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的迷宫》子从玉

18、十八话 北冥有鱼 化而为鸟

　　青霂人生的唯一的一次逃学，是在初中三年级。

　　在此之前，他几乎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的完美典范。英俊，冷静，擅长各种竞赛，对朋友热情相助，学习和运动都相当出色，是目不斜视穿过女生害羞注视与窃窃私语的“白衬衣男班长”。从小生存在周围人赞不绝口的夸奖之中，青霂都在尽力扮演一个绝对优异的角色，因为他不想让父亲失望。

　　因为知道自己迟早会令父亲失望的，从他发现自己喜欢男孩子开始。

　　父亲青山是重案组刑警，从事的是这个和平年代里少数还会游走在生死之间的危险职业。青霂对母亲没有太深的印象，据说她就是因为受不了长期提心吊胆的生活而选择了离婚。母亲走得相当决绝，毫不犹豫带走了自己曾经在这个家里生活过的一切痕迹，以至于青霂翻遍家中角落，从没找到过任何一点女性存在过的纪念。而失去妻子的父亲则更加变本加厉地投入工作，像是一种逃避或是证明。虽然小孩子的记忆有些许偏差，但青霂总有一个感觉，就是自己其实是孤身一人长大的。他很小就学会了照顾自己，下厨做的第一道菜是“炒饼干”，发明这道菜的时候，他还没有灶台高。

　　即使与父亲的认真交谈屈指可数，但心中十分清楚父亲是绝对不会接纳儿子喜欢的对象是男孩这种事的。从小父亲就喜欢把自己的枪套与用过的弹壳给他当玩具，并常常把“青霂长大了要做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要成为一个英雄”之类的话挂在嘴边，有一次看见青霂握着勺子的小手无意间翘起兰花指，父亲甚至吹胡子瞪眼睛地拍了桌子。

　　“给我有个男孩子的样子！！”

　　青霂至今还历历在目父亲当时的表情。

　　因此，发现自己喜欢的对象其实是男生这个秘密时，青霂感到强烈的惊慌与羞耻，而更深的难过是父亲恐怕要失望了。虽然自己很努力地挺直腰杆，热爱枪械与汽车模型，在各类运动中争强好胜，却还是没有办法彻底“有个男孩子的样子”，青春期的荷尔蒙像暴风骤雨一样袭来的时候，他微弱地对抗着自己的本能，心底的绝望如潮水一般，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万万没想到在面对父亲对自己失望之前，自己先失去了父亲。

　　青霂人生的唯一一次逃学，是在初中三年级，得知父亲牺牲的那天。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星期二。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更何况这个独自长大的少年冷静又早熟。清晨上学时开门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没等他们张口，青霂的心先是狠狠一坠，紧接着就不受控地加速跳动起来。父亲是重案组的刑警，平日从来不穿制服，因此来家里的刑警队同事，包括父亲的好友夏炎，都习惯便衣而行，他看见那几个穿着刑警制服堵在门口的大人，脸上都挂着遮掩不住的哀恸与同情，少年青霂本能地脱口而出，“对不起叔叔，我爸不在家，我要去上学了。”

　　少年飞快地说完这句话，低着头就要出门。

　　“青霂……叔叔们是来找你的，你冷静点听叔叔说……”

　　“我要去上学了！”少年径直打断了警察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强调道。

　　“你爸爸他……”负责来给孩子传递噩耗的年轻警察声音已经哽咽了。

　　“有事等我爸回家再说吧！”青霂猛地抬起头来，盯着警察的眼睛，他的目光是冷的，眼圈却已经红了。“我要迟到了。”

　　几名警察被少年的眼神震撼，纷纷沉默地侧过身去。青霂与他们擦肩而过，从狭窄的楼道里一口气跑了出去，“今天早自习要考古文背诵，我不能迟到。”他一边跑着，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口中念念有辞地开始背起了课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他口中十分熟练地重复背诵着庄子《逍遥游》中的句子，这是他这几天诵读过数遍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来来回回地撞击，让来自遥远时期的汉语句子迅疾而拥挤地将所有现代意识都驱赶出去。他就这样一边口中机械式地重复地背着古文，一边头脑空白地搭上了去往市立自然博物馆的211路公交车。

　　等青霂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身在自然博物馆的霸王龙化石之下了。星期二的博物馆古生物展区空寂无人，四周空气里回荡着一种古老尘埃的气息，他矗立在化石之下，眯起眼睛仰头看着这尊史前恐龙的庞然骨架，仿佛置身于一个很深的不真实梦境里。

　　在那个梦里，身边还有个长发及肩的不羁少年，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问道，“怪人，你为什么在背逍遥游啊？”

　　“……”

　　刑警青霂猛得惊醒了过来。

　　明亮的光线刺入眼眶，先映入眼帘的是成年男子眉目如画的一张脸，朔渊的眉头微拧，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看，那模样像是在研究什么奇特生物似的。青霂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遮住了他的注视，再移开手臂，就看见了朔渊上方的6500万年前白垩纪晚期霸王龙化石“苏”的骸骨。

　　耳畔缓缓流淌着一丝不苟的古典音乐，没错，我正躺在四季酒店27层的松软地毯上。

　　仿佛确认了自己存在似的，青霂的喉头微微动了动。

　　“刑警先生，你为什么说梦话在背逍遥游啊？”朔渊挑着眉毛，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于很远的远方。

　　“我怎么在这儿？”青霂揉了揉眉心，嗓音有些沙哑地问道。

　　“没辙，你断片了～没权限启动不了你车的自动驾驶，花生也压根不知道你住哪儿，大半夜的我只好把你带回我这里。”朔渊坐在他身旁，耸了耸肩膀说道。

　　青霂花了十几秒召回自己晕过去之前的记忆。

　　“花生人呢？”

　　听他这么问，朔渊微微一笑。

　　“送回家了。”

　　“……有水吗？嗓子要冒烟了。”青霂从地上支起了身体，感觉还有些许的不真实感。

　　“哪～就在你右手边。”看来朔渊一早就给他准备好了。青霂毫不客气地拿起那瓶1.2L的矿泉水，一口气就喝掉了大半瓶，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这才感觉三魂七魄回到了身体里，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Shotgun的后遗症就是身体会轻微脱水……不过鉴于刑警先生一直在梦中背诵古文，也难免会口干舌燥。”朔渊似笑非笑地看着青霂，他的声音与人都开始变得立体生动起来，“看来应试教育给你造成的阴影很深啊，啧啧……你不会是做噩梦被语文老师抽中了背庄子吧？”

　　“考试从来都不会成为我的噩梦。” 青霂淡淡答道，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男子，朔渊的黑发修剪得长短适中，恰到好处地露出额头与薄薄的耳廓，此刻他看上去心情很好，这时他发亮的眼睛会有一点自然的弧度，总像是含着笑似的。”

　　被这样一双眼睛直视超过5秒，就会让人产生一种好像被他喜欢着的错觉。

　　青霂不得不躲开了他的目光。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鼻观口口观心地低声说道。

　　“暧～刑警先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朔渊彻底被他逗笑了，“你这句老土的开场白时机也不对啊，我们明明都见过这么多次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