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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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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要啊!”一声惊叫划开了静谧的夜空,那是一个痛彻肺腑并包含强烈惶恐与无助的叫喊,带有的浓重童音彰示了这声音的主人来自一名儿童,而且是一名受过强烈刺激与痛楚的孩童。
室内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也就根本无从知晓这受惊恐的娃儿的方位,只有一声声肝肠寸断的抽泣不时地传入耳中,使人听得心也为之揪成一团,仿佛这痛楚正是源自自身。孩童的抽泣极不均稳,从她断断续续地哭声中可以知道她是在压抑着的。但可能痛苦的程度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也可能她只是一个小娃儿,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使得她的压抑并没起到多大效用。
忽然,门开了,房内的灯也随之亮了,黑暗顿时被驱除得荡然无存,屋内的事物清楚得呈现在眼前:一套名贵的红木桌椅,四张铺着镂空花纹沙帐的单人真皮沙发,雕花玻璃桌几上摆着一瓶鲜嫩的白百合,旁边放着一只烟缸,地上因铺了一块土耳其地毯而瞧不清地板是用什么装潢的,雕花的天花板四周都嵌着壁灯,正中是一盏小型水晶吊灯(当然此时这些灯都亮着),正下方正是那张桌几,水晶瓶在灯光照射下熠熠生辉,让人眩目得睁不开眼,靠墙的精品橱上错落有秩地摆着几样古董,此时也正闪耀着璀璨的光泽。(这是一间中等客房,至少主人是如此认为的。)来人对这些豪华摆设没投注一瞥,似乎对此早已不陌生了。他径直转到里间,俯在蜷缩成一团的小娃儿的身边。
“别怕,哥会保护你的。”同样是童稚的嗓音,而且是清脆悦耳的那一种,却奇异地含着无比的自信与威严。他轻抚她,温柔地揽她入怀。
颤抖的女娃抬起迷朦的泪眼,望着面前的这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很奇异地,从几星期前发生惨事以来,她第一次感到了温暖与安心。她转哭泣为啜泣,慢慢的平静下来。
许久后,也许是多日来痛苦的不断缠绕和一系列的繁冗杂事及长途跋涉使女孩体力不支的缘故,她倒在男孩怀中沉沉地入睡了。
男孩若有所思地看着熟睡的她一会儿后,替她盖好被子,轻轻地走了出去。
* * * * * *
早上,偌大的孟氏主宅就有了一些骚动。
“张嫂,出什么事了?”语气不严自威,而那好听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对了,不就是昨夜的那男孩么?那么晚睡,想不到第二天精神竟如此饱满,看不出半点萎靡困顿的样子。
“哦!大少爷,昨儿来的那位表小姐现在正发着高烧呢!这不,王医生才来给她症断呢!”对这位不愠不火颖异过人的大少爷,他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很敬畏,即使知道他从不曾责怪过下人,也不会乱发少爷脾气,甚至从没看到过他发过火,可也几乎未曾见过他笑。
“爷爷知道吗?”
“还没敢惊动老太爷。”
“我父亲呢?”
“大老爷和夫人都在表小姐那儿。”
“没事了,你忙自己的事吧!”被唤作“大少爷”的人缓缓转过身,似在思考着什么。
“嗳!”张嫂向另一方向走去,口里自言自语道:“真可怜的小女娃呀!那么小的年纪就成了孤儿!可怎么受得住呦!”
* * * * * *
一间中等客房里,几个人影在窜动忙碌,唯一安静的是那个躺在床上的瘦小人儿。她紧闭着眼,薄唇微抿,粗看似睡得很香,但眉间隐露的不安与红得诡异的脸蛋表明她正受着极端的痛苦,而为何她不曾有所动作,任身边的人对她做各种措施,连呻吟都未从她唇中逸出?莫非……是的,她正处于昏迷中。
床头已架起了输液架,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缓缓地流向插了针孔的纤小手背,流入静脉里。两名护士正不断地对病人进行冷敷,时而注意着床头仪器显示的图象数据。
“怎么样,医生?”一直站在床边的一位中年美妇焦虑地询问。
“小姑娘几天前受的伤不大要紧,倒是连日来的悲伤和奔波使她的免疫力急剧下降。况且她似乎近日来摄食不厉害,瞧她虚弱得很哪!我已给她注射了一针蛋白质,缓住她迅速衰弱的身体。至于她是否能够康复就要看她能否今夜前退烧了,只要她苏醒过来,这一关就算是熬过来了,再稍加调理就基本没事了。不过……”医生皱了下眉头。
“还有什么问题吗?”一直搂着美妇不时也焦急地观察床上安静得不见一丝活气的娃儿的中年男子发问,从他的举止表情可以看出他是个温厚易处却也没有魄力的人。
医生看了看病人,道:“小姑娘可能往后要与药膳为伍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看了眼,又怜惜得看向病人。
“孟先生、孟太太,那我过会儿再来看她。”医生拿起医药箱说道。
“谢谢你,王医生。”
“小李、小林,你们要密切观察病人的情况,一有变化马上通知我。”医生又转向两名护士,吩咐着。
“是。”
孟先生陪着医生出去了,佣人也出去了,不一会儿,房内只剩下仪器的嘀嘀声和病人微弱不稳的呼吸声,不时也有绞水和人走动衣袂摩擦的声音。
忽而,门开了,进来一个男孩。
这似乎让坐在床边的美妇吃了一惊,但她马上恢复了常态:“宇轩,听李妈说你昨晚又很晚睡?”她满含柔情与关爱地注视着他,那是一种慈母特有的眼神。
“早安,妈妈!”男孩向母亲施了晨礼,答道:“近来在学习企业运作的课程,不能马虎,所以才——”
“爷爷给你很多功课吗?”美妇焦急地截断他的话。
“呃——还好吧!妈妈放心,我可以应付的。”他宽慰她。
每次涉及到这些,她总是会激动焦急得失了方寸,还是别让她知道吧!知道又怎样呢?难道去埋怨她那没有经商手腕的丈夫,斥责他把孟氏这负重担扔给他们的儿子吗?
美妇或许看出了男孩的踌躇与搪塞,不再追问了,只轻轻地爱怜地道:“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累坏了。”
“嗯!”看见母亲黯然的眼神,他握住母亲的手:“我是爷爷最得力的孙子呢!若我开口要休息几天,爷爷不会不允许的,是不是?再说我是要接掌孟氏的,爷爷也不忍心我未长大就从人间蒸发了,不是吗?所以我绝不会负荷过重的,爷爷也考虑到我的身体成长状况的。众所周知我是他老人家的宠儿呢!妈妈不必担心我的。倒是您身体还好吗?昨天听到您咳嗽过,现在天气多变,妈妈要注意保暖,小心别着凉。”
母亲是很单纯善良的人,她从没接触过社会,打她出生起就一直被父兄保护得滴水不漏,各种因利益而起的冲突、各种人性的欲望、灵魂的丑陋与卑劣在她的天地中是不存在的,她不会明白也不会想到世间种种复杂的事物间有着的千丝万缕的微妙关系,即使双方有血缘关系。这点宇轩是清楚的,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那么说。
果然,她对自己儿子所讲的深信不疑,也就不再忧虑了,而宇轩最后一句话更是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妈没有什么不适。”她对儿子的关心很是感动,含笑地抚着宇轩。是呵!他是她毕生的骄傲啊!纵使自己有什么意外,她也没有遗憾了,有的只是不舍和作为母亲恒有的不放心哪!这孩子唯一的缺点就是对人太不热情了,他能生活得幸福吗?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有了些动静,起初是略显急促紊乱的呼吸,再出现了轻微的呢喃,随后她仿佛处于极度的不安中,开始了挣扎,但始终没清醒过来。
孟太太忙试着唤醒她,却是徒劳,被病魔侵扰的她依旧在挣扎抵抗着什么。两名护士也无能为力,她不断扭动着身体,她们根本无法给她注射镇静剂。
“怎么办?她在做噩梦,而且根本没有退烧的迹象啊!”孟太太着急得不知所措。
“阿姨,麻烦你快去请王医生来。”宇轩冷静有礼地说道。旋即靠近床边,俯下身,一手握住女孩似在推拒着什么的小手,一手轻抚她额头,轻道:“秋海,有哥在呢!哥说过会保护你的,对吗?没人能欺负我可爱的小妹妹。勇敢点,秋海!”
似在呢喃,然而每个音节却说得清清楚楚。他或许不知他说这话时流露出的感情充满了关爱,至少不是应付业务或其它事时的冷漠无情,那是以往不曾有过的;他或许更不知此刻因“一时的怜悯”而说的无心之词会成为往后永远不变的诺言。
小女孩似得到了慰藉,挣扎慢慢减弱,最后终于安静了下来,脸部表情不再痛苦不安,而呈现一种舒畅安详的神态。
孟太太敏锐地发现了不寻常之处,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宇轩正观察着她,没注意到母亲探询的注视。
一旁的护士毫不怠慢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一切就这么静了下来,直到——
“大少爷——您该去上课了。”
“呃!知道了,张叔。”宇轩站起身,向母亲道了别,出去了。
床上的人依然昏睡着,眉宇间出现了些微的波动……
* * * * * *
傍晚,孟氏主宅餐厅内。
“徐妈,上水果吧!”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对恭身一旁的五十多岁的妇人发话,从他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的模样可以知道他是一位事业很成功的人,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写下时光流逝的印记,反而显示着无比的尊贵、威严与活力,不难想象他是一个不容他人违逆的人。“宇轩,最近功课怎样?”犀利炯亮的眼光射向坐在他旁边的男孩。
“回爷爷的话,各科都是满分。至于经济学程,孙儿丝毫不敢马虎,爷爷放心。”男孩恭敬又镇定地回答,然而却让较敏感的人觉得在那平静的语调背后有的是一种近乎于零点的冷漠,或许还搀杂了一些不以为意的情愫在内。他对此似乎早已习惯了。
“听赵老师说你对企业运作已学得相当好了,明天星期六,正好趁学校放假你到公司实习,我会分派一些业务给你处理,检验一下你的学习成果,测定一下你的能力。”
“是的,爷爷。”依旧是恭顺却使他人不易察觉的无温度的语气。
“怎么行?爷爷!”另一个童稚的嗓音响起,带着深深的疑惑与不满。
“嗯?”老人不动声色地望向另一端的与宇轩同龄的男孩。
男孩一触到老人犀利的目光连忙慌乱地垂下头,嗫嚅道:“我……我……呃……我觉得堂哥不能……胜任……况且爷爷还老当益壮……再……再说,有我爸爸他们可以帮爷爷啊!为什么……要叫堂哥呢?”
“哼!运杰,你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老人平淡地说道。
“可是——”
老人眉头微皱,整个脸部都绷紧了。众人都知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运杰!”一名中年男子站起身,惶恐道:“爸,您别生气。”转向出言顶撞的男孩,严厉道:“快向爷爷道歉!”
“我不——”
“运杰!”中年男子急道。
“爷爷偏心!爷爷对堂哥太偏心了!为什么我不可以与堂哥一起接受商业教学?”男孩叫嚷着。
“哼!这就是你实际想说的吧!”老人瞬也不瞬地盯着男孩。
仿佛被说中了心事,男孩心虚地垂下头,不敢迎接那噬人的目光。
“不要好高骛远,你什么时候也能像你堂哥那样不费吹灰之力的跳读几级,门门拿满分,我会给你机会的。在那之前,你还是专心学好现有的知识吧!不要羡慕你堂哥,没错,我是偏袒他,但同时他也是付出代价的。好了,关于你入主孟氏的事,就看你的表现了。只要你有能力,爷爷不会不重用你的。不过,首先你连最起码的尊重长辈的礼仪都不懂,这让我很失望。”老人似已无心再说更多了,但从他严厉的口吻与肃穆的表情可以知道他还留有怒气。
“爷爷——”
“堂弟,别说了。”坐在老人旁边名唤宇轩的男孩阻止了他再次激怒这个不可招惹的“玉皇大帝”:“爷爷,堂弟还只是个孩子,您不要与他计较。他是孝顺、肯上进的,只是他急于为您分担忧愁与劳累,太心切后不免说话口气冲了点,待他长大成熟后会好的。”
“同样是孩子,同样是我的孙子,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宇轩,你比运杰大两个月吧!嗯!运杰,你要向你堂哥学习呀!”老太爷赞赏地看着宇轩,露出了得意欣喜的笑容。
另一端,几个低垂着的面孔却不自觉地露出了不满与近似于愤恨的表情;而另一些人则挂上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大家并没有察觉,但宇轩注意到了,不过他一句话也没说,从他默然的表情读不出任何东西来。
当然,接下来的食物除了少数几个人外,都不会有好胃口了。
* * * * * *
三月份的晚上,依旧有着些许寒气,而这沁冷的空气却可以让一个久埋于繁重脑力工作的人感到清新快爽,重获无负担的轻松感。遥望满布着闪烁群星的广阔的深蓝色天幕,一种抛开一切束缚,张开双翅驰骋于苍穹的欲望在滋生……
花园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漫步,无意中望见客楼二楼的灯还亮着,是那个女孩子的房间吧!
不由自主地,他移动脚步,想去看看她。
那女孩子在这儿,会得到怎样的待遇呢?……
“妈妈!”门外探进一颗漂亮的小脑袋,清脆悦耳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宇轩?”妇人对儿子的再次出现,而且是在十一多点这个时候,表现出了惊讶。他一向是不会对他人显示过多关注的呀!
“表妹怎样了?”他瞧了瞧静静地躺着的人,“还没清醒吗?”
“哎!是啊!从你走了后,她似乎一直在不安与害怕中度过,眉头一直深锁着。也丝毫没有退烧的迹象,王医生说如果她再不退烧的话,恐怕就……唉!真令人忧心哪!”妇人美丽忧愁的大眼停留在女孩身上。
“妈妈!看!”
“她睁开眼了!”妇人高兴地站了起来,“快去请王医生!”转向初醒的女孩, “小妹妹,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肚子饿吗?想吃什么,你尽管说啊!”
女孩对周围陌生的一切显出了畏惧与疑惑,她惊恐地望着围在她身边的人,不禁想往被子中缩去。
“小妹妹,别乱动呀!你还没康复呢!”
说着,妇人伸出手欲让她重新躺好,却换来她更剧烈的抵抗。
看见她无措难受与悲恸欲哭的模样,望进那充满无助与惊惧的晶莹的眼眸,宇轩不禁心中一震。她是个孤儿啊!还亲身经历了那些事,亲眼看自己的父母在自己的眼前死去,这对一个天真无忧的儿童来说是多么残酷的事啊!这会成为一个梦魇永远掘住她吗?
“妈妈,她不懂广东话,得用普通话和她交流。”宇轩温柔地握住露在外面那只抓紧被角的小手,“别怕,还记得我吗?”
女孩张开眼,水灵灵的眸子注视着他。
“哥会保护你的,没人能欺负我可爱的小妹妹,对不对?”宇轩微笑道,帮她把额前几缕头发撩到耳后。
“呜——我怕……好……好多血……呜——爸爸……妈妈……呜——呜——”女孩似找到了依靠,紧抓着宇轩,吃力地坐起身,偎紧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别怕,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也会很疼爱你的,你是这儿最小的妹妹呢!”他温存地看着她。
女孩感到了温暖,慢慢平静下来。一手仍紧抓着宇轩不放,惟恐又会失去这依靠似的。
宇轩一向不习惯与人有过度亲密的接触,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拒绝,任她握着。他敏锐地发现这女娃似乎对自己很是信赖与放心呀!对这个认识,宇轩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王医生到了。”一名用人通报。
“来,小姑娘,别怕,测一下体温。”医生看了看温度表显示的数字,“嗯。37.5度,好了,放心吧。小姑娘没事了。”医生满意地点头,“小妹妹,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好吗?”
女孩看了看宇轩,得到了鼓励后,轻道:“秋海,棠秋海。”
“几岁啦?”
“正好六周岁半。”
“现在是不是觉得头有点晕眩、浑身无力?没关系的,好好吃一顿,再睡上一觉,到明天就会舒服些了。”医生和蔼地对女孩说。“夫人,无碍了,往后只要多加条理,不会落下什么病根的。”
“谢谢!张叔送送王医生。张嫂,到厨房去做些清淡的食物给表小姐吃。宇轩,快十二点了,你去休息吧!”
宇轩欲站起身,却觉得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了,迎视到她焦急的目光,他迟疑了:“呃,妈妈,您先去休息吧!我过会儿就走。”
“那——好吧!”她吻了吻他,安慰了秋海几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