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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豫章卷·六 ...

  •   从街市回魏宅,从餐桌到床铺,少年一整天都恍恍惚惚,脑子里就只有钟陵。直到入夜,他还在回忆着曾经的事,幻想着未来的事,久久不能入眠。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干脆就起身了,坐在窗前,望着院里在月光下荧然如水的石地,心绪依然飘飞着。
      倏忽间,他听见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木门发出了低沉的响声,紧接着就是轻轻的脚步声,从少年的耳边溜过。少年瞬间屏息凝神:隔壁住的是茗兰哥,这时候偷偷摸摸地跑出去,是想干什么?
      待脚步声远去,少年立即翻身从窗内跳了出去,动作轻盈而迅速,从跃起到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尾随着半夜出门的戚茗兰,一直跟到了魏宅角落里的石墙边。见戚茗兰停在了墙旁,少年迅速敛身藏在了一座假山后。
      戚茗兰用手轻轻拍了拍石墙,只发出几声十分细微的音响。少年只勉强听到,正推测道或许是戚茗兰发现了这魏宅里藏着的几处机关,可能是想要探秘而来的,却忽然听到又几声拍墙的声音,从墙的另一侧传来。
      接着他听见戚茗兰试探性地问道:“寐儿?”
      墙的另一边则回复道一声轻轻的“嗯”。
      少年脑里被疑惑充满了。这“寐儿”是什么意思?是人名?还是暗号?难道茗兰哥此行来江右,还有特殊的秘密任务?
      只闻戚茗兰又开口:“寐儿你也真薄情。那日来登门造访时,你可真是冷淡至极。我差点以为你真不认识我了。”他的语气略带嗔怪。
      “阿茗哥哥你还怪我。哪天到的江右都不跟我说一声,怕是你在这儿待了一周都不愿见我吧。”墙外是鲜明的女声,虽特地压低了声音,但仍显出清脆而温柔。
      “你这是说哪里的话?若不是为你,我哪里会来江右?谁知我日日夜夜思念你,你却这样不领情。”戚茗兰低声说。
      少年闻言,脸上“唰”地一下红了,红到耳根。还以为是什么正经事,原来茗兰哥深夜出门是来会心上人的……听他们所言,那女子应该就是前几日上门拜访的江右苏家长女苏寐了。茗兰表字朝宇,苏寐表字夕宇,朝夕相伴,这定情都定到名字里去了,之前怎么没看出来呢?他们必定是已然相识相知多年了。少年心下暗叹:原来茗兰哥也是一个这样多情的人啊。
      墙外人又说:“你还道你日夜思念我,怎么这么久来都不给我写封信?信都写给我爹去了,你就没怎么关心我吧。”
      戚茗兰忙道:“寐儿你想什么呢。我说我为你来江右,你不信;我说我日夜思念你,你不信。你还要我说什么你才信呢,说我此情此念至死不渝,我海枯石烂不改真心,我……”
      少年没有听下去,趁戚茗兰说得投入,轻手轻脚地跑开了。他虽涉世未深,尚不解这些男女之情,但听戚茗兰说着情话,他已可以推知这对话肉麻的走向了。“天哪,茗兰哥竟然还有这一面……”少年仿佛一不小心打碎了别人送的瓷瓶、看见里面盛着鲜花一样,发现了戚茗兰的艳心,满脑子都是讶然和羞涩。
      他也算是终于有了羞耻心,暗暗念叨着“此非君子所为,此非君子所为……”回了屋。也不知道他自己说的是自己偷听的行径还是戚茗兰深夜私会情人的事。
      少年一夜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一会儿想着戚茗兰的不雅行为,一会儿又梦见小时候的钟陵,一会念着戚茗兰的情话,一会儿幻想着和钟陵再会。一夜混沌。他被这两件事给糊了脑子,直到第二天都没有完全清醒。

      傍晚的街市异常热闹。许多小贩们晚饭时就要收摊各自归家了,这未卖完的货物,有的不愿再带回去,就在傍晚时分以低价抛售掉了。于是有些好贪小便宜的人就专门挑这时候出来买东西。渐渐地,黄昏成了江右街市上一个空前活跃的时点。
      酒楼也顺带着变得热闹了,仿佛这气息是可以四处传扬的。却有一个身着蜜色长衫的翩翩少年端坐在一层杂厅的一个饭桌前,在嘈杂声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自顾自地不言不语,自顾自地用筷子挑来挑去,大致吃得八成饱了,于是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筷子放下,又端坐不动。
      还是没有碰到。他发着呆。又一天了,还是没有碰到阿陵啊。他叹了口气。怎么办呢?再过几天就要回去了。可是不跟阿陵说两句话,就这么过去了,也太遗憾了吧。前两天还看到了他,那绝对是他的,为什么现在就没影了呢?
      他盯着身旁的一桌发呆,眼里渐渐失去了聚焦。忽然他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所盯着那桌两侧正对着地坐着两个人,少年并没有关注,所以什么也没看清。直到一侧的原本端坐的人慢悠悠地身体软了下去,出现了倒在桌上的趋势时,另一侧的人随即身手甚为敏捷地将人搀扶起来。那要倒下的人却突然死命挣扎,最终耗尽力气晕了过去。这一系列的动作发生得很快,而且在那清醒者的压制下幅度很小,所以周边并没有注意,只当是又有人在酒楼喝醉了酒、要同伴搀扶着回去罢了。但少年素习武功、身手不凡,在长期的磨练下五感通达、听力尤甚;他在喧闹声里听见了那“醉酒人”痛苦的挣扎声,瞬间回过神来,却见到他已然昏倒、被一人持在怀里。
      他迅速地瞥了一眼,然后敛下双睫,以避过那人敏锐的目光。这一眼,他看出:昏倒的人是一个长得非常清秀好看的十七八岁男子,衣袖在挣动中出现了一点点裂痕;持人者是一个穿着黑衣的青年,身形健壮,很有力量感,而面上罩着一片黑色的布,遮住了半个脸。
      很短的时间内,少年心下已做好斟酌:那挟持者武功不错,若是真有图谋必然会有同伙,以自己一人之力难以与之抗衡;那便只能暂时尾随,待弄清楚他们的目的和手段,再来救人不迟。
      为什么要救人呢?少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能是在戚家从小到大的侠义教育使然吧。可能是天性里的善良与勇敢让他看不过去这种卑鄙之事吧。可能是源于对自己处于优势的肯定和对处于劣势者的同情吧。
      于是少年一声不吭,等挟持者出了门后,从袖里掏出一把碎银放在桌上,然后闪身跟上去。
      出门后,他发现那人果然有同伙。同伙与他一般,清一色的黑衣、黑面罩打扮。一行人抄了无人的巷路,抬着昏倒的人迅速走去。少年在戚家练武时,耍刀舞剑功夫一向不怎么行,但轻功却是练得达到了上呈水平。此时此刻跟踪他们正好用得上,便轻身踏空地一路跟随。
      一队人停在了一座楼阁的后门处。那门有人看守着,与他们互相通报了情况之后,两名黑衣人就扛着晕倒之人进了楼阁,剩下的人霎时就散了。
      少年抬头,见那楼阁上是灯火通明之景致。这座楼阁是由四幢横楼围起来的,每幢楼都较宽,且有四层高,很是壮观。但由于少年是跟着黑衣人行了好一段路才来的,这一带较远,少年并不熟识,所以他也不清楚这楼阁到底有何来历。
      暗度自己是无法硬闯进后门的,少年便转了方向,向那楼阁的正门行去。绕了许久,当少年看到那楼阁正门上方的牌匾时,他惊呆了。“暖香楼”。
      “暖香楼”。这不是……这全城规模和规格最大的……妓院吗……
      少年也是在茶楼里偶然听到几个猥琐的老大爷闲聊时才知道的。他从来没踏足过这样的风月场所,他觉得,这种□□的地方,希望是一辈子都不要来才好。但是,机缘巧合之下,他就这样站在了这种□□的地方的正门口。
      等等,那么,那一行掳了人来的黑衣人,岂不是在行逼良为娼的勾当?那极为好看的青年,难道是被他们绑来当小倌的吗?
      少年心里一时矛盾之极。
      进去吗?那么才十六岁的戚家少年的清誉可就毁了。不进去?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刚掳来的人在这等污秽之地自生自灭吗?这等侮辱,那才是毁了人的一生啊。
      少年咬了咬牙,向暖香楼内走去。
      一个涂脂抹粉、艳气十足的青年姑娘看见少年就亲近地搂了上来,声音听了让人酥麻:“哟,小公子,这地方可不是你该来的。”但在少年耳中,只觉得这女子语音怪里怪气,一点也挑不起人的欲望,只觉恶心。
      少年四下望去,广阔的楼宇内四处是淫声艳语,琵琶声、古琴音、歌女的柔声、掺杂的刺耳的媚笑声和鼎沸的人声烧得少年心下有些愤怒而发躁。他瞅了一眼身边女子,穿着似与歌女、伎女不同,应该是老鸨了。却没想到这么年轻,竟也是一个此等狠心的角色。
      “我刚满十八。”少年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按理是能来的。”然后他从袖中掏出几锭银两,重重地砸在那女子的掌心。“给我找个未经人事的小倌来,还没入行的最好,对做那事不情不愿的最好。若是找到了我想要的,定然少不了你的银子。”少年心里不住紧张地颤抖着,但强自镇定,还哑着嗓子遮掩住自己未成年的声线。
      老鸨见了银子,哪还管那么多。这阔气少爷想要什么就给他送去什么就好了。连忙招呼他上楼,然后派人挑小倌给他送去。
      她暗笑着:“这年纪轻轻、相貌清秀的公子,竟然也好这口。还特地嘱咐未经人事的,真是趣味别致。”虽然老主顾里也有几个有这方面的爱好,但他们都是些形容猥琐、爱亵渎青年少年的老纨绔,这么年轻而俊俏的却是第一个。因着新奇,她便记住了这么一个独特的年轻人。
      少年被人引上了四楼的一间房,房内纱橱玉枕,布置艳靡,熏香别有一番催情的味道,却是让少年心下一惊。但他实在不好表现出来,便装作从容淡定地走去坐在床沿,静候佳人到来。
      不过一会儿,便有个小厮扛着一个半梦半醒的十七八岁的男子进了房,将其摆在少年身后的床上,作了一揖,然后退了出去。
      少年回身一看,那倒在床铺上的人气质忧郁,眼神迷离而昏沉,然而容貌又是十分好看,正是他一路跟踪的那个被掳来的青年。青年像是被下了药,而药效还没完全褪去,此时眼眸时睁时闭,但模糊的神色中显出几分刚强。
      少年心下一惊:竟就这样找到了要救的人。本来他还打算将老鸨派来的人先安置住,自己再去寻那人;若真是找到了别的几个刚被拐来的人,正好一起救走。哪知之前少年提的要求和这人这么契合,就让老鸨迅速挑中了呢?
      此时,他将毫无招架之力的青年男子微微抬起,转换成坐的姿势,然后迅速敲击那人周身大穴,使迷药的效果快速散去。多经敲打与按揉,那人的气息逐渐有了力度,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少年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水,端来打算给他喝下。谁知那人却紧咬着下唇,死活不肯喝水。少年欲再进,但当茶杯近身时,那人身体一扭,使得少年不禁手一抖,将茶杯摔落,一声脆响,碎瓷片散落,茶水溅了一地。
      霎时,两人同时僵住。少年注视着那青年的眼睛,觉得那乌黑的瞳仁中透出的纯粹有一种莫名的美好。但这个人刚害自己打碎了茶杯,或许已经吸引来了周边轮岗的店里人。这种情况对于两个即将逃跑的人甚是不妙。
      “不想喝水?”少年开口,显然是有些恼了。
      那人似是恢复得很快,此刻已有精力说话了。“不敢喝。”他的声音略带沙哑。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在酒楼注意到你被人下了药,于是一路尾随而来,想救你出去。你不需这样提防着我。”少年澄清道,“我看上去像那种会猥亵你的人吗?”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像。”那人冷淡地回答,面无表情。
      这一下拆台让少年猝不及防。他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喘息间说道:“兄台,你可真会开玩笑。本公子为人倜傥,从不强人所难。就算说你确实长得好看,我也不会那样强迫你啊。我又非猥琐好色之人。”
      “更像了。”那人冰冷地插话道。
      少年又笑,心度:这冰块脸虽说挺毒舌,为人倒是挺有趣的。
      笑完后,少年问:“有缘相识一场,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依然面无表情,却没有说话,像是在迟疑。
      少年欲再问,却听见低低的一声。
      “朱日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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