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Chapter 8.0 ...
-
20XX年12月21日蔺无双
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坚,其退亦难。从另一方面来说,观旁人之爱,则好似隔岸观火,火势再旺也燎不到自己的衣角。作为一个隔岸的资深看客,我发现无论什么时候都有那么一些人,傻到愿意用自己一辈子去告诉对方那么微不足道的三个字,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真不知道你跟少艾是结了几辈子的孽缘。”剑子慢条斯理地把一只苹果的苹果皮切掉,胡乱在上面戳了几根牙签放在盘子里,跟坐在一边的天草点点头,走到阳台上吹风去了。
天草不情不愿地拔掉牙签,拿起苹果塞到嘴里:“有P缘!”
如月拎着一大袋水果推门而入:“跟谁有缘啊?”
“还能跟谁?”天草嘟嘟囔囔,“慕医生呗。”
“慕医生招你惹你了?”如月笑着顺顺天草头顶支楞着的几根呆毛,把水果袋子里的东西一个个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排队。
“还说没有?!”天草把自己包得像北极熊掌的左爪子伸到如月鼻子下,“你知道他怎么说我的吗?!!!啊?!!”
“我说,在背后抱怨对自己格外上心的主治医生可不是个好习惯哟,”慕少艾带着阿九晃进门,“你左手都被打成骨头渣子了,你这么折腾是不想留在这里跟我长相厮守?!”
“哼!”天草哼哼唧唧地用右手把左手挂在脖子上的固定带里,“你?你比不过我们如月一只小指头!”
“好!没骨有气!好样的!”慕少艾拍拍天草的肩,“你动你动!到时候里面发炎充血积水再来个感染并发症烧个小四十度,到上帝那报个到,啊,你这个人生就很圆满了嘛!”
“少艾少艾,你看他这么不配合你,万一感染了我们不好交代,不如未雨绸缪给他吊几瓶消炎药?”阿九兴致勃勃地提议,视拼命抗议的天草如无物。
“这回换到阳台上了?”慕少艾毫不客气地拿掉剑子的烟,“作为医生我不会允许我的病人在我面前慢性自杀。”
剑子笑:“慕医生,我怎么记得我不是你的病人呢?”
慕少艾也笑:“不要忘记我现在是代理副院长,你们大队那句话怎么说的?只要迈进医院的门,你们通通是我的,都是我的!”
“我好不容易跑你们这儿放个风,怎么连你都这么唠叨?”
“不唠叨行吗?就连没青春过的你都老了,岁月不饶人,我还不是出于好意,生怕我的老朋友一个个在我前面去奈何桥报到,把好名额都抢了。”
“老老老说得多难听,我现在是正值壮年!”
“你少来了,军区里提拔你的时候你说的话都是扯淡?”
“根本原因是三中队离不开我。”
慕少艾低低切了一声:“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我否认!”
“否认就是做了不承认!”慕少艾抬起下巴指指屋里的如月,“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到最后他调过来的时候,有谁不明白?”
前一年军区曾下令将剑子升到总司令部任职,无奈正主一赖二闹三喝药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三中队,此事一度闹得满城风雨,不知道金鎏影和苍找了多少人,甚至委托了儒门分支六庭馆领导楚君仪的关系,这才勉强把事压了下去,换了风莲替了原本给剑子安排的位置。而另一方面,自数年前龙宿离开,剑子副手位置走马灯似地换了好几拨人,到最后金鎏影都懒得收拾烂摊子时,如月打报告调到三中队当了副队,这才安定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什么——如月和龙宿认识太久,久到如月可以按照龙宿的工作思路工作方法来配合剑子的一切行动。
“你要守着残念到什么时候?”如月有次忍不住问。
“不知道。”剑子叹气。
“剑子,不是我说,过几年你肯定是要调走,你确定你还要这样下去?”一步曾经把剑子扣在办公室里关了整整六小时。
“我想我大概要苦守寒窑十八载了。”剑子还是叹气,却也没有很伤心的样子。
实际上,从剑子见到龙宿的第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设想过龙宿不在自己身边的日子会是怎么样,或者说,他想过,但是刻意忘记了。从最初的发现兵王时所抱的期待,到削白菜时上级对属下的赏识,再到后来的并肩作战身后三步完全托付的安心,还有最后说不清理还乱的莫名,现在的情况是——这种没有龙宿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上千个轮回。虽然这期间出现了种种问题,但毕竟没像苍当年设想的最糟情况一样坏。其实没有了龙宿的日子还是日子,是日子就还得过。
慕少艾看着神游天外人事不觉的剑子,摇摇头回了屋里。
如月见慕少艾总算回房,连忙问道:“医生你看小草恢复得怎么样?”
“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就知道不差,”慕少艾弯腰仔细查看了一下,“天草,现在跟我去再拍个片。”
“又是你跟我?!”天草一脸不情愿。
“要不我跟你也可以。”
“跟跟跟跟,你跟P虫啊!”
“是是,我是虫,你是P。”
“……”
剑子听着屋内热热闹闹的斗嘴,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电话另一头的蔺无双疑惑道,“我又不小心讲了个冷笑话?”
“不是,是少艾和天草,他们在一起不都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是说今天冬至,大队组织我们包了饺子,你们三中队那份已经放在冰箱里了,你和如月回来别忘了去拿。大队和副大队再三叮嘱,这是A队的传统,必须要落实到每个人头上,所以你们今天就算是半夜回来也得去取。我话传到了,你别不放在心上啊。”蔺无双说完,切断了通话。
“苍说A队的传统必须落实到每个人头上,我作为副队一定要担起这个责任。”多年前的那句话忽然跨越了长久的光阴落到他耳畔,剑子怔怔地放下手机,在这个万家团圆的传统节日的晚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之前我从来没想过会和你一起过冬至,”弦知音笑吟吟地夹起一只肚腹鼓鼓的饺子放进醋碟里,“人生真是不可预测。”
龙宿倒没那么多感慨:“之前在A队又不是没过过。”
“那不一样,那时候我想着太史,你……”弦知音看着龙宿的脸色,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赶紧借着吃饺子咽下了剩下的半句。
“一年不见,你不打算讲点什么?”
弦知音见龙宿摆出一副谈公事的架势,也正经了起来:“我借佛宗的人脉重新和六庭馆、天章古圣阁取得了联系,楚君仪和天章圣儒都表示愿意支持你。当然前提是——”
“前提是我能堂堂正正地回去,我知道。”龙宿挑眉一笑,“佛宗众多人力能为你所用,你这新身份在灭境倒是混得如鱼得水。说实话,当初知道你是借机假死脱身而出,还在灭境发展得风生水起,我可是好久都没缓过神。”
“过奖了,我再怎么能耐也只是一个人,哪有少主在这里白手起家成立龙门道来得辉煌?”
“对了,风行百里的真实身份我已经查清楚了,”龙宿说着,露出嫌恶的神色,“他除了当年教唆怜照影大闹会场之外,还在三槐城之后和闍城做起了交易,所以这两年才会迅速做大。”
“正好,我也有消息告诉你,军检院内部资料显示,匿名向傲笑红尘递交当年儒门内部清洗证据的人,其实就是风行百里的手下。”
“这么说你也摸清他的身份了?”龙宿笑着向弦知音举杯示意,“santé.”
“santé.”弦知音跟龙宿碰了一下杯,“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
“单凭他一个人想要扳倒我,风行百里即便有那样的野心,也不具备相应的实力。我认为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所以要拜托你和太史多沟通,注意学海内的动向,小心不要打草惊蛇。”龙宿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个文件袋递给弦知音,“这是关于风行百里和异度的材料,你分别想办法送给太史和苍。”
弦知音掂了掂文件袋的分量:“你收获果然不少。除了给我安排任务,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我么?”龙宿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自然是要为他们准备一场盛宴。”
酒过数巡,龙宿见弦知音似乎不胜酒力,便把等候在外的蒙山飞燕叫了进来:“带佛公子下去休息,明天一早安排专车送他回去。”
“好的。”蒙山飞燕接过浑浑噩噩的弦知音,又问道,“那您呢?”
“我想出去散散步,你让陆华娥在车里等我。”龙宿说完,拿起搭在衣架上的长风衣,径直进了电梯。
冬至的夜晚是个适合团聚的时间,因而与酒店相隔一条街的海边在这个时刻并不是个热闹的场所。零星的行人都顶着严寒匆匆地奔向这座大都市里专门为他们而留的灯火,陪伴着龙宿的就只剩冷冽的海风和皎洁的明月。
幸好天气还是不错的,龙宿自我安慰着望向无边无际的海面,看那一点细微的星光刚一落到海面上,就被涌起的浪花拍成了碎末。隔着浩瀚的大海与星空,苦境在遥远的另一端,迎面扑来的水的气息似曾相识,可人生毕竟不是戏,散场了,就不能重演。
正发着呆,一个女声忽然在龙宿耳边响起:“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龙宿不悦地转身,不意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龙宿!真的是你!”仙姬惊讶地捂住了嘴,“你不是……”
“你认错人了。”龙宿不想与她多做纠缠,抬脚就走。
仙姬却一下扑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你是龙宿!我不可能认错的!”
龙宿站定了身,冷冷地看着她。
“你怎么会来灭境这么远的地方?要不是我出差——”
“这位小姐,你我素昧平生,如果你没事,请不要挡我的路。”
“有事!”仙姬倔强地站在龙宿身前,“你既然没事,为什么不去见剑子?”
“我有没有事,和见不见他有什么直接必然联系?”
“你果然是龙宿!”仙姬越发激动起来,“他是你的挚友,是生死之交,是……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他有多想你?!”
“呵,仙姬小姐情报工作着实不差,剑子仙迹确实是我挚友,是我生死之交,可龙宿生死挚交绝非仅他一人,我与其他人也久未联系,却不见谁为他们鸣不平。”龙宿漠然地看着仙姬,眼中似是有怜悯一闪而过,“你这么为了他,他知道吗?”
“剑子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我甘愿的!” 一直勉力稳定情绪的仙姬忽然颤抖起来,“我为他多少都是我甘愿的……我爱他!”
龙宿闻言并没有做出什么表情,只潦草地挥挥手做出请便的手势:“您要表白,尽可以去他本人面前,我没兴趣听这些。”
仙姬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龙宿挥出去的手背上,细小的灼热的触感渐渐蔓延开来,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
“可他爱的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仙姬艰难地从胸腔里挤出一丝声音,“龙宿,你既然不愿再见他,为什么还要紧紧抓着不肯放手呢?”
龙宿沉默地掏出面巾纸递给仙姬,等到对方大略整理好仪容才开口:“你回去吧,别泄露我的消息。”
“你放手吧,去见他一面,或者让他以为……你死了,为什么要这样一直吊着他,让他难受呢?”
“请你弄清楚,不放手的到底是谁。”龙宿不耐道,“这是我的私事,不劳您过问。”
“可眼睁睁看见他受煎熬的人是我!”
“与我何干?”
“你狼心狗肺!”
“是,我承认,您现在可以让开吗?”
仙姬气冲冲地退到一边:“剑子真是瞎了眼才惦记你!”
“他不瞎,只是太傻。”龙宿走到仙姬身旁,“仙姬小姐,我和剑子仙迹之间纯属是你误会,我希望……以后再不要因为此事给双方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仙姬敏锐地捉捕到龙宿话音中一缕犹豫,猛然抬头:“你其实是——”
“不,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仙姬睁大眼睛,听这个逆着清冷月光站在她面前男人一字一句像是发誓一样郑重说道,“从来没有,永远都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