
罗成对世界缺少好奇心，对别人的事更漠不关心，从来没思考过这些。此刻被宋颂的见解打动了。
他发现……宋颂是个骨子里特别有爱的人，对周围的一切对生活都发出善意，身上那种烟火气像是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恩，有道理。那我们买个西瓜吧！”宋颂真的太能感染人了，如果能跟他一起生活一定会很快乐吧？
“好呀，等会再买几听冰雪碧，我前几天看朋友用西瓜雪碧自制的冷饮还眼馋呢！”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