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的迷宫》子从玉

11、十一话 蜗牛与普鲁士蓝

　　自动驾驶将车速稳定地控制在96Mile/h，青霂虽然坐在驾驶座上，却双手枕头，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眼风轻轻一掠，就看到副驾驶座的朔渊紧皱着眉头，目光牢牢盯着方向盘。

　　他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啊。

　　青霂忽然回忆起数据显示，朔渊名下的一台保时捷是没有使用任何智能驾驶功能的。为什么呢？是为了隐蔽行踪，还是对现代科技不信赖呢？好像从第一次遇见开始，这个男人就是个问号，自己对关于他的所有都一无所知。甚至连“宠物侦探”这个新兴职业都一知半解。作为警察，怀疑一切本来是种职业习惯，但其实青霂本人心中非常清楚，除了工作需要，自己本质对这个世界是没有半点好奇心的。这么多年来，无论层出不穷的多么新鲜的新闻、技术、游戏、玩具……骇人听闻也好，引人入胜也罢，都与自己毫无关系，他习惯了在自己的真空世界里活着。不过眼下，他似乎对眼前这个谜团重重的男人，意外地点燃了一点小小的兴趣。

　　“别紧张，警用AI的驾驶等级可是L6级。反应与判断都比我这个普通人类靠谱多了，跟赛车手演场夺命追车戏都没问题。”青霂轻轻拍了拍方向盘，像是拍一个信赖的老朋友。

　　“谢谢您的夸奖。”Ken以冷静且匀速的语音回应说。“但警察不是演员，我拒绝。”

　　“人工智能也有警队编制吗？”朔渊果然转移了注意力，有些好奇地问道。

　　“仅此一位，身份特殊。”青霂不愿意多谈关于警局内部的事，含糊了一下，就岔开了话题。“现在居民楼的安保措施都很严密，有那么多宠物走失的委托吗？”

　　多到竟然可以支付得起豪华酒店一整层的昂贵租金。

　　朔渊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温和地一笑。

　　“动物并不像人，会心甘情愿地安于一隅。对于它们来说，城市里的生存空间实在是太窄小了。”朔渊垂眸盯着手里的生态缸，对青霂的问题答非所问。“虽然它们有的行动很慢，终其一生也未必走得了多远，也不一定有拓展疆土的好奇心，但自然里并没有一层玻璃在束缚它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朔渊今天穿了白衬衫的关系，看上去特别乖。冬天的阳光不灼人，不偏不倚地把他笼在薄薄的淡金色中，头发与睫毛都渡上了层暖色。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青霂侧头看着他，饶有趣味地想 ，成年人抱怨房价昂贵、自己生存空间有限还来不及，怎么还有人为束缚动物打抱不平。

　　这大概率是伪装！青霂感到心神微微荡了下，立即在心中对自己说，什么宠物侦探，这家伙就是条变色龙。

　　“我们马上到啦！金融街通天塔果然名不虚传啊！”关诚比人工智能的通知还快一步，从后座探出脑袋积极地伸手向前一指，远方视野里，一栋螺旋状的玻璃大楼从石头森林中脱颖而出。

　　在纸醉金迷的金融街，普鲁士蓝大厦是一抹独特的存在。

　　作为城市金融产业的核心区，海纳众多世界级银行投资及金融机构在此栖身，金融街的建筑风格皆以彰显机构稳重与实力为基础，辅以恰到好处的奢华与流金，核心区的景观设计则以城市中的空中花园为概念营造休憩空间，微妙的稀释了资本的冰冷触感。这片区域内任你在哪一座华厦上放眼望去，都有一种我是顶级精英的满满优越感。

　　若是身居普鲁士蓝，这种优越感则会随其高度更上一层。普鲁士蓝不止是金融街楼体最高的一幢大厦，且建筑风格别具一格。它以螺旋结构为设计灵感，外部是360度的全玻璃幕墙，采用反光绝缘玻璃，将整个天空都映入其中，晴天的时候，螺旋而上的大厦像是卷着天空攀向云端，因此它还有个很气派的别名，叫“通天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业界地位与建筑气场的缘故，普鲁士蓝的员工似乎都格外的趾高气昂一些。

　　“接连失去两名优秀员工，我们企业也是某种程度的受害者。”

　　普鲁士蓝负责接洽刑警的人员不止是行政部门，还有公司公关部门的相关人士—— 一位香水味很刺激的西装男，他一边谨慎地说着滴水不漏的公关话术，一边眼睛一瞟一瞟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位刑警。

　　重案组并没有严格着装要求，平时基本大家都是习惯穿便服，自由，也更便于行事。关诚这天穿的是件墨绿的轻量型羽绒服，里面是一件蓝色棉格衬衫，眉清目秀得没什么攻击性，看上去更像是个程序员。青霂则个人习惯日常穿制服，笔挺的肩章黑大衣衬得他眉眼十分锐利。不过此刻，嗅觉敏感的他正被眼前人的香水味刺激得直揉眉心。

　　“我们今天主要是回访几个名单上的人，希望你们能够帮忙协调。”关诚递上一张名单。

　　“警官，你们调查Kevin我能理解，可是Cindy不是在家中猝死吗？为什么也要调查呢？我们公司可没有任何违规压榨员工的行为啊，况且Cindy只是行政职的，这个岗位平常是不加班的。”香水西装男对于名单上关于Cindy的同事调查十分敏感，他身体前倾凑向青霂，仿佛迫于解释。

　　“她一周没到岗，你们都没人发现吗？”青霂克制住自己要打喷嚏的冲动，身子不禁往后仰了仰。

　　“您路过前台的时候也看到了，我们公司有三名前台人员。偶尔有一名员工请假缺勤都是不会影响接待工作的。”回答问题的是Cindy的直属上司，行政部门的一位中年女士，正装一丝不苟，嗓门有点大。

　　闻言，青霂皱了皱眉头，“只要整体工作没被影响，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个体出事儿了吗？”

　　“我们是跨国公司，最近这一周因为圣诞假的关系，公司里欧美籍的同事都休假了，管理的确就相对松散一些。我的办公室在12楼，前台接待的工作属于门面工作，每天人来人往，不一定3个人每时每刻都在。”中年女士的音量更提高了些，为她没有及时发现下属无故旷工声明这是情理之中。

　　负责门面工作的前台姑娘，在公司内部却偏偏最没存在感。

　　“我们想见见跟Cindy一块儿工作的另外两个前台。”青霂说道。

　　大嗓门女士敏感地看了一眼香水西装男。

　　“只是例行公事。”青霂唇角一挑，微笑说道，“就问几句话。”

　　事实上问询还真的就寥寥几言就结束了——

　　“你们应该注意到cindy没来上班了吧？”
　　“嗯，但估计她只是请了年假之类的吧，我们也不熟，不太清楚。”
　　“不熟？平时不会一起吃饭什么的吗？”
　　“我和vivian关系比较好，平常都我们俩习惯一起吃饭。
　　“公司里她有其他比较要好的同事吗？”
　　“唔……好像没有吧。”
　　“不知道，没关心过。”
　　“……”

　　朝夕相处的同事，被几句不知道，不太熟，不清楚隔离成了叫得出名字的陌生人，虽然这世界上大多数关系都止于此，青霂却隐隐感觉十分不舒服。

　　为名单上的人选一一做过访谈笔录后，普鲁士蓝的员工咖啡厅里，青霂一边快速翻看两次调查报告，一边喝冰咖啡。这里不止环境优雅，咖啡也比连锁咖啡厅的香味醇厚。

　　思考的时候，青霂有咬吸管的习惯。

　　“唉，Cindy还说什么她很喜欢自己的工作，这公司除了看起来气派，简直毫无人情味儿，真看不出哪一点值得喜欢的。”关诚手托着腮，搅动着自己杯里的奶茶，想起Cindy和白的聊天记录，叹息道，“两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都当她是小透明。”

　　“前台工作午休时间也必须有一个人留守，另外两个前台关系好，所以Cindy基本等同于独来独往，全公司里似乎只有白跟她关系不错，所以就算他们有什么，也基本没人知道他们的这层关系。”青霂手中电子笔转了两圈，远远瞥了一眼前台方向，低声说道，“这家公司员工起码有上千人吧……前台姑娘每天对着他们笑，竟然没有一个人关心这个笑容不见了。”

　　刑警的外套折好放在一边，深灰色衬衫黑领带，坐姿挺拔，肩章上的星星闪闪发光，小平头利索地勾勒出青霂犀利的五官，聚焦来好多人茶歇时刻的目光。

　　“啧啧～看来这里的高收入人士很多都是制服控啊。”关诚悄悄环顾四周，笑嘻嘻地说道，“尤其是刚才那位香喷喷的先生，看你的眼神都格外不一样。”

　　香喷喷？青霂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觉得冷了吧？冬天喝什么冰咖啡啊！”天性纯真的关诚赶紧递给上司一张面纸，“不过老大，你为什么特别关注起Cindy了呢？咱们手里主要负责的是金地枪击案。这个小前台虽然生活得很委屈，红颜薄命也无可奈何。”

　　青霂皱着眉头，吸管咬得咯吱响，将杯底咖啡一饮而尽。

　　“因为……她实在太像猎物了。”他低声抛下句关诚听不太懂的话，眸色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