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的迷宫》子从玉

8、第八话 陌生一枪

　　其实自己明明也是年轻人，却常觉得不能完全适应所处的这个变化频繁的时代。

　　当然，偶尔惊艳的时刻也是存在。例如，第一次在为刑侦系统量身定制的虚拟现实场景中进行追捕训练，整个人荷枪实弹，置身被设计好的训练场景中追捕犯人。那感觉如同小时候玩游戏一般，大脑杏仁核反应与肾上腺素的飙升，带来奇妙而强烈的原始刺激感，青霂的反应速度与运动神经都极佳，在刑侦系统内部的训练排行榜上，长期占据NO.1的位置，然而，后来他并不喜欢这种训练方式。

　　怎么说呢，与连着击毙数个犯罪分子，自己就是世界上唯一英雄的高光时刻相比，虚拟训练结束后会产生一种强烈的空虚感。再环顾四周，反而感觉身处的真实场景都仿佛失色了一般。这种感觉比从一场惊心动魄的追捕回归现实更让人感觉不舒服，虽然确实能提升应变效率与枪击准确性，但青霂总觉得传统的体能训练与重复的打靶练习，更有利于保持心绪稳定。

　　此时此刻，在四季酒店的27层，身陷白垩纪晚期霸王龙化石下的沙发中，当刑警青霂看着身侧型貌出色的一男一女，禁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他笃定，自己鼻梁上架着的既不是近视，也不是远视，也并非什么无度数的防蓝光或者偏光镜片，肯定是某款时下最新型的智能眼镜，折射出的是自己尚未同步的科技结晶。

　　“这可不是什么虚拟现实，是货真价实的现实。”朔渊微笑着眨了眨眼，他不戴金丝边眼镜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明亮迫人的少年感英俊。

　　见青霂还是在不可置信的当机状况中，朔渊肃起脸，以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如果不相信的话，你不妨摸摸看。”

　　刑警脸上浮现出难以名状的迷茫，他犹豫片刻，选择了身旁身着黑T恤刘海遮面的年轻男子，青霂握了半拳，用合适的力度，以男人之间打招呼般的习惯，快速地击打了下身旁男子的肩膀。

　　拳头接触到的是人类肌肉的真实弹性，嗯，这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结实男人没错。

　　然而当他微微向下拨开眼前金丝边眼镜的角度，以裸眼循着相同的方向望去，沙发扶手上分明坐着的就是一只无法识别表情的黑猫了。青霂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抬手也摸了摸猫，指间接触到猫科动物那柔软而蓬松的毛茸茸触感，他仿佛触电一般，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长期的刑警训练令他在受到意外刺激的讯号下，第一时间就条件反射地警惕按住了自己腰后的配枪。

　　“……”

　　如果这不是科学能解释的，那谁能来解释一下！青霂飞速地扫了一眼手腕间的Montblanc，指针显示夜间22:19分，这是他的习惯，仿佛是在通过确认时间来确认自己的当下。人生进程到三十几岁，信仰唯物主义的无神论者，身体健康头脑绝对清醒，裸眼视力2.0，除了爱喝酒，从未有任何服用致幻药物的习惯，可眼前出现的这一幕，实在是大大超出了青霂的认知极限。

　　难道因为主人被害，受害者的猫一气之下，成精了？！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胡思乱想道。

　　朔渊望着眼前瞬间炸毛的刑警，实在忍不住，抱着双臂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青霂被身边男子的一声轻笑瞬间拉回现实，勉强端住了他刑警的架子，心中却有些气急败坏，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怎么竟被两只猫搞得草木皆兵起来了。

　　“如果再通过我传话，刑警先生恐怕也是不信的……所以干脆就让你亲自审讯好了。”朔渊伸手蹭了蹭鼻尖，表情流露出些许恶作剧的顽皮，他云淡风轻地介绍道，“白色的咪咪你不是第一次见了，黑色这位是从领养中心接回的流浪猫小乔。”

　　亲自审讯……两只猫？！这个剧情走向真是越来越像做梦了。

　　“这并不是游戏。”朔渊仿佛能读出他的想法，敛起笑容说道，“你看不见的不代表不存在。”

　　青霂反复咀嚼着他这句话，是的，姑且不说现代科技创造或发现了很多看不见却存在的事物，在他探案时也常有感叹，人的视野有限，能看见的永远是局部。面对眼下这种突发情况，不管是不是做梦，似乎唯有沿着剧情探索一番为上佳选择。青霂快速地调整了下呼吸，以食指向上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调整镜片角度面对眼前的两只……一男一女，硬着头皮，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咪咪，你是否目睹了死者的死亡过程？”

　　“嗯～”名叫咪咪的猫——此刻应该是美貌女子，红唇微张地吐出一个清晰的字来。作为女性，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性感撩人。咪咪软语温言道，“……你知道猫有九条命吗？”

　　青霂只是耸了耸肩。今晚的一切都颠覆了他之前的认知，猫既然会说话，那有九条命也未尝不可。

　　咪咪垂下眼睛说，“我以为人也是这样。但是他却没有再站起来。”

　　“看见凶手了吗？”青霂双手攥了攥拳，接着问道。

　　“电话是Grace打来的，但她不是站在对面的凶手。”咪咪答非所问地说，“他们分手时吵架是因为她觉得他不再爱她了，Grace只是个普通人，她看不见我。”

　　青霂此刻理解她说的意思，应该是Grace看不见“她不是猫的样子”。

　　“那么，死者可以看见你吗？”青霂问。

　　咪咪飞快地点了一下头。“他说对我是一见钟情。”

　　对猫一见钟情的也许是极少数，但眼前的猫女郎美艳动人，楚楚可怜地被关在笼子里会释放出人类某种秘而不宣的偏好。白先生当时眼里所见，感觉心头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立刻对身边的女友说，“我们养只猫吧！”

　　那是几年前的圣诞节发生的事了，与咪咪初遇的Grace只是个刚在外企工作工作的职场小白，还不太能习惯别人称呼她英文名字。圣诞夜与男友在宠物店的橱窗里，第一次遇见笼里毛色雪白的异瞳波斯猫，她只是轻轻皱了皱眉。“我们工作都这么忙，能有空照顾她吗？”

　　“我负责照顾！”白先生自告奋勇地承担起了铲屎官的重任，“而且我刚进投资部，养只招财猫兆头很好的。”

　　“那好吧～”Grace乖巧地挽着男友的臂弯，男友是香港人，比较推崇风水运势之类的玄学，她能理解。况且，一起养猫带给她一种轻微的家庭幻想，今天刚巧看到一篇网上的推送文章，内容说宠物有益于培养责任心。男友比自己年长些，外观合眼缘，工作也体面，眼下自己的工作也稳定了下来，她暗自能期待早日步入婚姻殿堂。

　　看不见真相的Grace当然不知道他们带回家的并非一只普通的波斯猫，而是一名与自己风格截然相反，长腿细腰双瞳异色的风情美人。她本人有些洁癖，谈不上多喜欢动物，但养猫之后，一向爱泡在办公室的白先生还真的如网上文章所说，变得很有责任心，加班的日子明显少了，爱家，爱猫，唯一的问题就是好像不太爱女友……

　　而且，每况愈下。

　　他能每月准时记得咪咪去宠物医疗机构做护理、检查与美容的日子。却独独忘记了女友的生日。半年前Grace生日的这一天，咪咪突发急性肠胃炎，恰逢白先生有不能推托的公事，她独自一人把咪咪送到宠物医院后，接到男友的信息与电话无一例外，字字句句都是询问咪咪现况，一句给自己庆生的意图都没有。对生日惊喜的期待从清晨开始点燃，到此刻已经彻底跌到了冰点。

　　想到一早男友出门前还亲吻了猫，Grace不由气不打一处来，控制不住在电话里就跟男友大吵一架。这是他们相恋的第7年，Grace本来就忌惮“七年之痒”这个魔咒，偏偏男友在七年的这个关卡忽略了女朋友的生日，他关心猫远胜于关心她的事实像根刺一样刺痛了她敏感的神经，电话里，在一连串情绪激动的指责后，她丢下一句自认为是份量很重的话，“既然你这么爱猫，就和猫一起过吧！”

　　没想到的是，不仅当晚白先生与咪咪都没回家，第二天下班后，当Grace疲惫地回到家，惊讶地发现，在他们同居的房子里，所有白先生与猫的私人物品都不见了。

　　一切乍看无异，维持着自己早上离开家时的现状，早餐喝剩半杯的咖啡还冷在白色的瓷杯中。但是衣橱里的男士衣服不见了，洗手间里的双人电动牙刷只剩下自己的……而所有事关咪咪的一切，甚至连闲置于阳台的那只一次都没见它正眼瞧过的猫爬架都消失了。

　　卧室的墙壁上还贴满了情侣的拍立得合影，虽然那些照片大多是他们刚在一起热恋时留下的影像，在即影即现的照片里，年轻男女的笑脸真诚热烈，他们的爱情还未来得及褪色。

　　可七年恋情的男友，已经决绝地选择了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己的人生。

　　“是白先生抛弃了相恋七年的女友，绑架了我。”面对人类刑警青霂，咪咪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镇定说道，她一蓝一黄的耀眼瞳色闪烁着琉璃光芒。

　　对有些人来说，七年代表着一切，对另外一些人来说，七年不意味任何。

　　“食物都有赏味期限。

　　爱情也是同样。有人是挑剔的美食家，口味有细微变化便立即停筷；有人饥饿，囫囵入口只求填满肠胃；有人被生活催磨到味觉尽失，吃什么都是一样，哪怕已经腐败。”朔渊说。

　　“哦？那你是哪一种？”青霂觉得这说法新鲜，忍不住问道。

　　朔渊微微一笑，说道。“我挑剔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