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 Chapter 3.0 ...
-
TO 刀笔刑仪太史侯:
我不惧怕孤独,也无谓等待,可是我害怕我等的人越走越远,等他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我。
人民群众是无情的,无聊时光是无尽的,当接踵而至的日子像白开水一样源源不断地灌进人们的大脑时,那些陈年八卦就像投入海洋的泡面调料包逐渐无影无踪,只有在使劲砸吧嘴的时候才能尝到一丝余味。
第三年春天,太史侯接了个重要任务——为儒门势力新确定的下一任继承者龙宿传道授业解惑。
龙宿的大名太史侯早有耳闻,年纪轻轻便大有作为,出了名的才华横溢锋芒毕露,无时无刻不自带闪光灯,闪瞎周遭凡人钛合金狗眼无数。太史侯本人对于这些传闻向来不屑一顾,毕竟为人师表,总不好在未曾谋面之前就对自己的学生下定论,何况就他自身的境遇而言,人言可畏真不是空有虚名。
好了,那都是不堪回首的黑历史,跳过。总之彼时的龙宿是在校期间进行跨专业短期进修,太史侯并未把他看做自己的学生,只觉得自己是在某些专业方面对他进行引导,所以相对降低了标准。龙宿又是聪明伶俐一点就通,不时还能提出自己的独到见解与太史侯探讨,数月下来,两人相处还算愉快,眼见手里的项目就快做完,龙宿便做东请太史侯吃了顿饭,算是谢师宴。
正好那天龙宿的发小如月影也请了假千里迢迢来探基友,就顺便蹭了顿饭,席间三人相谈甚欢,渐入佳境,聊着聊着就聊到指挥风格上,龙宿就提起自己在中央军区内部论坛上看到有两篇帖子写得相当精彩,说着便转述了帖子部分观点,太史侯听着觉得莫名熟悉,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多加注意。
“所以个人指挥风格的培养也是军官进修中非常重要的环节。”龙宿总结性地表明了自己的观点,笑着看向太史侯,后者一脸严肃地摇着头。
“我并不这样认为,强烈的个人风格容易给敌方提供更加明显的线索,容易被反将一军。”
“但个人风格一旦培养,在某些方面也会给敌人以强有力的震慑力,对于心理威慑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为了这微不足道的心理威慑,将自己的死穴拱手奉上,对此我实在不敢苟同。”
“个人风格并不是指单一的战术运用,有时候我们也可以利用敌方的这种心理采取出其不意的打法。”
“但这是建立在你已有个人风格的前提下,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军官指挥不能受到所谓风格的限制。”
如月见两人争执不休,习惯性地转移话题:“这两篇帖子我也看过,据说楼主就是从贵校调出去的,贵校果然是人才济济。可惜不知道真名,只知道ID是守天一族小马甲,还有一个不记得了。”
太史侯心下了然,不过他无意继续争论,便顺着话题说了下去:“哦,是么,也许是前同事吧。”
龙宿听到这里也来了兴致,随口补充道:“副教授应该认识才对。我在网上也和他们交流过,闲谈时他们说在P校时候和您很熟。不知道您何时方便,能否为我们引荐一下?对了,他还用一个据说很少人知道的新号加了我,好像叫佛公——”
太史侯太史侯一听守天一族小马甲就猜到龙宿没说完的名字指的是谁,当下黑了一张脸不再言语。偏龙宿正说到兴头上,滔滔不绝地抒发了自己对于后者的钦佩赞慕之情,直到被察觉不对的如月踩了一脚才停下。
“咳,既然老师无意多说,那就到这里吧。至于我提出的那个建议,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
太史侯想到前段时间龙宿数次找他夜谈,以保他留在学海并升任高层为代价换他转投疏楼西风势力一事,缓缓点点头:“我会斟酌。”
一顿饭吃的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太史侯推说校里有事提前离席,如月若有所思地目送太史侯离开,回头拍拍龙宿的肩:“我觉得你摊上大事了,佛公子之前有提到他和太史侯有过节吗?”
龙宿不以为意,一派悠然地啜着茶:“没有,就算有又如何?总不至于为一点小过节为难我,太史侯作风正派,不像是小肚鸡肠之人。”
想龙宿向来料事如神,如月也没再多虑,又聊了两句便回去了。可惜了龙宿以往的好运气到此时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大抵是被太史侯的陈年怨气吞噬了。弦太之间的纠结太过复杂,太史侯虽然是光明磊落之人,却唯独对此事耿耿于怀,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太史侯光明磊落,自然不会给龙宿穿小鞋,只是偏袒优待之举,从此断了而已。
自谢师宴之后,龙宿就觉得太史侯不对劲,若说太史侯故意针对他也算不上,可项目进展明显没有以前顺利,以往太史侯默许的不少便利特权也被一一收回。龙宿虽不是摆着架子时时要求众星拱月,心里也难免有些不满。太史侯权当没看见,只按照对待学生的一贯标准要求龙宿,于是等项目结束,两人就在微妙的不欢而散的气氛中表面和谐地告了别。
不要忘记,弦知音永远都能拐着弯给太史侯循规蹈矩的生活添上几笔堵,无论是否绝交,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老师,有位——”逸君辞刚开口,就被皱着眉的太史侯压了回去,只好退出门外,满怀歉意地将央森引到办公室外间,“真是抱歉,老师可能有些事要处理,麻烦您稍等。”
央森笑眯眯地摇了摇手,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逸君辞隐隐觉得不妥,但一路上被央森的滔滔不绝彻底洗了脑,打心眼里相信这位笑容可掬的少校和自己严肃刻板的导师是同饮一壶水同穿一条裤长大的铁哥们,于是便朝对方笑笑,离开了办公室。
晚上十一点的指挥学院气氛安谧,偌大的办公楼亮着的灯寥寥无几,央森一派悠然地贴在门上,理直气壮地听着太史侯的墙角。
“我真的没时间,像以前一样把你们接过来不好么?”
“好什么好!我们年纪大了,不喜欢来回奔波,你这孩子,年年说忙,知音不也是军队里的?还不是能抽时间回来?这都多少年了,让你回趟家这么难?!”
太史侯垂着眼,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握着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动,听见母亲的话,表情又冷了几分:“我希望您可以体谅我的工作,我……”
“你这是活活要气死我们,是不是?!不过是当个教授,怎么可能一连四五年过年时候连家都没时间回一趟?你看看人家知音!”
“你怎么句句不离他!我——”
“同样为人父母,看着你们从小长大,知音能在过年时候回家,你让我们看着作何感想?父母老了,喜欢在自己家过年,你怎么就不能明白?”
听着话筒另一端忽然变软的语气,太史侯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正打算做最后的辩解——这样的拉锯战他已经进行了数年,虽然心力交瘁,也好过回到家乡,一个有着太多让他不堪重负的回忆的地方。每每想起此事,太史都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归入懦夫的行列。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自己能够忍受在流言暗涌的学校留下,却始终不愿意在举家团圆的喜庆日子里踏进火车站一步。也许他害怕的不是回忆,而只是万分之一遇见弦知音的可能性——随着岁月流逝,总有一天他能淡然面对给予他重创的故人,太史侯这样想着,重新组织理由准备开口。
“Hey!太史你的福星来照你啦!今年过年我保证你能回家!”央森突然从门背后跳出来,喜气洋洋地给了惊愕莫名的太史侯一个拥抱。
太史侯当机立断地挂了电话,从央森胳膊里挣脱出来:“你说什么?!”
“说你今年绝对可以回家呀!而且是非回不可。”央森说着拿出一个信封端端正正摆在太史侯办公桌上。
“请柬?”
“对,今年中央军区预备在你家附近的军分区里举办一个冬令营,邀请几大军校里优秀的教授和学员参加,算是个小型的尖子交流会。我想你这么热心于钻研,肯定不愿意放过这大好机会,所以就替你申请了一个邀请函。你可别说你不想去,我已经跟你领导打过招呼,上边同意了,这就算军令状,抗旨者斩!”
太史侯抽出请柬和主任的字条慢慢看了一遍,终于嘲讽般地笑了笑:“谢谢你的良苦用心,但是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你说不可能就真的不可能吗?我在你家等你啊太史~”央森听了也不泄气,伸长手臂从太史侯手下拽出一张纸,拍在他面前暧昧一笑,施施然走了。
太史侯满腹疑团地低头,瞄了一下眼前的草稿纸,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外套面色阴沉地夺路而逃。
逸君辞刚送走了央森,前脚一踏进办公楼就看见一团浓重的怨气冒着无形的黑煞如同炮弹一样冲下楼梯,不由得吓得愣了一愣。
“逸君辞,你学术态度就这么不端正吗?今天为什么没把废纸清理干净?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宿舍!”
就在逸君辞还在目瞪口呆地思考学术态度和清理废纸之间是否存在着一丝半缕潜在联系的时候,太史侯已然没了踪影。
逸君辞沉思着走进办公室,看到空空如也的废纸篓时又被天雷劈了一道。直觉上他觉得太史侯是短路抽风无理取闹,理智却告诉他一贯稳重的导师这么说肯定有他的深意,如果他今晚不能正确地将太史侯口中的废纸毁尸灭迹,他的学年论文说不定就会被挂在不及格的陡崖上示众。他时而低头时而踮脚地在办公室里外兜了好几圈,终于在衣架旁边的墙角处发现一颗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捡起纸团,逸君辞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仿佛看见自己呕心沥血的学年大作颤颤巍巍地越过及格线,向着高绩点的顶峰冲刺。
清完废纸一身轻松的逸君辞稍稍理了一下太史侯的台面,迎着深秋刺骨的夜风一溜小跑回了寝室——当然,他并没有忘记把那团关系着他论文生死存亡的纸扔进垃圾箱。
农历某月十六的月亮如同一个被擦得锃亮的大盘子兢兢业业地照着深夜静谧冷清的校园,也照着孤零零伫立在校道边的垃圾桶。垃圾桶空荡荡的肚子里躺着一只无依无靠的小纸团,如果你能瞧见它皱巴巴的内心,也许能看见里面意态风流横七竖八的草书写的其实都是相同的两个字——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