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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话 蜗牛与普鲁士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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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荻办公室出来,青霂有些若有所思,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火机和烟盒,点了支烟,还没来得及放在嘴边,身边就伸过来一只手把他的烟夺走了。
那只横刀夺爱的手在他手背上不小心蹭了一下,凉冰冰的。
“公共区域禁烟你不知道吗?”声音也冷得毫无温度,那只手以拇指与食指捏着从青霂手里夺过来的万宝路,却慢条斯理地放进自己的唇齿间。
青霂微微斜过身子,挑起眉来盯着面前“执法犯法”的男人,这人身形高挑,却长得过分瘦了,脸颊都有些微微凹陷,肤色很白,是那种鲜少见阳光,在室内窝藏出来的白。他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叼着烟,整个人弓背裹在件白大褂里,形销骨立,显得身上的白大褂空荡荡的。
“不是传说男人已婚都会发福吗?你怎么还这副德行,要不人家都叫你死神呢?”青霂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揣进了衣兜里,顺势往窗边一靠,“得亏你是法医,你要是正常的医生,别说患者是活人了,宠物估计都会绕着你走。”
“我确实想做兽医来着。没办法,跟人说话我紧张。”法医隅明吐出一口白烟圈,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听起来很像冷笑,青霂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小子讲不出人话就算了,也不拿我当人看是吗?”青霂额前青筋跳了一下。
隅明是青霂的高中同学,此人可能是个天生社恐。如他所言,他跟人说话就结结巴巴,一句话得断成好几段才能成章,唯独面对青霂免疫,讲起话来流畅自然,毫无障碍。高考报志愿的时候,青霂从小志向于此,毫无悬念地报考政法大学的刑侦系,隅明想来想去,干脆跟他选了同一所大学,只是选了法医专业,毕业后跟青霂一起进了市局。也算歪打正着,这份工作简直是为隅明量身打造,用他的话说就是——“话少,有趣,离家近。”
觉得与死人打交道很有趣的隅明,毋庸置疑是一朵奇葩。
法医这个职业有一种天生的疏离性,别说丢进生活里了,在惯见生死的单位里会找隅明寒暄的人也极少,主要是他消瘦又阴沉的形象,活脱脱脸上明摆着“活人勿近”四个大字,偏偏他的业务能力又极其出色,私底下被封为“死神”。
“死神”和“青面”这对好基友,从昵称风格就能看出来,都属于“干活靠谱,交往添堵”的类型,在局里人缘都不太好。
不过,虽然讲话不利索,隅明也不是完全不通世故。这次沈荻在洛阳办的婚礼他也去了,因为他结婚的时候,沈荻是证婚人,此番去洛阳,他是去还人情债的。
这么个怪人,到底是怎么找到媳妇的,青霂也是一直想不通。不过他也是毫不客气,完全没有体谅隅明找个媳妇的不容易,在新婚之夜就把他抓出来去验尸了——此事一度被莫名其妙地传为“美谈”。鉴于青霂热爱的性别小众,死神与青面的故事被传歪了也不甚奇怪,局里很多人都觉得青霂的品味清奇。然而,事实上两人从学生时期到工作以来的交情与默契,隅明是这个世界上鲜少几个能牵动青霂的人之一。
“我重新做了毒理分析,你猜得没错,Cindy不是简单的心脏麻痹,她是因为慢性Tl中毒导致的心跳暂停。”隅明从口袋里翻出张试纸,用来盛掸落的烟灰,一边不慌不忙地说道。“因为服用剂量的很小,很难查出来。那瓶你们带回来的粉盐,里面含有一定剂量的Tl粉,那盐瓶自带研磨器,粉盐晶体被研磨后掺了Tl粉,被死者误食了。”
“Tl中毒……”青霂沉吟片刻。Tl投毒曾经引起过社会关注,因为这种化学试剂无色无味,如果以慢性投毒的方式,对方早期会呈现轻度神经衰弱和脱发的症状,十人就有九个亚健康的现代社会,这种症状具有相当的隐蔽性,在不太会留意到已经中毒的情况下日益衰弱。
“你这个措辞非常有趣,误食。”青霂耐人寻味地说道,“这瓶粉盐被死者很特别地放在了生态缸旁边,而不是跟厨具调料放在一起,摆放习惯有些反常。我才推测这可能是个礼物,且可能与养那乌龟有关系,可能是凶手骗她说养乌龟需要海盐之类的。凶手投毒,是对死者的个性非常了解,笃定她会自己尝尝这瓶盐。”
两人站在窗边的饮水机附近聊天,拿着水杯来接水的人瞧见是这两位神仙杵在那儿,都自动绕路去走廊尽头更远的饮水机去接水了。
“我不太明白。”隅明纳闷地问道,“慢性投毒一般都是以死者不易察觉的方式,盐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掩体。但是他并不是以食用盐的理由送给死者的?那这不是一种随机的投毒吗?根本不知道人会不会吃这个盐,什么时候食用,以什么频率食用。”
“嗯,针对特定个人的随机投毒,只是观测对方会不会中招。目前我是这么以为的。”
Cindy是被白以一种无所谓的心情杀掉的。青霂咬牙切齿地说,“这凶手真是让人十分不爽。”
“不过你也很行啊,竟然能从宠物乌龟旁边的盐看出不对劲来。Tl中毒非常隐蔽,如果没有你这番猜测和带回来的证物,死因已经判定为意外猝死了。”隅明赞赏道,“我就算看到一瓶盐放在书架上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阿明,问你个事儿。”青霂停顿片刻,尽量以一种冷静的语气问道,“你相信动物能说话吗?”
“嗯?你是说动物自己有交流的语言吗?不同动物的交流方式不同,不过不一定是声音,有的生物是通过气味,例如蚂蚁。”隅明顺口接道。
“不是这种的……”青霂神色蓦地一沉,皱起眉说,“我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他好像可以看见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听得懂动物说话。”
一支烟抽完,隅明把手中的烟蒂拧熄了,随手丢进了饮水机旁的垃圾桶,他淡淡地看了青霂一眼,观察到他的眼神特别认真。于是说道,“没什么不可能的,人不也是动物吗?可能有的人确实可以交流得更深入一些吧。”
相识多年,隅明的优点是从来不会第一时间否定青霂的话。哪怕是这种在别人听来无稽之谈的事。许多人对关系越亲密的人越喜欢惯性否定,因为这是展示他们优越感的机会,通常还未等对方说完,自己就要洋洋洒洒地发表一系列观点与论调了。隅明可能天生不善言辞,他没有这种先入为主的习惯。一方面是他视野开放,不喜欢对自己也不确定的事情直接下判断,更重要的是,他相信青霂,如果他觉得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他会倾向于帮他把事情弄清楚。
“阿明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青霂莫名地松了神色,在他肩上拍了拍。做出一副深受感动的表情,“估计我杀了人你都会相信我的。”
隅明呵呵地笑了两声,沉声说道,“老同学,别开玩笑了,我可是个警察。而且你如果杀了人,看尸体我就能知道凶手是你。”
青霂听他一笑就觉得浑身发冷。这可能是这么多年来隅明身上唯一他无法习惯和适应的地方。
“证人正在冬眠,你如果不拿走,就先放我那儿养着吧。” 隅明以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这小东西跟我还蛮投缘的,说不定醒来以后也想找人说说话。”
青霂嗯了一声。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窗外,站在空调外挂机箱上偏头好奇地看着屋内的两个人类。青霂似乎也颇有兴趣地盯着那麻雀看。
不过自己去了趟洛阳的功夫。隅明心中嘀咕道,总觉得这个与自己认识了许多年的老朋友,似乎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了。简直像是目睹了圣诞老人,重新又开始相信童话了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