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海棠（一、二、三部）》冷夜月情

1、思乡 第一章

　　第一章
　　挂在墙上的日历被人往后翻了一页，鲜红醒目的“OCTOBER”字样映入了眼帘，呵！大陆那边又进入深秋了。
　　院子里那株海棠想必正开得盛吧！真怀念那一朵朵小巧玲珑的花儿呀！丰润翠绿的叶子遮没了树干，亦陪衬得花朵更显娇美秀气，而洁白略带淡紫的花色则给人高雅的感觉，使人不忍也不敢去亵玩它，只想保护它不受伤害，留住还没被尘嚣污染的清丽之美。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毫不矫柔造作的自然之美。
　　“它就像你，清雅、柔弱却又顽强，只是无疑地你比它更有内涵，更让人难以解读。但你的善良在这里可是致命处啊！真不知把你教导成这样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以前表哥总是这么说，不过她心里明白，在表哥的羽翼下她是无需担心什么的。这是表哥的宠溺呀！而这他人求之不得的恩宠却是她的专属！她不过是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庶出女所生的孩子，确切地说她现在——哦！不！应该是十七年前就已经是个孤儿了，一个什么都没有（连傲人的外貌都不具备）的孤女竟得到了全香港最睿智、伟岸、潇洒英俊又多金的男子的关爱，而这关爱是他连他的堂弟妹们都吝于给予的！没人知道为什么，就像没人知道他还是个很有责任心、很稳重成熟、很温柔体贴的人一样。
　　今年巴黎的冬天似乎来早了，倚在落地窗边的纤瘦人影不自禁地拉了拉肩上的披巾，室内暖气早已开着了，却仍敌不住阵阵冷意的窜来。呵！还是没有什么可以替代表哥温暖安全的怀抱呀！但如今这怀抱已不再是她的了，它属于另外一个女子了，还有她的孩子们。如同之前人人羡慕的关爱一样，不再是她消受得起的了！是啊！这不是必然的吗？只有她——那位她该称之为“表嫂”的人才是最有资格、也是最终能够拥有它，包括他的。一抹苦涩在心底荡漾开了……窗边的人影又动了动，望着外面萧瑟的阴雨天气，她裹紧了披巾。
　　表哥现在一定很幸福吧！记得表嫂似乎是位很有风韵也很贤惠的女子，她应该会是一位好主母的。
　　那年没参加他们的婚礼就离开了，表哥生气吗？哎！当年是太冲动了，他们会误以为我不欢迎表嫂的到来吗？这会造成表哥的困扰吗？我太疏忽、太自私了，居然没顾及到表哥的感受，他视为最重要的亲人在他新婚前夜不告而别，当时他很伤心吧！这次回去得好好地向他们赔罪了。只是呀……哎！
　　心底的苦涩是怎么也拂不去的了，就任它滋生横行吧！
　　窗边的人转过身子，移到桌边，看见了几份传真和一封封E-mail，都是表哥发来的。她取出一份，打开，看了起来：
　　秋海 1996.6.24
　　为什么不辞而别？即使对表哥不满，你也不必“离家出走”呀！
　　算了，表哥不责备你什么。但你怎么让自己身陷险境呢？出门在外危险意识应常
　　备，这是你必须谨记的。还好最后你甩开了那伙人。
　　像这样的事件往后不许再发生了。
　　或许离开孟家对你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也罢，趁此磨练一下自己吧。
　　在异国他乡，不比在国内，表哥能帮助你的有限，凡事只能靠自己了。
　　要保证一直和家里有联络，不能像这次一样。表哥不反对你独立，但现下你还太
　　年幼了。如果你实在不耐烦，就姑且当表哥有管你的嗜好，看在我是你至亲的分上勉
　　强接受吧。
　　还有，表哥已为你另买了一幢别墅，距你就读的学校有十多分钟的车程，高助理
　　会带你去。最迟午夜（巴黎时间）张叔张嫂会抵达别墅，具体事宜高助理会处理好。
　　就这样了。保重！
　　表哥
　　记住：要善待自己。
　　短短的一份传真，一个意思重复了好几遍，而语意上亦不尽有些前后矛盾，荣获文理科状元的哈佛学生竟会犯这样的错误，可想而知当时他肯定急坏了。传真上虽没写半个“急”字，可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无一不是担忧与挂念、关怀之情，读着它仿佛可以看见表哥紧锁眉头，下达命令加派人手四处寻找的样子，还得担心如果我遭遇不测……顿时一股寒意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接踵而至的是深深的懊悔与自责。
　　当年心绪烦乱的情况下，我只想逃离那些，居然没料到可能会造成的风波。那第二天的婚礼……哦！天！我真无法原谅自己了！表哥那么爱护我，我怎么可以如此任性，一次又一次地给表哥添麻烦，况且那是他新婚哪！想必我令表哥难堪了吧！希望没伤害到表嫂!
　　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才发现好多忽略了的细节：表哥终究是疼惜我的呀！而我竟会傻傻地认为表哥结婚了就再也不会关心我了，当时他那么忙，疏忽我是在所难免的，我不能替他分担就算了，还制造一些事端让他操心。表哥说我是个“善解人意的小天使”，可我不配啊！我曾希望他永远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多贪婪！表哥给我的已够多了，他所做的几乎超出了一般兄长所需做的，何况我不过是他的一个不被他们所承认的远方亲戚，我还想得到什么呢？……那是奢求啊！忘了它，这是对谁都好的决定；做不到，就把它埋在心底，让它永远都是个秘密，所有的辛酸都自己尝吧。
　　“能帮助你的有限”，表哥真是自谦了。我怀疑究竟有什么是表哥不能办到的。那年我只身一人出国去巴黎，还没到达住处就遭人绑架，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因钱财被劫而沦落到了贫民的地步。前后发生的时间不过才十多个小时，表哥就获得了精准的消息，不一会儿高助理便找到了我，还带来了表哥的传真。喝！
　　当时这份传真可也真是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呀！不敢想象若表哥没找到我或再晚些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那些歹徒后来有没有怎样，表哥会放过他们吗？那天张嫂说过少爷已经给他们教训了，他们没机会干坏事了——
　　我突然惊觉与表哥为敌的下场一定很惨，现在我明白以前为什么觉得表哥温文尔雅的外表下似乎总有什么，那是一种危险气息，就像一头护家的雄师一旦发现家人遇险便会发出怒吼然后消灭对方。那被他关爱是幸或不幸？如果有选择我宁愿他像对待其他弟妹一样对待我，宁愿那年随父母一起去见god，至少现在不会这么痛楚。
　　“哎……”
　　人影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开电脑，选取一封E-mail，上面的署期是“1996.6.26”，内容是：
　　秋海，还适应地过来吗？需要什么告诉张嫂他们。这儿有些学习重点
　　过会儿表哥传真给你，注意劳逸结合，晚上别超过十点睡，药膳还是要
　　吃。好了，表哥不唠叨了，免得你又不耐烦。有空的话给家里来电话。
　　表哥没提他婚礼的事，为什么？怕我不高兴吗？到现在这么长时间，我没问，他也没提，可终归还是要面对的呀！只有一面之缘的表嫂很生我的气吧。
　　表哥啊，你的念叨，我只会感到温暖舒心，又岂会厌烦？只是你越对我好我就越内疚难受，也陷的越深而无力自拔哪！
　　关闭这封，随手选取了另一封：
　　秋海，今年春节回家过吧！咱们差不多快两年不见了。哦！对了，
　　几个星期前海棠树经历了一次大劫，不过现在康复了。它也想念
　　你呢，不然怎么生病呢？呵！呵！呵！
　　如果没什么事就回来吧！
　　那次没回去表哥很失望吧！可回去了又怎样呢？徒增尴尬与伤心罢了！当时的我难保不会再次令表哥难堪。
　　秋海，这次放假回家来吧！回来看看你可爱的小侄，明天是他满
　　月日。是不是很惊喜？都当姑母了！
　　张嫂说昨晚你又熬夜了，是吗？哎！注意身体，别硬撑哪！出门
　　要多加件衣服，别着凉了，你这边流感不是猖獗着？表哥可不想
　　再听到你发烧之类的事。
　　回来吧！别找其他借口了，好吗？
　　最近公司很忙，你回来帮表哥一把吧！
　　哥等你！
　　这是昨天发送过来的。
　　看着它，桌边的人不禁苦笑了下：需要我帮忙吗？这是表哥的拖词呀！
　　由于分居两地，又因昼夜不同，两人几乎唯一有效的通讯方式就是接发E-mail。
　　好久没见到表哥了，突然怀念起那低沉柔润富有磁性的嗓音，它总是有安抚我的作用。那夜发高烧，朦胧中似乎听到表哥的殷殷话语了，还有那柔暖的触觉，仿佛真正存在似的，像十七年前的一次一样。哦！想太多了！
　　张嫂真是的，真对表哥说了。哎！天生的病弱限制了我太多的活动了，只是经过这么多年的调理，这已不再对我造成威胁了，他们却总不放心，把我当易碎的搪瓷娃娃似的呵护着。他们是关心我的呀！一种被爱的温暖与满足感由然而生，令她舒缓了眉间的愁怅。
　　一晃，离家已四年了啊！整整四年未见，表哥的音容在脑海中却更清晰了。时间并没有冲淡记忆，反而思念来得锥心得痛，只是不容许我再逃避了，不是吗？
　　姑母？表哥有孩子了？虽晚了几年，但终究是有了啊！表哥是幸福的，这就够了。
　　看来此次回去要带几份礼物了。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不由想起了这首小词，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作者写它时的心境，那是无可奈何的慨叹啊！
　　——一方，不愿其归而归；另一方，欲归而不得归。对此无奈，作者把一切归咎与眼前的垂柳，责怪它不系住姬人的裙带，却系住客子的行舟，把该系住的没系住，而把不该系住的系住了。这种无理之谈把作者内心的伤痛反映得多真切！
　　相同的心境，却是不同的遭遇啊！
　　而这一切的转变皆因十七年前的一场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