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海棠（一、二、三部）》冷夜月情

52、第三十二章(二) 古往今来，

　　一时间没人开口，孟正浩瞪着自己的孙子，太阳穴边的青筋隐隐跳动，宇轩则依旧一派悠闲的模样。
　　宇轩的心理战术早已运用得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鲜少有人能与之匹敌，更何况是这个唯我独尊惯了的人。安逸是会使人丧志的，往往会看不到平静海面下的波涛汹涌。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一直都稳重周全的你，这次怎么放任你五叔的事发生？故意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终于，孟正浩还是忍不住打破了寂静。
　　宇轩一扯嘴角，深沉黢黑的眼依然似笑非笑地瞧着面前的老人。
　　“到这地步，爷爷您还没看出来么？”宇轩微微摇头，似是无限惋惜、无限感慨。惋惜对方的后知后觉，感慨对方的迟钝，更是嘲讽他的自以为是。他目光一敛，讽刺道：“还是您不敢相信自己所想的，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举止优雅地连嘲弄都是这么得温文尔雅。
　　孟正浩猛地睁圆了眼睛，瞪着自己一度最以为得意的孙子。
　　“这是什么意思？”瞬间阴沉了脸，孟正浩沉声问。
　　“您不晓得孙儿的意思，但是不代表别人也会不晓得您曾做过的好事啊！”宇轩一成不变的云淡风清，眼波流转间尽是无比的深沉与慵懒。
　　“你这是什么态度？是对待长辈该有的样子吗？”
　　“那您能否告诉孙儿您有长辈的样子么？”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你——”盛怒不已，额际青筋暴动。
　　“想必在自己的七十寿筵上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劫持，除了面子受损，也不会对您产生其他任何感想吧！干尽天下龌龊事的你，还会在意什么呢？亲情，对你而言，什么也不是吧！”宇轩眼睛恍惚地一眯，然而，飘忽迷离的神情只是在瞬间，眨眼间，又是精锐犀利的本质，射向对方的目光无比锐利。
　　一向呼风唤雨惯了的孟正浩岂能受得了这样的挑衅，何时又受到过这样当面的指责，他当下就脸色铁青，牙齿咯咯作响。
　　“别忘了你自己的立场和身份，如此出言不逊，翅膀还没长硬，就想单飞了？”孟正浩盛怒下一拍桌子，发出铿然巨响，他阴沉地怒道，“别忘了，我今天可以把你拱上去，当然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你扯下来，永不翻身！毁了你更是易如反掌！”
　　毫不犹豫地摞下狠话。一个不听话的棋子，留有何用！光是他今天的态度就已经严重冒犯到了他，没有必要再忍让下去，何时，他孟正浩需要受这种气？瞬间，他已经下了决定，即使这么做的确有点可惜。教养了十几年的得意孩子，然而，不受控制的话，就该毫不犹豫得毁了。
　　他阴沉，宇轩比他还要阴沉，阴郁中藏着深沉的算计和冷静；他狠，宇轩可以比他更狠，无情残酷得丝毫不会输给他！那种受伤的野兽的狠劲，更是孟正浩不会体会到的。而且，他喜欢看猎物慢慢挣扎的过程，他更懂得怎么折磨人才会达到最好的效果——把皮慢慢地、一层层剥开，一块块地把鲜血淋漓的肉扯下来，让对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试试看吧！看到底谁才是失败者。的确该有个了断了。
　　宇轩当然不可能被吓到，冷嗤一声，他闲适地靠入椅背，舒展开四肢，俊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悠然浅笑。
　　孟正浩的恫吓在他看来只是显得可笑而已。这个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人。
　　宇轩带着意味不明的浅笑的漂亮眸子看着他，虽然是平视，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居高临下的睥睨，竟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相对于另一位的愤怒，他一直显得沉静得多。
　　但是，就是那从头至尾都悠然不甚在意的态度却让孟正浩觉得他自己像在扮演小丑一样可笑，不觉胸中又是一把烈火燃起。
　　“您以为自己还有这个本事么？”一字一句，清晰缓慢。
　　宇轩虽然还用“您”字这个尊称，听来却极具讽刺意味。
　　孟正浩脸部一阵抽搐，风光了一生的他何时受到过这样的讥讽和不敬！何况还是这个晚辈。他怎能咽下这口气！
　　“混帐！”孟正浩脸涨得通红，盛怒中的他已经维持不了平日的冷静威严。
　　“呵呵！”宇轩闻言仅只微微低下头颅，垂下的刘海遮住了他的面容，低沉的笑声下，是狮子正在觉醒。
　　“您以为孙儿我没有十成把握会这么做么？”宇轩弹弹衣领，整整原本就服贴的袖口，抬头正视面前的老人，不急不缓地继续道，“您教导孙儿的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以孙儿对您如此的熟悉了解，孙儿怎么没料到后续发展呢？这么多年，难道爷爷不知道孙儿会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么？啧啧！真是伤心，您居然会如此不了解孙儿的能力……”开口闭口都以晚辈的语气自称，实质上却是完全地挑衅。
　　他眼一眯，话锋一转——
　　“知道吗？你有多么可恨！真以为我会一直受你摆布？”宇轩优美的嘴角一撇，一个停顿，神情一肃，炯黑的眸子霎时锐利起来，“多少年了，也该够了……”
　　“为什么？爷爷对你还不够器重么？你的一切不都是爷爷给的！你还要什么？”
　　“为什么？”宇轩眯眼，低声重复，轻笑了起来，“你居然问为什么？你干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嗯？当真以为没人知道？”
　　“什么？”孟正浩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禽兽不如，您的所作所为是否就是它的最佳诠释？”残酷的话语，森然的眼神，“您，是否应付出代价呢？”
　　终于到了这一刻！久候的一刻！多少个夜晚孤枕难眠，心痛得无以复加时，总会禁不住幻想着这复仇的时刻，一次又一次……
　　如今，终于得愿以偿！
　　恨意！精致的面容满是浓浓的恨意，扭曲着，全身奔腾的血液叫嚣着要复仇。再无掩饰。
　　此刻的孟宇轩哪里还有平常的稳重自持，哪里还有那种即使泰山崩于前也毫不动摇的坚忍冷静，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渴望着要撕裂仇人身体的猛兽而已。
　　渴望着掀起一场由他一手主导的腥风血雨……
　　“你知道了什么？”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语气冰冷，宇轩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嘴角的冷意更甚。
　　“您可能贵人多忘事，哼，没关系，就让孙儿来提醒一下。”宇轩的神情已然不再悠然，刹那间，阴森布满脸孔，“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却亲手设计谋害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儿媳！您多么伟大啊！天底下最伟大的父亲非你莫属了啊！”直接切入正题，无比的讥讽和犀利，字字句句都是咬牙切齿的憎恨。
　　孟老太爷霍然站起身。
　　操纵万人生计、权倾一世、独断跋扈的人，什么都不曾放在眼里，只消一个眼神、一个抬手就可以呼风唤雨的人，向来只有别人畏惧于他而对他唯唯诺诺、恭恭敬敬的人，此时手脚竟微微发抖，不知是愤怒抑或其他。
　　“你——”
　　“今天是您的寿辰。但是，您不会忘了吧？今日也是我父母的忌辰呢！”
　　孟正浩眼皮一跳，瞪着眼前的孙子，一下子竟说不出话来。
　　宇轩无声冷笑：
　　我失去父母的周年纪念日，在这天，为你的儿子儿媳忏悔悼念吧！你的过错，怎么也还不清的！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父母的真正死因是什么！
　　“你有何证据？”
　　“证据？”宇轩阴恻恻地沉声重复，“我既然能知道那些事，就当然不会是毫无根据。”
　　哼！
　　“你双手上染了多少鲜血，你分得清么？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你又记得清吗？并不是每个被你谋害的人都毫无反击余地的。”宇轩邪魅一笑，阴森道，“至少他们有人留下了某些东西，而这些东西会令你身败名裂，甚至在牢狱中度过你的晚年。”
　　“你的意思是元灵他早就知道了些什么？”孟正浩眉头微微一皱。
　　“他又能知道多少！”略一思索，孟正浩又笑了，“不然也不会直到现在我都安然无恙了。”
　　“没错，我父亲可能不会知道太多——”宇轩也笑了，“但是，只要我知道得足够多，这就够了。”
　　“什么？”不消一时的轻松再次被打破。
　　“我不是父亲，一些他不会去做的事，在我而言却不算什么。我可是您教的啊！该有的心狠手辣，我可是一点都没少学到。我是个很认真的好学生啊！”说着这些话，宇轩的神情却很是无邪。
　　然而，在那无邪背后却是深刻的浓重的仇恨和讥诮，还有绝情。
　　你永远不会体会到我父亲的心情，他是多么敬爱你！敬爱你到不愿去伤害你，即使知道你的恶行！没有揭露你，父亲他不是不能，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父亲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试图阻止你。但是，结果却是他和母亲死在你的手下！死得那么惨！
　　父亲他，死前会是多么悲伤！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们！这么残忍得伤害了我父母亲！
　　我不甘心！我会复仇！为我自己。因为我也同样敬爱我的父亲，爱戴着我的母亲，渴望有他们陪伴我身边，但是，所有的一切都被你毁了！
　　恨意点点在他眼中聚敛，精光慢慢汇聚显露出来。
　　“你——”
　　接触到宇轩的眼睛，那迸射出的火焰，直要把人灼伤成灰烬。孟正浩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明白这个孙子有多么憎恨自己，明白他有多么想置自己于死地，明白到他到底有多么——可怕！
　　宇轩眼神更冷了。
　　“古往今来，血债总是要血偿的。您，不会不明白这道理吧！”
　　“那么，你想怎样？”孟正浩惊怒到极点后，倒是反而冷静下来了。
　　“我想怎样？”宇轩阴恻重复，森然冷笑，他直起身子，一贯维持的优雅刹那间被肃穆所取代，盯着对面的人，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我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宇轩的神情已降至冰点。
　　当年，他的父亲当起他的盾，为他挡去一切危机，所有人都以为孟元灵会成为老爷子指定的下一任继承者，却不知这一切不过是障眼法，是爷爷一手策划的阴谋，用自己的亲生儿子巩固孟氏，排除危机，更是借此操控股市，把众人玩弄于股掌间，而父亲甘愿成为牺牲品，为了自己的儿子！也因为他爱着他的父亲——孟正浩。母亲明知事实，却甘愿随丈夫同去……
　　一切的一切，宇轩都无法接受。
　　你们以为这样，我会感激吗？你们以为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吗？你们又是怎么以为我会永远不知道这件真相？如此不信任我，自以为是地做出这种会令我痛苦后悔一生的事！这究竟是为什么？做出这样的抉择来，天人永隔，这是爱我的表现吗？是我要的东西吗？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恨！恨所有的一切！恨孟家，恨爷爷！恨你们！也恨自己！
　　犀利如野兽般的目光狠狠攫住这个夺走他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