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的迷宫》子从玉

16、十六话 蜗牛与普鲁士蓝

　　时间已经过去一刻钟了，还没有人开口说话，Tesla车内静得出奇，以电为动力的警车甚至听不到引擎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青霂黑着一张脸坐在副驾驶座上，活像全世界都欠他多少钱似的。

　　神情淡定的朔渊一面驾轻就熟地开着车，一面已经准备好了余光看戏。他心中十分顽皮地暗自期待着，可不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玩一幕开场。
　　“两位聊点什么吧？”朔渊试图打破沉默，语气轻松地说。“毕竟难得对上频率。”

　　无人响应，换来的依然是静得可以掉根针的沉默。

　　“……好吧。”朔渊幽幽地叹了口气，试图换种方式调节气氛，“那放首歌听听好了。”
　　因为人工智能不在线，于是他手动触屏操作了一下车内系统的音乐播放，调出青霂时常在听的曲库，随手就点了个随机播放。

　　呃？

　　音乐前奏在车厢内流淌出来的时候，朔渊微微地皱了下眉头，青霂的音乐播放清单让他一时露出了怀疑人生的困惑表情。

　　“……你是中学生吗？听这种口水歌。”坐在后座的花生一字一句地吐槽道。

　　这句话清晰地、一字不差地钻进了整晚都在与犬类缠斗的刑警耳朵里。

　　“你给我闭嘴！”憋了半天没爆炸的青霂额角青筋暴跳，“还轮不到你来评论我！”

　　坐在车后座翘着二郎腿的花生，形貌才是个彻头彻尾的高中男生，十五六岁的年纪，狭长的眼睛里写满了对世界的意见。发型是怒发冲天的刺猬头，发梢每一根都张扬着个性，这幅典型街头小混混欠揍模样，青霂看一眼就觉得双目刺痛。

　　联想到今晚是这吊儿郎当的少年小混混在运河边溜着自己玩，青霂整个人都不好了。

　　“从狗的年纪您应该是个中老年了吧？”青霂牙疼地怒道。“这幅模样成何体统！”

　　“你才是中老年！”花生立刻竖起一根中指，“出走半生，老子永远是少年！”

　　青霂气得吹胡子瞪眼，这是什么中二少年？再一看他比的手势更是七窍生烟，手指上大环套小环，还挂了满身的金属链子当啷作响。

　　“好歹也是只警犬，你这穿的能叫衣服吗？！”

　　服饰走在叛逆青春期前线的花生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奉送上另外一只手的中指，“警察叔叔，我穿什么犯你家法了吗？”

　　此言挑衅一出，副驾驶的安全带瞬时弹开，青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倒座椅，不知从哪儿摸出幅手铐，一个闪电回身就咔哒一声把叛逆少年的双手铐上了。手铐落锁的瞬间少年花生也毫不示弱地呲出了獠牙！

　　青霂：“治不了你！还呲牙？你敢咬我一口试试看！明天就给你扔流浪狗收容中心去！”

　　花生：“我怕我咬死你！”

　　车内一时剑拔弩张，偏偏此刻车内音响还在播放着轻快甜腻的口水歌，“爱呀爱呀一起冒险……”

　　朔渊一脚踩下刹车，顿感风中凌乱。把这两只易燃生物凑一车好像是个错误，本来想看个喜剧片，没想到竟然演变成了动作片。关键是……这是什么背景音乐？齁得人头晕眼花。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他果决地誊出一只手扯着青霂的衣领把他硬拉回来，“刑警先生，请你成熟一点。”

　　什么？！到底是谁不成熟了？

　　青霂正在气头上，但一对上朔渊这张脸，瞬间莫名熄了火。他闷声坐好，拉过安全带重新系上。不想自己的全部形象今天都被这只不受控的疯狗破坏殆尽，干脆闭起眼睛打算对后座的莫名生物视而不见。

　　“你给我打开！！！”花生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青霂的椅背上。

　　青霂真想打开车门把他扔出去。

　　刑警先生揉了揉眉心，尽量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秉着对“未成年人”耐心疏导教育的信条，闷声说道，“你说你好歹也是只功勋累累的警犬，怎么跟个街头霸王似的？夏炎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

　　夏炎这个名字仿佛魔咒一般，犬牙相向的花生立刻就从疯批状态安静下来，他垂下戴着手铐的手，肩膀却绷得笔直，目光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车内一时又恢复了静默。

　　路灯的灯火映在花生的脸上流连掠过，忽明忽暗。朔渊从后视镜看着少年忽然变得忧郁的侧颜。轻声问道，“夏炎是花生的主人？”

　　“曾经是。”青霂闭起眼睛，也有些面露倦色，声音一时暗哑下来。“跟我爸一起壮烈牺牲了。”

　　“啊……对不起。”朔渊没想触及到他的伤心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感觉他情绪从适才的亢奋滑向了一个看不见的深谷，下意识地伸出右手，轻轻地握了一下青霂的手。

　　青霂一个激灵。

　　非常短暂的一个瞬间，还没等他作出任何反应，朔渊已经收回手，放回了方向盘上。

　　只是1/2秒的冰冷触碰，青霂却感觉像是被那个温度烫了一样。

　　“刑警先生，你没什么问题要问我吗？”朔渊专注地凝视着前方路况，没有留意到青霂的耳尖泛红了。

　　“唔……什么？”青霂发懵地问道。

　　“关于鸡尾酒猎／枪，还有你忽然能与花生对话的事情。”朔渊沉静说道。

　　啊对，还有这么回事来着。

　　“不是所有生物都是人形，这点需要首先说明。”朔渊打下左转向灯，说道，“你拿走的那只巴西龟，就只是巴西龟而已。就算它冬眠醒过来，我也无法与之对话。”

　　“嗯？这么说这小子还是个异类？”青霂眼皮一撩道。

　　“是的，就像只有千万分之一的人可以看到他们的真实形貌一样，这世界上只有极个别的动物其实是人形的。”朔渊答道。

　　“等等，你说什么？真实形貌？你是说花生这小子真实的样子就是个不良少年？”青霂倒吸一口冷气，一时不知道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相信自己的耳朵。

　　“取决于刑警先生认为什么是真实了。”朔渊沉吟片刻，笑了笑说道，“如果你笃信眼见为实，那么你眼里看到的毛茸茸的可爱动物，也是真实。”

　　从玄学瞬间演变成了哲学问题，青霂彻底被他搞晕了。

　　“我们到了。”坐在后座的花生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们，“他们的味道就停在那里。”

　　他抬起被手铐拷着的手腕，指向了马路东南角的废弃大厦。

　　这是一座城市黄金地段的烂尾楼，非常诡异的，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其他三个方位都是市值极高的商业地产，唯有东南角的一处大厦，建了拆拆了建，始终没折腾出什么名堂来，近几年似乎也没有投资商青睐，干脆废弃着了，白天看去就是个黑洞洞的半成品建筑，夜里走进去，工地里独有的那种钢筋水泥带来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整个建筑仿佛一个巨大的阴影。

　　“花生，站住！” 青霂生硬地喝出了花生，他直觉性地对深夜无人的建筑工地提起了警惕。

　　旁若无人走在前面的不良少年停住脚步，抬起下巴斜睨着看他。

　　抬起下巴也没用，少年虽然表情很拽，无奈身高只有一百六十七公分。在高高大大的刑警先生面前攻击性减弱了大半，青霂懒得理他这幅德性，掏出钥匙，干脆利落地把他腕上的手铐摘了下来。

　　“……我都不知道这个样子的你究竟还是不是只警犬了，总之小心点吧。”青霂叹了口气说。

　　花生对他的关心嗤之以鼻，头也不回地向前跑了。

　　看他的奔跑速度，确实挺不像人的。

　　“花生的所有身体属性，都是货真价实的警犬。”朔渊走在青霂的身边，解释道，“应该说比普通的警犬还要优异得多。毕竟他有这个。”

　　朔渊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

　　“……智慧？”

　　“嗯，从身体条件上来说，几乎所有动物都长于人类，人类没有尖牙利爪，身体柔软又脆弱，不会飞，跳不高，跑不快……但偏偏我们却高坐于食物链顶端，倚靠的不就是大脑吗？”朔渊说道。

　　“动物有了人类智慧？真的假的？我爸生前的确曾说过花生是只灵犬，可从没说过他类人啊。”就算眼见为实，青霂怎么也不能相信世界上忽然有一群动物发生了质变型进化。

　　一抬眼就见前方花生躲在一根石柱后，给他俩打了一个十点钟方向的手势。

　　青霂：“……”

　　两人跟随花生的引路，不动声色地藏身于角落的隐蔽处，光线和角度都刚好可以看清酒吧里的粉红色双马尾猎人少女。只见她此刻依然带着那副无线耳机，嘴巴里百无聊赖地大概还在咀嚼着口香糖，一盏吊在工地简陋路灯上的昏暗灯泡，照亮了她抬眼间的纯净眸色，视线牢牢钉在面前的两个西装男子身上。

　　虽然对目前的情况还不明就里，但对象毕竟看起来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孩，而对手是两个成年男子。青霂有些不安，他摸了摸腰后的警棍，判断什么时候应该冲出去英雄救美。

　　少女却面无惧色，左手放在脖颈后面，咔吧一声，活动了下颈椎。

　　“面试要开始了喔，先生们。” 猎人“少女”的声音脱口而出，青霂就感觉收到了一阵暴击，差点坐在地上，那竟然是个沙哑的男声。

　　他这才理解了朔渊说的，果然这是只男的……

　　“嗯，他是一头雄鹿。”朔渊低声肯定道。

　　粉红双马尾的猎人嘟着嘴吹出一个粉红色的泡泡，吹到极限“啪”地一声破了，无所谓地说道，“看你们是选择先逃跑呢？还是要现在就绝地反击一下？”

　　对面的两名猎物男子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一左一右抬起了双拳，嘴角一咧，磕了磕牙齿，发出尖利的齿音。

　　青霂不禁皱起了眉头，怎么感觉这两个人类也不太正常？

　　此刻，蹲在一旁的花生也轻轻磕了磕牙齿，发出了声不服气的鼻息，“切～～是狼了不起啊。”

　　“？？？”

　　雄鹿是猎人，而猎物是……狼？

　　是这世界的丛林法则也换人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