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的迷宫》子从玉

7、第七话 陌生一枪

　　等待电梯上升的青霂，此刻产生了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身为刑警，他的直觉是四季酒店的27层非常可疑，它的主人甚至出现在了清晨的命案现场，众目睽睽下抱走了一只死者的猫。然而他在叫朔渊的黑衣男子身上却嗅不到一丝犯罪相关的气息，当然这存在着两种可能，一是朔渊百分之百的纯白无辜，二是他是最棘手的那种类型，毫无负罪感，享受罪恶，并已将其融入骨血。

　　但眼下最奇怪的还是自己。面对这样一个让人存疑的场合与人物，他竟然把同事关诚放回家过节了？虽然表面声称工作再严峻，也不应剥夺生活乐趣，可他从来都不是这种会替下属着想的领导。别说圣诞节了，法医甚至曾在新婚之夜被他毫不留情地拎去面对尸体，因此青霂在重案组有两个绰号，一个是关诚这样崇拜专业的称呼他为“青天”，还有一个背地流传的绰号叫“青面”，暗讽他是冷血无情的恶鬼。

　　绝不允许罪恶在自己眼前发生，青霂心想，这是他在少年时就立下的誓言。如果朔渊确是罪犯，他百分百地绝不会留情面，可是眼下，他的确心中流淌着一种难以明说的感觉，来自于他抬头凝视那具6500万年前的白垩纪晚期的霸王龙化石刹那，他瞬间像是回到了小学，那时候他最喜欢自然博物馆，尤其是其中鲜少人至的古生物展厅。青霂从小就是班长，不仅尊重规则还维护规则，人生唯一的一次逃学，就是逃到了自然博物馆的古生物展厅。在四季酒店的27层，莫名地触及了孩提时心中十分柔软的部分。他潜意识里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下意识地拒绝了关诚的闯入。

　　与自己最喜欢的史前化石在一起，是非常安全的，而这是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不想分享给别人。

　　不过眼下，白垩纪晚期的恐龙化石都拥有了名字，寓意着人类对其宣告主权，霸王龙“苏”的主人，是一个自己掌握着他的所有可见资料，却浑然陌生的神秘男子。

　　这个神秘男子，明显没有早晨看到的那么淡定了。

　　朔渊气喘吁吁地打开门，白皙的肤色泛起淡淡红云，双手很虚弱地扶着门框。“对不起……这里……实在太大了，跑过来……有点远……开门就有点晚了。”

　　青霂两手插兜，长腿跨进房门，狐疑地扫视了一下这间他眼中很可疑的华丽客厅，虽说确实是面积有点大，但也不至于开个门像是跑了个半程马拉松吧。

　　然而朔渊是真实地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才拖着他一米八三的身高，蹭到沙发边，把自己丢了进去。虽然没什么重大疾病，但他体质弱，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从竹林到门口也有几百米的距离，这样猛烈一跑，他还真得有点吃不消。

　　“我身体素质不大好……”朔渊按着自己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解释道，“所以才从国家队退役了。”

　　“射击已经算是竞技体育里体能消耗较小的运动了吧？”青霂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在来时的车上又仔细地翻查了一遍朔渊的档案。据数据记载，他在国家队期间，世界级的金牌包括奥运就囊括了13枚，更别说其他级别的大小赛事了。不过他的运动生涯的确很短，只参加过一次奥运会，唯一的那一次参赛，就揽下个人项目包括10米气／枪，25米运动手／枪速射，小口径自选步／枪3x40(50米），自选手／枪50米移动靶速射四个项目的金牌。

　　射击属于奥运项目里的小众加冷门，但因为朔渊的技术稳定全面，是多年罕见的天才型选手，引起了极大的国际轰动。那一年奥运会恰逢青霂临近警校毕业，进刑侦队实习第一天就中奖，参与了一个三天四夜的蹲守，任务结束后他倒在床上蒙头大睡，把铺天盖地的神枪手新闻睡了过去。

　　这个时代什么都快，再炙手可热的新闻，挂在头条也很快会被冲刷下去。因此人们也变得格外的健忘与冷漠。

　　青霂见眼前这位国际赛事中技惊四座的神枪手，跑几步开个门就奄奄一息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脑中简直要脑补出《当代青年身体素质堪忧！前奥运选手出大事了》这样极具时代特色的新闻标题。他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嘱咐道，“不要连续吞咽，一口水含在嘴里，分三小口慢慢咽下去。”

　　“谢谢……”朔渊接过玻璃杯，慢慢喝了几口水，脸色缓过来了一些。

　　“刑警先生也用枪吧？我这么说你应该身有体会，竞技射击虽然不需要绝对的力量与爆发力，却需要持续性的静力耐力，这对心肺与肌群能力还是有一定要求的。我虽然没有大病，但体质偏弱，很容易感冒，对地域的水土变化也很敏感，很难配合国家队的训练和比赛计划，竞技体育毕竟不是个人行为，总不能为了我一个人打乱了整个队的节奏。”朔渊凝视着青霂的眼睛，微笑着说。他的眼神看人很专注，不会飘来飘去，拥有这种眼睛的人，不仅非常自信，定力与魄力都极佳。

　　“从国家队退役以后还继续射击吗？比如打靶，打猎什么的？”青霂自然而然地接过话题，试图把一场寒暄不设防地转到对案件相关的信息上来。

　　朔渊有合法的枪械执照，且因为他曾经的职业，被授权允许的枪支范围非常广泛。今天目睹他的体能情况，青霂觉得DVL-10M2Breaker超轻型狙虽然在国外是为女杀手准备的，但是似乎也十分合适面前这位病娇美男子。

　　“打猎？……”听到“打猎”这两个字，朔渊脸上和熙的微笑立时失踪，眼镜片泛起冷冷的光，有一种阴鸷的寒意。

　　“我，讨厌对动物举起猎／枪的人。”朔渊双手抱臂，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毫无生命隐患的情况下，只是为了自己取乐，就要剥夺其他生物的生命，自私。”

　　“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少数阶层的优越感体现在对他人的控制之上。你代客寻找走失宠物，也是帮助自私的人把动物圈养在身边供人取乐，剥夺的是生物的自由选择。”青霂似乎不以为然。

　　“生物的自由选择啊……”朔渊用拇指轻轻摩挲了嘴唇，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而且，你如果做我的工作，每天面对的就是人对同类挥刀举枪。”青霂靠在沙发里，淡淡地说道，“从这个角度看，也算是一视同仁。”

　　“不会厌倦吗？”朔渊扶了一下眼镜，忽然问。

　　“什么？”

　　“总是处理人类自相残杀的案件。”

　　“怎么说呢，人比想象中复杂，其实追踪起来也颇为有趣。”青霂尽量言简意赅地说道，“比如Grace，据我所知，她平时也没有那么在意咪咪，但是却会委托收费昂贵的宠物侦探事务所寻找分手时男友带走的猫，她明明有对方的联络方式，甚至在死者死之前还通过话，如果她真的只是要找回猫，这种小事真的需要“花好大一番力气”才找到踪迹吗？”

　　坐在对面的黑衣男子眉清目朗地笑了，凝视着他说，“刑警先生是在暗示我并不是真正的代客寻找宠物。”

　　“这还需要暗示吗？”青霂皱着眉头说道，“我这是在明示我的怀疑！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刑警先生，你喜欢这个世界吗？”朔渊答非所问，口中说出一句电影中标准的反派台词。

　　“喜欢！”青霂毫不犹豫地肯定道。他懒懒翘起了二郎腿，说，“我面对的阴暗虽说是有点多，但是还有很多人在为这个世界全心奔波嘛，比如……我！”他大言不惭地拿自己做了范本，“我的职业就是对抗阴暗！圣诞节不与佳人作伴，而是选择和犯罪嫌疑人坐在一起看恐龙化石扯闲篇，还不都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作出的牺牲吗？”

　　“原来与我交谈算是一种牺牲。”朔渊单手托着腮，脸上有些淡淡的失望，“……早知道就不跑那么急了。”

　　“呃……倒也不是。”青霂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又皱了皱眉，觉得略有不妥。

　　“佳人作伴……”朔渊沉吟片刻，挑起嘴角笑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说着，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毫无感知的，沙发扶手已一左一右，端端正正又坐上了两只猫，一黑一白，正是波斯猫咪咪与被领走的流浪猫小乔。

　　青霂左右打量着忽然出现的两只猫，一阵莫名头痛，“……它们不会又对你说了什么吧？”

　　屋内的肖邦钢琴已经弹奏到升C小调第20号夜曲。朔渊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青君的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从脸上摘下了金丝边眼镜，眸色深不见底。

　　“不，是他们有话对你说。”说着，朔渊伸手把这幅眼镜，稳稳架在了青霂的鼻梁上。

　　戴上眼镜的刹那，青霂呼吸一滞，瞳孔瞬间微缩。透过镜片看去，哪有什么黑猫白猫，沙发扶手上分明坐着的，是一个卷发红唇，却冷着一张脸的混血模特般的美貌女子，与一位刘海遮眼，穿着黑T恤和牛仔裤，身材紧绷得像健身教练般的年轻男人。

　　“这……又是什么虚拟现实的新技术吗？”

　　好半天，目瞪口呆的青霂才吐出一口气，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