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海棠（一、二、三部）》冷夜月情

53、第三十二章（三） 可笑，权力

　　“呵！想想，你多精明啊！当年，你如何处心积虑地策划一起泯灭人性的阴谋，却达到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一面利用其来警戒那些轻举妄动的人，同时主导整个事件，诱导众人以为与竞争对手有关，借此打击对手，博取公众同情，再给予对手重创，轻而易举击垮对你的宏图霸业有阻碍的人，一面放出各种消息借以操控股市牟取暴利！就因为我父亲向你提出劝告，你就要把不听命于你的儿子除掉！”宇轩的表情冷冷的，充斥着深刻的恨意，“哼！而且，这样一来，你就能完全控制我了。我只能依靠你，完全成为你的傀儡，你将永远掌握实权，立于不败之地，我说的对不对？你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这个吧！”你想掌控我？利用我？可是我不是我父亲！
　　终于摊牌了。
　　在这一刻，宇轩的心情是复杂的，夹杂了复仇的快意，但是却和原先预想过的千百次的感觉又都有不同，像是矛盾，还有悲戚，甚至是无力……
　　此刻，孟正浩乍闻之下，脸色却愈来愈惊异，隐隐泛白，面部肌肉隐隐抽搐，嘴巴张张合合却是发不出声音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孙子竟会如此厉害，如此得——可怕！
　　的确，他孟正浩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儿子，不管那孩子再怎么出色。当年元灵非要娶那个姓安的女人，那件事他已经做出让步了。那是这个一向乖顺的大儿子第一次违背自己的命令——第一次有人敢违背他的命令！他是无法容忍的这种事的，之后淑慧也这样，她的下场没有好到哪里去。
　　后来，元灵居然几番找他谈话，希望他能放宇轩自由，说什么再这样下去，对宇轩不好，会害了他，更说什么不希望宇轩一直卷入这种家庭纷争中。真是开什么玩笑！绝对不能有任何人能妨碍到他，一切障碍，不管是什么，都要剔除。
　　而且，孟元灵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些他本不该知道的事，还居然跑来质问！既然知道了那些事，当然不能放过他，是亲生骨肉又怎样？
　　呵！元灵也得为养育了他多年的父亲做出点贡献来吧！除去一切可以牵制住宇轩的人，同时为企业谋利，打垮对手，一举三得，何乐不为？所以，发生了不幸。
　　当年的事，的确是他一手精心策划导演的。表面看来是一场普通的事故，但是，却处处恰到好处的留有可疑痕迹，深敲之下，就会衍生出种种可能，他再幕后操控，引导整个事态的发展，诱导众人往他要的结果走去，最终也确实达到了他预期的结果。
　　只不过，当年那件事他自信做得干净利落，计划和一切部署都天衣无缝，没有留下证据，连警方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事隔多年却东窗事发，还是被这个一手调教出来的孙子揭出来，真是苍天弄人啊！
　　孟正浩闭目片刻，让思绪清明起来。
　　再次睁眼时，他已然恢复平日的精明冷静。
　　要玩？好！那就陪你玩！
　　既然已经暴露了，那就索性摊牌好了，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错！不错！能推测到这种程度，还有呢？”孟正浩微笑着，似乎透露着赞许，表情平静，但是，这样的反映和深情却更具危险性，让对手捉摸不清。
　　果然是老狐狸，这么快就恢复了镇静。宇轩暗自观察着。
　　不过，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哼！真是无知的人，都已经提醒过你了，还执迷不悟，以为你自己还可以掌握全局么？可笑！而且盲目！在结局早已确定的情况下，这么做，只是延长你苟延残喘的时间而已，弄出更多的笑话。然而，这样才更能达到效果，不是么？被耍着玩，当你知道后，会露出怎样痛快人心的表情啊！
　　“亲手设计杀了我父母，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你失去的究竟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宇轩起身，走到窗边，声调沉缓，带着凝重与幽思，还有深深的怀念。
　　“宝贵？哈哈哈！”孟正浩听了，视线随着他的走动而移动，大笑出声，很是不以为然。
　　“你果然是永远注定悲哀的！永远注定是奴隶！”一手撩起窗帘一角，声音低沉缥缈，垂首望着某一点。
　　“你这又是演哪出？悲哀？奴隶？我？”又是一阵大笑。
　　“你不懂，所以你注定失败，注定一无所有。”依旧是悠缓低沉的音调，像是在吟诵着某种古老的预言，咏叹般而具有威力，隐含了一种说不清的预示。
　　“年轻人，大话是说不得的，小心闪了舌头。不要以为你是我孙子，我就会姑息你！在这里，没人能这样和我说话！”孟正浩神情一肃。
　　宇轩却不理会他的恐吓和言语下暗藏的杀机，只管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我父亲是可悲的，但是，你却更可悲！可是没人会同情你！”淡淡的语气，深沉却萧瑟的背影。
　　“闭嘴！不许开口闭口说什么可悲！莫非我还要别人的同情不成？笑话！你难道就只会这样吗？逞口舌之快，那就没必要继续废话下去了。”
　　“到现在，五叔想也不想就把你当作人质，你以为这是为什么？几个叔叔个个处心积虑要夺走孟氏，丝毫不顾亲子之情；奶奶离开你，情愿独自一人待在祠堂，却不愿意看见你，是为什么?我今天这么做，又是为什么？你身边那么多人，你以为他们真是甘愿跟随你的？”宇轩沉沉道来，说到这里，他却笑了，断断续续的笑着，眼角似乎渐渐有了湿意。
　　他的笑声竟是那么凄怆悲凉，令人为之心碎。
　　宇轩微微抬起头，仰望夜空，带着迷离悲戚的表情，无限凄惘，为自己的父亲呐喊出心底的呼声：“只有我父亲，从来都只有我父亲，他才是真心爱你的啊！你怎么对他，我父亲都毫无怨言，一一接受，甚至，步向死亡之渊都毫无怨言！”他豁然回头，眼睛紧紧盯着孟正浩，疾言厉色，“你真以为若不是他甘愿，你的目标会这么轻易就成功吗？”
　　什么？
　　孟正浩再度惊愕。
　　莫非那个时候，元灵已经知道了，所以在离去前才说出那种话——
　　“爸爸，只要宇轩能平安长大，我就什么都不求了，请爸爸一定要照顾好他。我相信爸爸可以的。我从来没求过您什么事，就这件事，请您好好照顾他。一定要好好爱护他！”
　　之后，他义无反顾转身离开。那时他离去的背影的确曾经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难道就是离别的意味吗？
　　可有谁会这样做！用自己的生命！明知是送死，是火坑，却还是往下跳！
　　真是像宇轩所说的那种——爱吗？
　　孟正浩有瞬间的迟疑，然而，下一刻又再次表现出无动于衷的冷漠。
　　这种笨儿子，不要也罢。
　　“既然知道，还愿意去送死，真是愚蠢。”孟正浩不屑地嗤笑。
　　“Shut up！”宇轩一挥手，怒斥道，情绪一下子激昂起来，“愚蠢的人是你！我父亲他，那么爱你，敬重你，你却把身边唯一真心爱你的儿子给杀害了，你还不知道你失去的到底是什么吗？父亲真是悲哀，为你这种人死，真是不值！”说到这里，他已微微发着抖，双手紧握成拳，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哼！”孟正浩只是鼻子里冷哼了声。
　　宇轩瞧他不为所动的样子，也慢慢平静下来，调整自己已有些激动的心绪。
　　宇轩心底的悲哀丝丝渗透而出，即使到现在，这个人还是这样冷酷无情，丝毫都体会不到父亲的心情……
　　父亲是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人在对他做出这种事情后竟一点悔过都没有吧！真是傻！记挂着那个人是父亲，而没有阻止，却还是存在着期望，盼望着什么时候能够得到父亲的关爱，结果却赔上了自己的生命都没能等到他一直期盼的东西。在爱父亲与爱儿子之间的抉择，让他很痛苦吧！一方都不想伤害，结果就用自己的性命来交换吗？以这种方式来平衡吗？
　　宇轩只想仰天长笑！
　　死去的人已经解脱了，可是活着的人却要忍受怎样的痛楚啊！面对失去，他无法忘却，无法洒脱。凭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一切！他不是圣人，他要报复，要索取代价！
　　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秘密，若不是还有秋海和温润他们在身边，他真不知道自己能否熬过去。原本属于他的幸福被剥夺了，他如何能不怨不恨！
　　宇轩知道先是父母，之后恐怕秋海也会遭毒手。
　　宇轩明白只要会对他构成威胁的人，他都会除去！而秋海也会是个变数，因此他时时防范着，发誓决不让悲剧重演。
　　“我有多恨你，你知道吗？”宇轩神情冷硬，嘴角紧绷，双眼迸射出利芒，“我会把你对我父母做的加倍还给你！当年，你为了私利无情地用自己的亲生骨肉来实现你的野心，种种绝情，加倍奉还! 自己种下的因，这果，就由你自己来尝尝吧！”
　　“哈哈哈！那还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宇轩嘴角冷冷一撇，转身半靠在墙壁上，双手环胸，讥诮地目光冷冷瞅着面前的人。
　　“弄权，走私，杀人，做了多少违法的事，□□、甚至政府也为你所用！可是，你真以为如今的你还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么？”宇轩冷嗤，“你的时代早已过去了，一个没有权利的人就形同废人！”
　　“放肆！”孟正浩怒目圆睁。
　　“如今，孟氏已是我囊中之物，您是否也该向我俯首称臣了？”冷冷的视线穿透对方。
　　“哈！哈哈！哈哈！”孟正浩大笑，“怎么？你竟然这么天真！以为我今天在众人面前宣布你继位，你就真高枕无忧了？还不是只要我一句话，你马上就一无所有！甚至连香港也呆不下去！”
　　宇轩悠然浅笑：“天真的人恐怕是爷爷你吧！你可以现在就试试，看看到底谁会在香港呆不下去！”他从容道，“看看那些董事是站在哪一边？看看，现在谁是最大的股东！看看那些曾经和你有过盟约的人，如今的立场是什么？看看，今天到底实权在谁手里！”
　　什么？
　　孟正浩惊疑不定，瞬间就脸色变换了千万种。
　　“您可以现在就来证明孙儿所说的是真是假。”宇轩淡然道，“看到底是谁天真。您可以试试看。”
　　“喂！”孟正浩立马走到书桌旁，一个个电话打过去，不是没人接，就是接通后，对方只说句抱歉就挂断了。
　　一连打几十个都这样，孟正浩的脸色愈来愈惨白，由最初的不置信到濒临癫狂，再到绝望，最后竟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看上去他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原本的戾气也消磨掉了。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居然一点都没有发觉，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自己的权势一点点被瓦解，犹如鸠占鹊巢般地隐秘而残酷。
　　孟正浩终于认识到自己早已众叛亲离，他不知道自己身边居然养了个魔鬼！更没想到自己千算计万算计居然反被人所算！然而，就这样，他又如何能甘心！
　　而期间，宇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挣扎，毫无表情。
　　“你也不用做无用的挣扎了，你以为已经失势的你还有谁会听命于你么？你的那些元老们恐怕自保都来不及了，更没有时间会顾及到你，至于那些组织，你大概不会忘了，那些人从来只会臣服于权力和利益之下，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糟老头，你想他们会理睬么？劝你不要自取其辱，乖乖呆在这里，作为你的孙子，孙儿还是会让你安享晚年的。”宇轩居高临下，仿佛能窥透一切般地冷漠道。
　　这小子到底有何能耐！孟正浩闻言抬眼盯着他，那眼神活脱脱就是要把人千刀万剐的样子。
　　宇轩被这样凌厉的眼神注视，他却只是微微一笑：“即使没有你的宣布，我也早就是孟氏的最大股东，所有交易已经在半小时前完成。”
　　“既然如此，你怎么还等到这个时候——”
　　宇轩自负一笑：“等到你亲口宣布，只是出于另一层考量，减去我不必要的麻烦，顺便得到我预期的效果。这不是仿效爷爷您的做法么？您的手段，孙儿可是很认真地学着呢！”从容淡定的口吻，字字讥讽残酷的言语。“你以为在孟氏你还是那个一手遮天的帝王么？你也该尝尝这种被背叛的痛苦！”此时，他情绪已经完全控制好，恢复为无比的高贵、傲然，而又冷酷。
　　可笑，权力，从来不会自愿沉浮于一个渐渐变得无能的人！
　　他黢黑的眸子里透露出一股狠劲，是深切的恨意，深入骨髓。那是出自于一头受伤的豹子的反噬。
　　孟正浩再次无语，瞪着眼前的人，右手发抖地指着他，却做不出下一步动作来。
　　“如今，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将孟氏的股权分散交出，让家族企业再也成不了家族企业，你说怎么样？以后，孟氏将不复存在，以另外一个名字创辉煌，但是，你，孟正浩却会被完全遗忘。这或许是个不错的结局呢！”宇轩悠然如中古世纪优雅的贵族。
　　“你！你敢！”孟正浩哆嗦着，是愤怒的颤抖。
　　“哦？”宇轩轻笑，“或者，爷爷更希望看到孟氏分崩离析？”他故作沉思状，“嗯，这也是个不错的决定呢！省得再有这么多事端惹人心烦，对不对？为了得到它而没完没了的算计，应付那些无聊的事情，我都厌烦了呢。”他口吻像小孩般天真无辜，转而又是从容微笑，“想想，一旦把那些违法乱纪的事公布出来，明天各大媒体会怎样地大肆报道，一切就全完了，孟氏还能生存下去么？爷爷您又会遭受众人怎样的唾骂，背负怎样的罪名呢？呵呵！对那样的情况真是有些期待啊！”
　　“你——你不会这么做！这样的话，你也会一无所有，你不敢！”
　　“是吗？”
　　“你这么说只是想威吓我吧！这种骗小孩的手段——”
　　宇轩沉沉地笑了：“爷爷没发现吗？最近孟氏多多少少有了些麻烦呢！虽然不至于直接受到重创，但困扰还是有的，只是不晓得以后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呢……”
　　孟正浩一个机灵，他突然想起最近外面的一些对于孟氏不利的谣传，曾经掀起过一阵浪潮，莫非——
　　“那些都是你做的？”孟正浩失声惊叫。
　　宇轩又是浅笑，满不在意地瞅着他，算是默认了。
　　孟正浩惊异：“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是也要得到权利才计划了这么久的么？无端毁了它，你能得到什么？”
　　“哼！”宇轩冷笑，面容一下子清冷阴恻下来，“因为是它夺走了我的幸福，我当然也要做出回报了！我也并非善类，别指望我会不会记仇！”夺去对方最在意的事物，这是宇轩一贯的做法。错待过他的人，他会一一加倍讨回来。而对这个人最残酷的惩罚就是让他从云端狠狠摔下来，粉身碎骨。
　　“你！你这个魔鬼！你不是人！”事到如今，孟正浩气得惟有不断的怒骂，他已经无法理解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了。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法……太过疯狂……
　　面对这样的怒骂，宇轩却笑了起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您不是该感到骄傲么？”
　　养虎为患。孟正浩瞬间真正识到这句至理名言。
　　想他聪明一世，多少风风雨雨，他都屹立不倒，从来都是他孟正浩睥临天下，如今有这样的结局，只因他生平唯一做错的一件事，那就是不该把这个孩子养在身边。居然被欺骗了整整二十多年！一直都没有真正看透这个孙子，如今败在他手里，叫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你想报仇，好啊！那就来啊！”孟正浩并不怕死，一旦失去了权力，生命对他而言，并没有多大价值。
　　宇轩当然能够洞悉出他的想法，他是何其了解这个权力欲旺盛的人，慢条斯理道：“不过，您毕竟是我的爷爷呢！您放心好了，孙儿不会真让您在牢狱中度过的。孙儿会让您好好安度晚年的，您就安心修养吧！如何？没人会打扰到您的清静的，清幽的环境很适合您用来参透佛经啊！您双手染上的这么多献血，总要慢慢净化的吧！那么就用余下的时间来好好醒悟，可好？”宇轩说着打了个响指，仿佛想到了什么更好的方法，那表情是那么得善良无辜，“嗯，孙儿会派专门人员来照顾您的，所以，您不必担心，虔心打坐就行了。”
　　“你——”
　　这是软禁，是变相的精神折磨！
　　这个人，绝对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惩罚方法。
　　他孟正浩光辉一生，叱咤风云一生，生来就是坐高位、发号施令的，如何能忍受得了这种阶下囚的滋味！
　　被幽禁起来，而且还是这个人！下棋人反被自己的棋子控制！
　　况且，孟正浩知道，落在他手里，绝对不会就这么简单就过去了，绝对还有更激烈的报复在后面。
　　“你敢！”
　　“啊！或许还有必要为您聘请一些保镖呢！要是您做的那些龌龊事被全社会知道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找你算账呢！恐怕你有几千条命都不够还的啊！”宇轩突然想到似的又补充了一点。
　　孟正浩眼皮一跳，随即冷道：“哼，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毁了我么！我倒要等着，看你自己今后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