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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会不会想起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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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签好了字的离婚协议书就在书房的抽屉里,你随时都可以走。”晓倩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对我说了几句话,“现在意识到,先前我的确有点太作了,对不起。一直没有诚恳的表达我的歉意,现在说一下应该还不算晚,万一我有什么不测,也不至于没有机会说。”
然后,就是两行热泪滚落到我的手上。生离死别的感觉,顷刻间弥漫了全身的细胞,我的眼睛不自觉的湿润了。
“别胡思乱想,我们都等着你平安做完手术。”我替她擦去眼泪,“加油!”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谢!”
她又说了一次谢谢,对我,也是对岳父母吧?我知道这声谢谢是真诚的,但同时似乎又有绵绵不尽的歉意在里面。
“平安,顺利!”我在心底默默祈祷
大约三个多小时的时间,晓倩的手术做完了。因为麻药还在起作用,暂时呆在观察室里。术后的晓倩,仍然在沉睡,身上挂着引流袋,尿袋。输液袋也在头顶上悬着,液体正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里。此时的晓倩呼吸均匀,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痛苦的样子。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她却迟迟不肯醒来,似乎在做着一个长长的梦,她陷在梦境里,如此投入,如此沉迷。
“她怎么还不醒?”岳母担心地问。
“麻药还在起作用。”岳父对岳母说,“别着急,等会儿就会醒的。医生不是说了嘛,手术很成功的。”
仅两天的时间,岳父岳母看起来好像都老了十岁。尤其是岳母,惊恐写在脸上,总给人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手术做完了吗?”十几分钟后,晓倩慢慢睁开了眼睛,问我们。
“做完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岳母眼里噙着泪花,摸着晓倩的额头,“总算是醒了。”
“这么快就做完了?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晓倩依然不相信似的问。
“这么快?都好几个小时了还快?你妈妈都等不及了。”岳父理着晓倩的头发,“麻醉了,你当然没有感觉,等下麻药退了,你就有感觉了。”
“这么说我活着出来了?”晓倩笑了,“看见你们真好!”
“你应该相信医生的医术,现在感觉怎么样?”我问她。
“还好。“晓倩动了动,”不过,真的开始感觉有点疼了。”
“疼”字一出口,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左侧是尿袋,右侧是引流袋,都系在床上,所以侧身躺着不论是左侧还是右侧都不舒服。腹部大大小小五处伤口,因而仰面躺着更能感受到伤口的疼痛。
“怎么这么疼?”麻药渐渐退去,晓倩眉头紧锁,烦躁不安,“我忍受不了了。”
“我去问问医生怎么处理?”我安慰她,“你先忍着点。”
护士给用了止疼泵,晓倩总算稍稍安静下来。但是需要输的液体太多,又不能太快,直到夜里十二点才输完。期间晓倩睡了醒,醒了睡,清醒的时候,还是一个劲的喊疼。
“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晓倩说,“太难受了。”
“再忍一忍,很快就会过去了。”岳母安慰她,“痛苦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剩下的都是好日子了。”
“是吗?”晓倩像是问岳母,又像是问自己,一会儿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今晚我在这里,你们俩都感紧回去休息。”岳母对我和岳父说,“一天了,都累了,快走吧。”
“也好。”岳父说,“有事先找医生,护士,处理不了的时候,一定要打电话给我们,我们都会开着手机的。”
“好的。”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夜里一点了。大学毕业后,从来没有过这么晚还在街上走着的时候。街上安静了好多,偶尔有驶过的孤单的小车,三三两两从夜店方向过来的寂寥的年轻人。
忽然就有一种没有方向的,茫然的感觉。
岳父开车走了。我则开着晓倩的红色奥迪,慢慢往家蹭。慢到能够欣赏夜景,慢到可以肆意妄为,感觉整个世界都可以让我主宰了。
可是前面是红灯了,我不得不停下车等待绿灯的出现。这种无声的阻挠顷刻间让我回到现实中来,主宰世界?我嘲笑自己,只一个小小的标志就让我不得不臣服。我拿什么来主宰世界?事实是我连自己的命运都主宰不了。
“笨蛋,太无能了。”我在心里骂自己,“怎么活成了这样?”
绿灯后,我又有了前行的理由。
其实我明白,红灯的阻挠,是为了让人们拥有更安全更顺畅的人生路。只是此时心情使然,触景伤情罢了。
也许可以理解为,走出当下的困境,后面应该是坦途了?
是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
“夏阳,加油!困境只是暂时的。”又一个红灯之后,绿灯亮起的时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周后,晓倩可以下床走几步路,尽管伤口还是疼,但是渐渐达到可以忍受的程度了。于是化疗马上跟上来。早上六点钟就开始,一直到晚上十二点左右,跟刚刚做完手术相比需要的药量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还要不停的喝水,让药液尽快到达身体的各个部分,同时尽快排除毒素,以减少化疗的副作用。
晓倩已经适应这种节奏。咬着牙坚持着。只是副作用太大,不久就开始呕吐,更不要说吃饭了。
终于熬过第一次化疗。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晓倩却并没有愉悦的神色。因为副作用仍在继续,痛苦并不比手术期间减少丝毫。
岳母在一旁偷偷抹眼泪,岳父也唉声叹气,我只好装作坚强些,不断地安慰他们。
“坚持下来就好了。”我说,“医生说了,我们得注意调整她的情绪,尽可能的给她增加营养,帮她闯过这一关。”
第二次化疗要等到一个月之后。
回到家,我得按时上班了,岳母留下来照顾晓倩。本来是想让晓倩跟岳父母一块住在岳母家的,这样照顾起来方便。但是,晓倩说什么也不肯,非要回我们的家不可。岳父母拗不过她,只好依了她。
岳母想方设法给她增加营养,苦口婆心给她讲道理,希望她早点康复,强壮起来。晓倩硬着头皮尽量多吃。可是不久,又全吐出来。躺着反胃,站着刀口隐隐作痛,只好长时间坐着,岳母在一旁陪着。晓倩自己连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岳母和在医院差不多,依然很是辛苦。
“在医院您就一直陪床,现在又得这样,时间长了,您的身体会吃不消的。”我征求岳母的意见,“我让我妈过来帮忙吧?”
岳母看我一眼,沉吟片刻后才开口:“你爸妈知道晓倩的情况吗?”
“……”我支吾半天说道,“我会跟他们讲明白的。”
“先别说吧。”岳母眼睛里满是忧伤和无奈的神情,“还是我照顾晓倩好些,她习惯我照顾她。”
晓倩已经顾不上我和岳母说什么了。眯着眼,半倚在沙发靠背上,眉头紧锁。冬日的夕阳洒在她散乱的头发上,看起来越发凄凉,脸瘦了一圈,没有任何粉黛的修饰,一副憔悴狼狈的模样。看来,再傲娇的人也抵不过病魔的侵扰。禁不住地,一股酸楚涌上心头,此时的晓倩,好让人可怜!
一周左右,药物反应渐渐褪去,正当我们要松口气的时候,却没想到更可怕的事情来了。
“这是怎么了?”一天清晨,晓倩惊恐的声音把我从梦中惊醒。
怕影响我休息,晓倩出院后,一直跟岳母在一个卧室,我自己睡在客房。此时,她们的卧室门开着,晓倩坐在床上,泪流满面。岳母帮她擦着眼泪。
“怎么了?”我问。
“没事,就是掉了几根头发。”岳母说,“快回去休息吧。”
“这么多呢。”晓倩的手里满是她掉落的长发,看我一眼后,哭得更伤心了。“从来没掉这么多。”
“瞎担心,化疗都会掉头发的,掉了还会再长出来。”我说,“不信,你自己上网查查看。”
晓倩停下哭声,真的开始上网查起来。
觉是睡不成了,我帮着岳母准备早餐。
早餐做好了,晓倩却不肯吃。
“怎么,网上说的跟我说的不一样?”我问她。
“说什么的都有,我不确定我是哪一种情况。”晓倩说着又开始哭起来,“还要继续化疗,我的头发会掉光的,怎么这么折磨人啊?网上说就是最好的情况也要两三年才能再恢复到现在的样子,这么长时间,我怎么出去见人啊?如果是不好的情况呢,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算了算了,我不治了,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我明白,如果换做别人也许反应不会这么大,但是对于视美如命的晓倩来说 ,头发似乎比她的命还要重要。
“只要好好的活着就有希望。如果不治疗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真的有希望吗?”晓倩忽然怪异的笑了笑,怔怔地看着我,“记得刚做完手术的时候,我醒过来,你们告诉我手术做完了,我还不相信。麻醉中发生的一切我浑然不知,连梦都没有。大概人死了就是那样的感觉吧,这样想一想,也没什么可怕的,真的一点痛苦都没有。”
“瞎说什么嘛。”我阻止她,“赶紧去吃饭。”
“手术之后,我就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她并不听我劝阻,眼睛里满满都是忧伤的色彩,“如果我就那样走了,多年后,你还会不会想起我”
“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起来吃饭了。”这时岳母也过来了,“还得我们都过来请,你才去吗?”
“不吃,不吃。”晓倩用手捂了耳朵,又用被子把自己全部盖起来,不再搭理我们。
“还要上班,你去吃饭吧。”岳母对我说,“我再跟她好好谈谈。”
无奈,我自己吃了饭,上班去。
路上我一直在盘算着:这样的日子还需要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