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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Chapter 3.2 ...

  •   TO 太史:
      世间种种,求不得苦,得时护苦,复而失亦苦。然种种苦结,若得君还,吾愿入苦海无边,历劫焰万重,勿言悔矣。

      终于在手术室外见到弦知音的时候,弦知音竟然还勉强清醒着,而且还强撑着笑了一笑,只可惜那副白惨惨的面皮生生把好端端的反目竹马重逢的狗血桥段演绎得如同惊悚片。围观路人佛剑先生表示,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凄惨最难看的笑容没有之一。

      “太史,我是不是……滚得有点远?”

      太史侯僵着脸没说话,只是走近几步,站在弦知音身旁俯视着他。弦知音惨白着脸,用勉强还能活动的右手去碰太史侯垂在床边的手,太史侯微微震了一下,握住弦知音因失血过多而显得冰冷的手指:“你还是闭嘴吧。”

      弦知音笑了笑,张口想要说话,反而牵动了胸口的伤,嘴唇颤了许久才挤出来两个字:“等我。”

      太史侯沉默着点了点头。

      弦知音没来得及再说话,就被白衣天使们风一样地卷进白花花的手术室。太史侯抬头望着手术室门口正上方的指示灯,脑海中浮现的尽是凌乱的记忆片段。

      “太史,你笑得就跟被车碾过的南瓜饼一样,是真的高兴吗?”

      “太、太史,你买蜡烛吗?”

      “太史你知道就好了,何必非要说出来,多不好意思。”

      “太史,浮名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太史……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太史,保重。”

      纷至沓来的陈年往事仿佛无尽的浪潮一波波冲刷着太史侯仅存的一点点清醒,回忆中弦知音的话语则化作哗哗的水声回荡在他的耳边,眼前的景象逐渐迸裂模糊,被卷入脑海深处的漩涡,支离破碎,不复存在。

      围观路人佛剑先生再次表示,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面部表情变换的最快速度没有之一。

      “耶?这,这不是弦知音的竹马,太……太史侯?!他们不是……他怎么了?”闻讯从基地赶来接替佛剑的剑子在手术室门前没找着人,甩开膀子热火朝天地做掘地三尺之状,终于被忍无可忍的小护士拽到了输液室,一看见病床上面色泛青的人就大大吃了一惊。

      佛剑本来想说大概是因为劳累过度一时没撑住昏过去了,却偏偏心里还在反复倾倒于太史侯数秒内变换几十种表情的惊人之举,另一些话就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面部神经紊乱。”

      “啊?!”

      瞅见剑子的表情,佛剑自知失言,清了清嗓子又道:“你既然来了,就先去手术室外等弦知音,我在这儿等人醒过来再去找你。”

      剑子忧心于弦知音的情况,听说太史侯没事也就没再追问,匆匆离开了。所以等太史侯睁开眼的时候,身边只有如同墙壁一样沉默的佛剑陪着他。

      “你刚刚昏倒了,现在如何?”

      太史侯强撑着掀起眼帘向四周环视一番,发觉自己正躺在输液床上,便大概猜到自己是一时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开口说话时连嗓子都是嘶哑的:“我没事,弦,不……那混账呢?”

      “应该还在手术,你先休息,我去那边看看就回。”佛剑此时神经再坚韧粗壮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碍于并不认识太史侯,因而一时也摸不清其中弯弯窍窍,随口应付两句打算去剑子处看看情况。说完也不等太史侯回话,起身就走。

      其实如果是剑子在旁看护,一定会东拉西扯,试图从多层次多角度论证弦太二人革命友情的牢固性,以期达到让二人破镜重圆,不,重归于好的目的,那么这时太史侯一定会嗤之以鼻,冷酷地批判剑子的异想天开和自以为是,然后潇洒离去,不带走一滴葡萄糖水。但实际上却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佛剑当陪护,别说劝解,废话都没一句就要走,于是人类的劣根性就不顾太史侯的主观意愿顽强地冒出了万恶的苗头。

      “……谢谢。还麻烦转告弦知音,让他好好养伤,有机会我会去看他。另外——”

      佛剑正直无辜地打断了太史侯汹涌澎湃的情感倾诉:“我觉得有些话你当面对他说会比较好。”

      “……”太史侯目送佛剑离开,默默咽下一口血。

      过了四天,弦知音终于高抬贵眼掀起一道几不可见的隙缝,被刚打饭回来的剑子逮了个正着:“你醒了啊?!天啊太好了!我内心真是激动得无以言表,说什么都是多余。佛剑,咱们走,去外面搓一顿庆祝庆祝,这几天医院的清汤寡水养得我都不知道油是什么味儿了!”

      跟在后面的佛剑不紧不慢地踱进房间,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俯下身来仔仔细细地把弦知音打量了一遍,确认床上的人确实醒来后,抬手摁下床头的呼叫铃:“听说门口34路车坐三站有家馆子素菜不错,你要是着急就自己先走,我等医生来了就过去。”

      “不要啊,我大肠小肠十二指肠都腾空了你就让我吃素?!我要吃火锅,就这么定了!”

      佛剑气定神闲地瞥了剑子一眼:“这次出来大队把经费都放在我这,你要是有钱去吃火锅我也没意见。”

      “一页书果然又以权谋私!我就说你们佛门的没一个好东西,不是传说他要调去总参?赶紧让苍上台才是正经,我们道门是时候扬眉吐气了!”

      佛剑扔过去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剑子不甘示弱地回瞪,关于晚饭的殊死较量就此拉开序幕。至于病床上的伤员弦知音,嗯,有这号人吗?
      现在的弦知音身子很虚弱,并不代表他脑子也很虚弱,经过几天昏天暗地的深度睡眠——医生称之为昏迷——之后,弦知音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在剑子佛剑二人因为晚饭问题争执不休的时候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顺了一遍,但又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剑子见自己的小胳膊拧不过佛剑的大腿,只得郁闷地败下阵来,悄悄安慰着自己哪怕是素菜也是有油的,大不了菜汤拌饭把油喝个尽兴,回头等苍上台了一定要加倍报复回这个嗜素如命的暴力和尚。

      可惜苍上台没几天佛剑就被借调了。

      显然这些后话剑子现下是不知道的,正自YY得高兴,冷不防被积攒气力已久的弦知音握住手腕。

      “剑、剑子,我……”

      剑子吓了一跳,低头看见弦知音一副受尽蹂躏的小模样,心里愧疚万分,狠狠批判了自己见油忘友的不正作风,连忙调动起十二万分的热情:“你刚醒就不用说了,放心吧,医生说你只要静养就好,没什么大事。”

      弦知音摇摇头,艰难地张了张嘴。

      “你刚醒就不用说了,放心吧,大队不会扣你工资,补贴也会按时到账的。”

      弦知音还是不满意,挣扎着想从干涸的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你刚醒就不用说了,放心吧,人民群众会记得你,A队全体也不会忘记,年底评估的时候这次功劳一定大大地给你算。”

      被打断数次的弦知音显然有些急眼,抓着剑子的手紧了紧。

      “你刚醒就不用说了,放心吧,你家里我们也已经安顿好了,等你伤好一些就安排转院,到时候大队会陪你父母一起去看你。”

      “闭嘴!尼玛我家竹马哪去了?!”弦知音几经蓄力,赶在剑子自作聪明之前打断了他的话,也终于耗尽了他攒的那口气,松开剑子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剑子原本想尴尬一下,见旁边唯一的目击者佛剑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就讪讪地收回了自己难得的薄面皮:“你说太史侯啊,这个……他说,说什么来着?佛剑,佛剑?!”

      “哦,第一句是我没事,弦,不……那混账呢?第二句是谢谢。还麻烦转告弦知音,让他好好养伤,有机会我会去看他。另外——好了没有了。”

      弦知音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佛剑,又看了看剑子,试图找出破绽:“以我对太史的……了解,他,他不该只说这两句啊。”

      “嗯,确实他还想说的,我没让他说。”

      “What?!”

      “我告诉他当面和你说比较好。”

      弦知音陷在枕头里长出了口气,正准备谴责佛剑仗着肺好大喘气的不厚道行径,白衣白褂的医生率领着护士们杀进病房,不留情面地将无关人等驱逐出境,徒留一句话憋在气管里的弦知音流泪望天,嗯,天花板,默默地在心里思念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竹马。

      太史侯内心波澜万丈地结束了在家乡的冬令营,以被太上皇和皇太后联合精神攻击数小时的代价逃回了熟悉的P城,走出机场的一瞬间就被铺天盖地的银色震得一阵窒息——深冬之际,湛蓝天幕空旷辽远,阳光所到之处,无一不弥漫着耀眼的雪光,沉静地安卧在枝头檐上,抚平归家游子不安的心。

      不知何年起,P城在太史侯心中已经占据了家的位置,而此时距他第一次踏上P城,原来已有那么久,可当年和他一起并肩同游的那个人,如今又在哪里?
      正自沉思着,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唤回了太史侯的意识,打开一看,来电界面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似乎是心有灵犀似的,太史侯接起电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眼里也略带着些喜意,同一时刻电话那头的人,也是一样。

      “……太史。”

      “是你。”

      “我等了你很久,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太史侯被久违的装可怜の技能击中的时候,说心底没有动摇那绝对是诓你玩,然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晨寒凉的空气,把刚冒头的苗苗重新镇压回去:“没必要。”

      “太史!”弦知音没料到太史侯这般铁石心肠,不禁有些气闷。

      “抱歉,我已经回P市了。”太史侯说完就有些后悔,但当年的那一幕就像一根生了锈的钢针一样牢牢地扎在他的回忆里,逐渐同血肉长在一起,稍微触碰就会钻心地疼。事实也好,误会也罢,嫌隙既已滋生,又何必再去费心挽留?记忆并不是陈年的笔迹,依靠橡皮擦就能如同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弦知音显然不这么想,稍稍沉默了一会儿情绪就又恢复了一贯的乐观轻松:“太史,你到现在还不原谅我?”

      “……谈不上原谅与否,毕竟你一直坚持你是无辜的。”

      “太史,你那天明明来看过我,为什么现在又翻脸?我们之前认识了那么久,全都不作数吗?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肯相信我?”

      太史侯被这一连串怨妇一样的质问逼得脑子一阵发紧,久未联系,他显然落后于时代,完全低估了特种兵弦知音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出的金刚不坏厚脸神功,一时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宁愿去相信虚无缥缈不知何处的证据,都不愿意相信好友挚交的拳拳真心,太史,你对我太不公平!如果一死可证清白,我绝对不会犹豫!”

      “你……弦知音,数年不见,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反而更加厚颜无耻?性命是可以随便拿来开玩笑的吗?!”

      弦知音听了太史侯的指责,呵呵笑出声来:“太史,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让我去死,我已经转到P市的军医院治疗了,咱们不见不散。”也不等太史侯再说什么,弦知音就挂了电话。

      太史侯握着手机站在机场大厅外,被冷冽的冬阳激得打了个喷嚏。心中的陈年旧刺仍旧在原地,但不为太史侯察觉的是,它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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