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无名小卒
      那少年腰间依旧盘着一截长鞭,在柴房门上的小灯下闪着幽幽的青光。佘不满嬉皮笑脸地伸手就要去摸那鞭,少年忽然往左侧一闪。他扑空,随即一愣。稍后又满脸堆笑起来。
      “哎我说,丁兄,别来无恙否?好久不见,怎么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啊。”
      “进去说。”
      少年侧身先迈入柴房内,轻车熟路就往内堂走去。佘不满见他先入内堂,也不多言。又四下张望了几眼,确定无人盯梢。随后取下门上小灯,吹熄火苗,阖上房门紧跟过去。

      二人入坐,佘不满给少年看茶。此时室内灯火较之屋外略微明亮些,他仔细端详起丁申卯的脸,呵,这小鬼,半年多不见,人倒是长得越发精神了。只是神色疲惫,眉头微锁。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佘不满倒也不急,自己喝了口茶,两人一时无话。
      少顷,只见丁申卯似乎是下了决心一般,从怀里掏出那根小小铜针。摆到佘不满眼皮子底下,沉声问道:
      “佘掌柜,劳烦您看看这个,在下是不是惹上不该惹的祸事了?”
      佘不满只见那小小铜针,鹅羽管一般粗细,约莫一寸有余,乍看之下并无惊奇之处。他用左手两指捏了针身,眯起眼睛对着内堂里的灯火仔细端详。
      “丁兄从何处得来此物啊?”
      “三日前我自安平官道往余杭城内行走,路上遇见个不长眼的翎官,也不知是哪家的路数,未着官服也未戴官印,嘿嘿,把我惹着了。本想着取点身外之财,不曾想……”
      说到此处,丁申卯眯了眯眼,嘴上泛起一个阴森的笑容。
      “不曾想这么不经打,两下就被我杀了。”
      佘不满别过头看着丁申卯,只见少年脸上依然挂着那无所谓的邪气笑容,仿佛那日所杀的不过区区蝼蚁。虽然和丁申卯认识了许久,可他还是对这少年喜怒无常的脾气暗暗忌惮。
      “丁兄啊丁兄,你是说你杀了个翎官儿?就为了劫点财?结果发现了这个?”
      “啊,是。那……不然呢?”
      丁申卯突然冷冷地看着佘不满,佘不满自觉多言。便闭嘴不语。
      做这一行,最忌多嘴多问。主顾既然来了,便是以物易财,要佘不满拿钱来买。他自是明白人,可这三日以来,余杭城里突然多了很多官家爪牙,探子暗梢。更有甚者,直接冲到可疑民宅里一通乱翻乱找。佘不满知晓这是出事了,余杭是越王的辖都,但谁又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在越王的地盘上明目张胆地搜查?
      主客二人各怀心思,又是一时无话。
      丁申卯见他捧着那根铜针一言不发,似乎在思忖着什么。便离开茶几,手托茶盏,起身在内堂里随意走动。一时之间,室内只有少年腰间的鞭子因主人走路而摩擦出的簌簌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丁申卯似乎是等久了不耐烦。重重把手里的茶盏磕在茶几上,
      “哎呦丁兄,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心血收集的南海梨花木面儿——”
      “老佘,你到底看出个什么名堂没?不行我就找下家了——”
      两人不约而同脱口而出,佘不满微微一笑,接着道:
      “且慢,丁兄,这是当朝重臣赵柄,赵家的小小信物件儿,只是要打开它,还需要花一番功夫。”
      佘不满眼珠子一转,又道:“看在你我兄弟多年的情分上就收了,一百两。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少年面色微微一变,又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佘兄,你这瞒天过海好本事啊,既然看的出来是赵家的东西,区区一百两,打发我要饭的呢?”
      佘不满也没接话,慢慢托起茶几上的那盏茶盅,缓缓道:
      “丁兄,你可知我们品茶用的这一对北宋钧窑烧制的成岚玉要价多少两?不过是一头乡间黄牛的价格,便盘到手里了。做我这行,本就是低买高卖。”说罢,佘不满突然话音一沉。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少年一眼。
      “一百两不少了,只是你还要留着命才能花。”
      丁申卯一时语塞,内心腹诽道,好个老狐狸,果然什么都骗不过他的眼睛!少年一时颓然,觉得这笔买卖终究是亏了。可脑子里忽然转念一想,福至心灵,开口道:
      “啧啧,不曾想佘兄这风水宝地,随随便便给客人上茶都用着前朝官窑的稀世珍品。可叹我丁某不过是个芥子无名的贼人罢了,送来的东西还入不得佘兄的眼。”
      说罢便起身把手掌摊开来,杵在佘不满面前。
      “那我们这笔买卖还则罢了,丁某辛苦得来的物件儿,也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佘不满也不着急,笑着把东西递给少年。一边捻着唇麓几根稀疏的胡子,一边道:“既然阿毛不想卖了,那便不卖了。不过——”
      说罢,他又抬起眼睛狡黠地冲少年笑笑:
      “你打不开的,这东西打开它才值钱。到头来,哎,你还是得找我。”

      宾主之间一时针锋,丁申卯想来想去,见佘不满始终不松口,也觉得多留无用。便起身告辞。
      原路返回,推开柴门,天色有些微微晨曦之意。
      他裹了裹身上的薄衫,又觉得春寒料峭。随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闷声灌了一口烧酒。
      宵禁自前朝与邻国北凉休战互市以来,逐步取消。尤其是江南地区,平日本就农商业繁华,如今春暖花开,商贸往来更加频繁。虽然整个朝廷里依然弥漫着权力互相攻讦讨伐,互相倾轧的气息,但普通老百姓该讨生活还得继续讨。春耕耽搁了许久,也不见官家派人下来统筹,余杭城周围的农户们便自己组织起来。越王李祀辖都下的余杭,重利重商,每年发往全国的丝织茶叶布匹绸缎,就顶的起国库一半的赋税。这样的财力,让其他几个王爷最是忌惮小心。
      越王辖区以北,便是吴王李祈的封地。吴王好战,尤善水军,辖都姑苏。李祈和李祀两个兄弟皆是母妃沈氏所出,同为胞弟。因此关系比其他几个宗亲王好一些。

      且说这丁申卯出了向阳街,往北一拐,上了朝凤路。少年看路边小摊逐渐开了面铺,打点起早市来,又嗅到空气里食物的芬芳,心下一宽。顿觉腹中饥饿,便找了个囫囵店,跟店家要了碗阳春面来解馋。
      他正吃着面条,旁边忽然涌进来三四个官家打扮的黑脸汉子。只见这几个大汉胸口衣襟上均刺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越”字。丁申卯也不多语,依然淡定地小口唑着面汤。
      “直娘贼,干!他奶奶的,昨晚上又是夜巡,又是搜家,折腾了一宿,快把爷爷的腰杆儿搞折断了!”
      为首的黑面大汉虬髯枣面,“啪”地一下把身上的官道按在桌上,嘴里嚷嚷着:
      “小二?小二!来两碗面,两碗粥来,十个肉包,再打上三两米酒!”
      店家见这一群人咋咋呼呼,也不敢怠慢了,匆匆应了,便走向后厨要菜。
      丁申卯不动声色,却把两只耳朵竖直了听。唯恐遗漏任何只言片语。
      其中一个手下的官差咂摸了口酒,笑吟吟地说:
      “王大副官,昨儿您可真是辛苦了,嘿嘿,咱家大人回去可要好好犒赏您呢——”
      虬髯大汉听到“大人”两字,面色突然一变,厉声呵斥:
      “嘘——瞎嚷嚷什么?!什么大人?官府奉命办案,我是为了朝廷!”
      说罢又使了个眼色,只见周围几个汉子都唯唯诺诺低了头,显得十分恭敬。
      这王副官行事十分机灵,见小二端上饭菜,便也不再多言。他低低交代了几句越语,丁申卯也听不太真切。见这人大口喝粥吃面,随后的话都是用越语低沉地小声交流。吴越地区人多眼杂,少民汉民混居,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音。虽然整个陈朝以沧州话为标准官话,但丁申卯自幼长在北方,确实不通这南方口音。他暗自又盯了会儿,眼尖地发现之前被呵斥的那个下官似乎也不通越地语言,唯余王副官和他手下几个人在飞速交流着什么。
      “有意思了,这个马屁精不是本地人,又穿着绣越字的差办官服,跟着王副官办事。”
      丁申卯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人身上,只见他面皮稍显白净,唇上无须,瞳距很宽,看着不怎么机灵的样子。
      “老司,走了。”
      用过饭的王副官肚子微腆,站起来拍了拍那个说漏嘴的汉子。其余几个没有说话,显得很是生分。丁申卯何等聪明,只消片刻功夫便看出,王副官与那“老司”不过是暂时共侍一主,这个“主”,显然不是朝廷罢了。
      待王副官一行人出去,丁申卯也把自己的面钱结了。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一群官差后面。
      三日前,他杀了安平官道上的翎官,并不是无意为之。而是花高价去如意坊买的消息。如意坊老板佟自如,也不知哪里得来的密探,说西北权臣赵柄手上有秦王李裕的谋反密信,截获者无论是将此封密信“完璧归赵”,还是论功行赏交还朝廷,抑或是黑吃黑卖给江湖地下暗桩,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江湖传闻,吴越两王早已暗自结盟,虽远离朝堂中都洛阳,但觊觎王座之心可半点不少。东北边齐王李福励精图治,辖区内百姓安居乐业,且把手重镇山海关。只因年年与后金和亲,宗亲家室公主均出自齐地李家,早就对如今的皇帝心怀不满。西北秦王李裕连年征讨北凉,辖区百姓早就苦不堪言,怨声载道。何况陕民彪悍,朝廷特许秦地免去农业赋税,专出壮丁打仗,美名其曰“人头税”,更让秦王李裕苦不堪言。似乎只有西南的蜀王李补,每日纵情歌舞,沉溺酒色,不愿多干预朝政。如今皇帝年岁尚小,正德三年的春天,就在这扑朔迷离的走向之中慢慢又回到陈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