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的迷宫》子从玉

14、十四话 蜗牛与普鲁士蓝

　　花生作为一条曾立过殊勋茂绩的退役警犬，虽然已经不再从事高危却领不到半毛钱工资的不平等雇佣工作，却依然本色不改地保持着一条出色警犬的特质——喂不熟。

　　青霂气喘吁吁地拖着它在城市运河边散步，感到由衷地后悔，因为花生大爷超乎想象的不配合。要知道大型犬不肯合作的情况下，遛狗是十分辛苦的，更何况花生是宝刀未老智力和体力超群的警犬，对手却偏偏是一只完全没有任何宠物饲养经验的人类。青霂被花生耍得团团转，一种不知道是自己在遛狗还是狗遛他的迷惘油然而生，心中异常忿恨，曾经与警犬队协同完成任务时好不容易才建立的对于狗这种生物的好感，此刻已经一扫而光，更别提他原本心中打的算盘了——想象中计划在活泼欢愉的氛围下，悄悄尝试与花生开展一次人类与动物之间别开生面的对话。

　　没想到现实却是这样……

　　“走啊！你倒是走啊……”
　　“别跑……混蛋！”
　　“……”

　　甭提展开友好对话了，警犬花生充分展示了自己对于人类指令的嘲讽。

　　父亲曾经对花生赞不绝口，说它是一条灵犬。不过那时候它才刚出生不久，谁能想到它长大了竟如此顽劣，想象不出它究竟是怎么为警队立下那些功勋的。眼下青霂的如意算盘不仅碎了，甚至被穿成了糖葫芦——仿佛在嘲讽青霂像个异想天开的小孩。他气急败坏地暗想道，狗果然就是狗，怎么可能与人对话呢？！青霂啊青霂，你真是够愚蠢的，被警犬摆了一道的警察，简直是个大写的笑话！

　　更为不幸的是这个笑话还有观众。好巧不巧，这晚朔渊照例在运河畔夜间散步，他格外偏爱墨色的河水里泛起灯火涟漪的婆娑，是这个城市最旖旎的时分，却刚好目睹刑警先生手忙脚乱地被一条狗绳缠了三圈，身边端坐一只岿然不动的杜宾犬的尴尬一幕。

　　呵呵，有趣。

　　青霂作为人类的视力超群，当他一眼认出远方笑眯眯地端方走来的人，正是那位颠覆了自己世界观，能与猫对话的超能力美人，平生第一次在心中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你看见的并不是我”的绝望念头。他本能地立即蹲下身去，别过脸伸手在花生的头上胡乱地摸来摸去，假装自己在与花生良好互动，心怀侥幸地妄想道，嗯……那家伙今天没有戴眼镜，我也没穿制服，认不出我认不出我认不出我……最好他还是个天生夜盲症。

　　“晚上好啊刑警先生。”朔渊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音色动人，语气听起来颇愉悦，“你也喜欢晚上散步呀～”

　　“@＃％……&”

　　于是，青霂被串成糖葫芦的算盘又一次毫无悬念摔在了地上。

　　“是……呀……”青霂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两个字。被狗绳缠着，他站也不是蹲着也不是，感觉脚都麻了。

　　“哇！好帅气的杜宾啊！”芝兰玉树的朔渊蹲下身来，双手抱臂，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地望向花生。“哎呀不得了，你还是位相当厉害的警犬呢！”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这只为非作歹的狗是只警犬的。

　　可是朔渊的话仿佛有魔法似的，闻言，花生的耳朵瞬间前倾，这是它感到骄傲时的表现。接着，令青霂瞠目结舌的是，向来对外人喜怒不形于色的警犬花生竟然！摇了摇尾巴……

　　面对此情此景，身心俱疲的青霂干脆自暴自弃地坐在了地上。

　　“刑警先生，它叫什么名字？”朔渊伸出手让花生熟悉了下自己的气味，接着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花生似乎很享受，伸出舌头舔了舔朔渊的手。

　　青霂彻底无语。

　　“你不会自己问它！！！”整晚被花生遛得快崩溃的刑警，没好气地抱怨道，“它看上去像是跟我很熟的样子吗？”

　　“糟糕～搭讪失败了。”朔渊无辜地微微一笑，“不过，有时候提问可不是单纯对答案感兴趣嘛。”

　　这话虽含蓄，却也令青霂禁不住心中一荡，只是鉴于今天的倒霉遭遇，他觉得自己大概率有些自作多情。尽管如此，还是脱口而出，“要不要喝一杯？”

　　“好。”朔渊没有半秒犹豫地应道。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青霂反倒一愣，紧接着才后知后觉，他脚下还缠着一只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暴走拖油瓶。

　　“不要紧。”朔渊仿佛洞悉他的烦恼般，温声说道，“附近就有一间我常去的Bar，允许宠物入内。”

　　这家酒吧果然离运河不远，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取了个颇为俗气却令人浮想联翩的名字——“猎爱”。青霂站在绚烂的霓虹招牌底下目瞪口呆，因为这名字而控制不住自己得心乱如麻起来。

　　朔渊一手插兜，宛若熟客般牵着花生，稳妥地将狗绳交予门口接待的服务生，并俯下身在花生耳畔说了点什么，那油盐不进的暴脾气警犬大爷，竟然就乖乖地跟着陌生的服务生走了。

　　“……”青霂跟在后面，牙痒痒地在心里立下一面Flag，此生我绝对不养狗。

　　“愣着干嘛？进来呀～”朔渊笑眼盈光，对青霂招了招手。“这儿调的鸡尾酒很令人惊喜的。”

　　没想到取名俗艳的酒吧，入内倒是品味不俗。室内装潢独树一帜，奢华却不庸俗。灯光明暗得恰到好处，唯一明亮的地方是调酒师与表演——演出也并不喧宾夺主，而是让人很放松的爵士钢琴与大提琴合奏，以让人心神荡漾的曲折旋律，撩拨起情调但不会干扰人们聊天。座上的每个人，都衣冠楚楚地小声攀谈啜饮着。反而是青霂，为遛狗方便穿了身运动装，像个中学体育老师似的，显得与周围环境略格格不入。

　　好在青霂对此毫不在意。折磨他的花生被顺利地暂时打发了，他大大地松了口气。面对眼前这位夜间散步也穿得一本正经的宠物侦探，他正攒了许多话想要问他。

　　不过在此之前，酒鬼先生最迫切的需求是先点杯酒喝。服务生呈上的酒单十分简约，只有三款看不出所以然的酒供选择——分别名曰猎人、猎物与猎／枪。

　　“先生，九点以后是我们的VIP会员俱乐部活动。到时酒水免费。”这间酒吧的服务生都应该被刻意挑选过，形貌皆出挑，彬彬有礼地躬身说道。“如果不参与游戏，九点就需要离场，请您周知。”

　　游戏？青霂一挑眉，瞟了眼腕上的表，显示此刻是20:45分。

　　“我们参加。”朔渊点了点头，斯斯文文地抿嘴一笑道。“请给我们两杯 ‘猎／枪 ’ 。”

　　见他选酒丝毫没征求自己的意见的意思，就擅自自作主张了，青霂略感意外，为什么偏偏没选“猎人”或是“猎物”呢？

　　“没想到你挺会玩儿啊。”服务生离开后，青霂靠在松软的沙发上，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说道，他常流连酒吧，闭眼猜想这大概是某种单身派对的主题活动。

　　“刑警先生运气好，猎爱的游戏可是随机开启的呢。”朔渊笑着说道，他的眸间流动着层薄光。“而且这里的VIP门槛很高，一般人我可不会带他来。”

　　言外之意是朔渊是VIP，而自己不是一般人？青霂摸不准朔渊的企图。但既然难得偶遇了，他要抓紧机会打探一下，“正好，我想跟你聊聊Cindy养的那只乌龟……”

　　"嗯？”朔渊眼皮一掀，还没等他来得及作答，一声敲击酒杯的清脆声当啷响起。时针指向21:00，猎爱游戏时间开始了。

　　流动的爵士乐戛然而止。酒吧的灯光在调酒师与演奏者的脸上暗了下去，服务生戴上了白色的石膏面具，端着托盘，穿梭于每张桌子间。

　　“打扰了，这是您点的两杯猎／枪。”

　　戴着面具的服务生把两杯鸡尾酒放在桌上，并在两人中间，摆了一座古典维纳斯的雕像，正在青霂纳闷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刺啦”一声，服务生划着了手中的长根火柴，点燃了雕像头上的烛捻，原来这尊维纳斯是塑蜡烛。

　　烛火不甚明亮，却把对面人的眼睛照得水波潋滟，燃烧着落日般迷离的焰色。

　　朔渊莞尔一笑，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刑警先生，你试试这酒对不对你的口味。”

　　名曰“猎／枪”的酒，盛在透明的洛克杯里，酒体几近黑色。青霂端起酒闻了闻，嗅到了伏特加作为基酒的味道。入口有一点淡淡的苦咖啡口感。不过最为特别的，是这杯酒的冰块都是一颗颗的子弹形状，与猎/枪这个名字相得益彰。

　　从初次见面朔渊给他一杯柠檬水解酒开始，好像不用开口，朔渊就特别了解他的口味。

　　“不赖！”青霂愉快地说道，这款烈性鸡尾酒口感颇合他的欢心，他环顾四周，见别的桌上有猩红与幽蓝两款色泽艳丽的鸡尾酒，好奇地问道，“那就是猎人与猎物吗？”

　　朔渊嗯了一声，垂眸说道，“蓝色是猎人，红色是猎物。”

　　“以此来作为搭讪信号吗？花样还真多。”社交老古董青霂哈哈哈了几声。这酒吧气氛真是又暧昧又诡异。

　　“不，作为狩猎关系。”朔渊神秘一笑，淡淡说道。“这不是寻常的单身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