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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豫章卷·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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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少年病了足足两周。他在房里待了十四天,简直都被闷坏了。他心想:还好大多数时间都是因为病了而昏睡着,否则岂不要被无聊死。
不过好在钟陵一直都守在他的身边,而且每天都有人来看望他。
第一天戚道之来看望他。他一方面是来看望身体虚弱的孙辈的,另一方面则是来审问图谋未遂的嫌疑犯的。
戚道之用他一直拧巴着的眉毛下面的一双小眼睛紧紧盯着少年,严肃地问:“你昨天为什么会在你三爷爷院门口倒地?你是去那里干什么的?”
少年顶着晕晕乎乎的脑袋大言不惭地撒谎:“当时我是想去子寻叔院里看许兰妹妹的。这许久不见,甚是想念。谁知却倒在半路上了。”
戚道之半信半疑,高深莫测的小眼睛眨了眨,然后他摸了一把胡子,道:“且信你一回。我已亲自查过你三爷爷的院子,确实没少东西;不过若是下回我发现少了什么,第一个疑你,你可别怪你二爷爷。”
少年心道:钟陵这小子,可真有两把刷子,第一次做这种事就能做到天衣无缝。原来真是小瞧他了。要是下回再带上他……
一道随意应和:“二爷爷说的是啊。谁叫我运气这么不好,偏偏倒在了那儿呢。真是我命中注定要让爷爷起疑的。当然不关爷爷的事。”
戚道之被他逗得半嗔半喜,只好叹了口气,也不再深究。
戚道之走后,少年不禁问钟陵道:“二爷爷说他亲自查了三爷爷的屋子,说没少东西。你是怎么做到的?”
钟陵脸色微微一变,然后回答:“我哪里做了什么。只是我特地拿了一本在书柜上放得很偏僻的诗集,它本来就被其他书挡住了,自然二爷爷发现不了。我看内容不错,就带出来了。”他虽然大胆地说着这些,但由于这毕竟是于他来说不合道义之事,所以语气、神色间都颇有报赧意味。
但是少年渐渐心觉钟陵是个尚未被发掘的人才。因为他不仅偷的功夫了得,藏的本事也不错——少年病后钟陵立即将藏在自己屋里的诗集转移到了少年的病房,以免在自己房里因无人看管而出现变数。钟陵将诗集放在少年所卧床的内侧的床板与床垫之间,又让少年将被子盖过去。若不是他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少年可能都会存疑钟陵是不是自小偷鸡摸狗惯了的,才有了此等经验。
第一天晚上他的亲哥哥戚君兰就来看他了。紧闭门户后,少年让钟陵把那本诗集拿出来,交给戚君兰。
“二哥,我坦白地跟你说,这本诗集是我和阿陵从三爷爷院里偷出来的。你不会说出去吧?”少年十分信任这个大他八岁的亲哥哥。十九岁的戚君兰还未脱稚气,没有完全甩脱曾经的“孩子王”形象,霸气、洒脱、直率、坚定;顽皮的少年当然以他为榜样。
这“二哥”于是很仗义地答答道:“我不说。”但后面补了一句:“不过你以后这种事还是少做吧,哪天被抓住了可不好。这种行为毕竟有伤风化。”
少年诺诺地听了劝诫,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然后接着说:“二哥,你把这本集子送给萱兰姐姐吧。”并且解释道:“这诗集本来就是为她偷出来的,但是这节骨眼儿上,我或者阿陵去送,事情都易暴露。更何况萱兰姐姐一直对你挺好的,你送去她肯定会收下的;而我嘛,说不定辛辛苦苦把诗集带了出来,她还不领情呢。”于是他略略不满地嘟了嘟嘴。
戚君兰答应了,第二天就给萱兰送去。戚萱兰果然收下了,而且此后似是有了些变化,渐渐地走出了阴霾。毕竟是十四岁的孩子,只有青春才是他们应有的样子。此是后话。
钟陵就这样一直陪在少年身边,寒冬酷暑,朝夕相伴。但在他们都到了十四岁的年龄时,这段平淡而温和的共处时光戛然而止。
那天,钟陵低着头、沉着脸走到少年面前,压着声音说道:“刚才……效墨伯伯跟我说……我的亲生母亲还活着,在江湖上藏起来了。我……我想去找她。”
少年一时震惊,急忙收拾起理智,说:“阿陵啊,你确定你没听错吧?效墨伯伯怎么会突然和你说这些?”
钟陵不理会,依旧嗓音低沉地言道:“二爷爷肯定是知道的。二爷爷知道我亲娘的事。效墨伯伯都知道,二爷爷怎么会不知道。但是他不告诉我,他不想让我去找我娘,不想让我知道关于她的事。我出不去……”钟陵的神色完全阴了下来,整张脸变的铁青,表情异常的绝望。
少年是第一次见到钟陵这副神情。虽然他早知性格和顺的钟陵唯一的逆鳞就是关于他全然未知的父母的事,但这样的期冀,这样的无奈,这样的痛苦,在少年眼中还是第一次出现。他惊呆了,不知所言。
“二爷爷从来没让我出过戚家府的大门。一直以来,他把我关在里面了。我十四岁了,就算按家规我也能出府门了。他没法把我紧闭在这里了。我要出去,我想找我娘。你帮帮我吧……就跟爷爷、爸爸他们说,我要出趟远门,不要让他们把我赶回来。小叔十四岁时都自己出去闯荡了,我也可以。我……我也要出去……”钟陵的嘴角微微上扬,弯成一道不自然的弧度,显得凄惨而诡异。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少年,盯得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阿陵……”少年声音有些颤抖。
若非此事,阿陵什么时候对他说过这么多话?他何尝不知,阿陵此时多半是刚受到了冲击,一时精神缓不过来,暂时地变得偏激了。但是,钟陵一直以来煎熬的那种不知自己何来、不知将来所归的迷茫,每每能戳中少年内心最脆弱的那一点同情心。他不担心钟陵会变得无情,但他害怕钟陵会感到孤独无依。
少年咽了下口水,艰难地接下去:“阿陵……你要离开我吗?”
钟陵愣住了。他的头低得更深了,颌骨都快顶在胸膛上了。许久过后,他转过头去背对着少年。一声不吭。
少年急了:阿陵这是怎么了?连忙跑去看钟陵的表情。却见他面部扭曲,双目通红,已是泪流满面,横流的泪水浸遍了整个脸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他不想让少年看到他痛哭的样子——即使到了至悲之处,他也尽力维持着自尊,为了抑制大幅度的动作,他紧咬着嘴唇,下唇已然泛紫。
少年脑里一片空白。他不受控制地扑向前去死死地抱住钟陵,把他箍在自己的怀里。少年的眼神显出几分呆滞,是令人震悚的迷茫。不知不觉处,他的脸上也滑下两行清泪。
钟陵知道他不能奢望少年和他一起走。少年有父有母、还有众多兄弟姐妹,他不像戚子然,不像钟陵那样对这个家庭无甚牵挂,他既是被戚府束缚着,也是因其是自己的家而甘愿留下。
少年知道他没法和钟陵一起离开。若是自己和钟陵一起走了,戚家家主要么会把他们抓回来,要么会派人一路尾随,这样自己走不远,钟陵也走不远。他不想成为钟陵的负担。
对于分离的未来,两人均是了然于胸而无可奈何。只有紧紧相依,让泪水缓缓洗净这至深的无奈,让拥抱将纯善的情谊化得更加悠久绵长,这样,到了分别的那一天,才能淡然处之。
钟陵走了,带着十四岁的他所能承担的最放肆的叛逆,自此没入江湖。少年留下,背着十四年里最深刻的无奈,日夜思念故人。两年来,他不知钟陵身在何处,但常常收到钟陵寄给他的信;信中写了很多,四处云游的见闻、找亲生母亲的进展,以及,无法割舍的思念。少年每收到一封信,就要写一封回信,虽不知寄往何处,但他从不懈怠,将每一封回信都存起来,等到再见的那天交给钟陵,告诉他:我一直都好想你。
一日,他收到钟陵的信,上面说他最近在江右一带,这里与江东民风迥异而别有韵致。恰巧戚茗兰和戚君兰要前往江右处理事务,他便死缠烂打着要跟他们一起——阿陵,你应该还在江右吧。你要在那里等着我,我去找你……
时至今日,当少年在街头看到两年未见的钟陵时,他怔住了。
“阿陵也长大了啊。”他想。
钟陵虽还是少年的体型,但身材已经高挑了起来;十六岁,已经出现了青年的魅力。但少年还是不可抑制地注意到了:钟陵真的很瘦。甚至不是发育期抽条的那种瘦,而是清瘦,是略显羸弱的消瘦,看起来令人心疼。
是不是生活艰难让阿陵没办法吃饱喝足和呢?是不是两年的漂泊与居无定所使阿陵难以睡好呢?少年内心被心酸与愧疚填满了。虽然钟陵那样阳光地笑着,但少年仅从钟陵的身上就能够读出他这两年里吃过的苦。
“阿陵……”
胭脂铺的少女们看见,这个刚刚还在与她们的滔滔不绝地议论着的少年,眼角忽然落下两行泪来。
钟陵转身,将从小贩那里接来的糖葫芦,递到一个约莫十三岁的孩子的手里。孩子欣喜地对他感激地笑着。他拢着孩子的肩,便要向远处走去。
少年这才恢复意识,飞一般地朝钟陵的方向跑去。他紧紧盯着钟陵的背影,想着,下一秒,就能将他抱在怀里。他脚步不断地飞速地跑着,直到钟陵被前方的人潮所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瘦弱的身影,直到少年被埋在闹市的人群中,任那嘈杂的叫卖声、茶楼里的闲聊声、街边的二胡声把他的心绪融化成一潭死水。他在几瞬的时间内,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失而复得与得而复失。
钟陵又从他面前离开了。
他终于迈开步子追了上去,但他还是消失了。
人潮涌动,而少年一人伫立在那里久久不动。他好像沉浸在了一片模糊的梦境里,神智恍惚。泪水已然干了。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乐观的天性才逐渐回来:我已经看到了阿陵,这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事了。更何况阿陵就在这附近,总能再次碰到的。
少年回到方才钟陵出现的地方,停在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买了一串山楂糖葫芦。一口咬下去,甜里溢着酸,酸中透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