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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豫章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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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豫歌牵着少年的袖子,在吴府里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了正厅侧门口。厅堂的门全都关上了,在外瞧不见室内的任何动静,只能勉强听见模糊的说话声。吴豫歌正想推门而入,少年急忙一把将他扯回来。
“你哥哥在会客呢,这么进去不合礼仪。先听一会儿吧。”少年蹲下,在吴豫歌的耳边悄声道。于是侧着身,将耳朵轻轻地贴到门上。
吴豫歌见状,皱了皱眉,向少年的耳边轻声地回应:“这样不是偷听吗?此非君子所为。”
少年一时僵住了,而后轻笑,缓言道:“我连表字都没取呢,是不是君子又有什么关系。”然后轻轻地揪了一把吴豫歌的小脸,小声说:“你才几岁呢,就想着当君子了?”
吴豫歌正待将少年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去,他们面前的正厅的侧门忽然大开,门枢发出“咯吱”的轻响,一时门扇外敞,将一站一蹲的两人完整地暴露在厅内人的眼里。此时少年的手还在吴豫歌的小脸上。
开门的是一个身着黑色布衫的青年,长衣束身,袖口束腕,领子是锦织的,衫摆还吊着流苏。初见时略觉稚气未脱,估计年纪也未及二十。至于他的面容,则远观近看,均是惊艳。他的模样十分俊俏,脸部轮廓具有柔和的美感;两抹剑眉为面貌平添几分英气,鼻梁高耸,薄唇上是健康的色泽。而他的双眼深刻有神,眼中的微波如百转流光,散发着灵智的气息。站在他身后的,同样是一名青年人,但年龄稍长,身形也更加健硕。但他的眉宇之间总透露出一股与处于壮年时期的他所不相符的忧郁,站立的姿势让人略见憔悴。他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袍,袖中散出一阵阵檀香,像是浑身上下都在加重那种微微抑郁的气质。
少年见门大开,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迅疾地将自己的手从吴豫歌的脸上缩回,迅速站起。他心底一阵慌乱:天哪,两人中的一个是这小子的哥哥,还是对他特别好的哥哥,看见我这个陌生人就这样捏着他亲爱的弟弟的脸,还不得宰了我?于是少年低下头,在两个青年投来的眼神里躲躲闪闪。
吴豫歌则没有少年的诸多纠结,转身就去抱住了面前的黑衣青年,亲昵地叫了声:“卿哥哥。”
那黑衫青年就是吴家二公子吴思卿。
吴思卿顺手摸了摸吴豫歌的头。他似乎不怎么在意刚才门前的情况,也不问,而是转过身去对他身后的青年说:“苏公子还有什么事吗?已近正午,苏公子不需回苏家用午餐吗?”他的话语中含着一丝恼怒。“若是苏公子还想留在吴家用午膳,也无不可,只是怕留了您在吴家,来日苏家主多有怪罪,我们可承担不起。”他的语音转为尖酸,可见此时他的内心已经陷入暴躁。
“吴公子言重了。要事已交代好,在下也不多叨扰贵府了,这便辞去,来日再会。”青袍男子作了一揖,绕开当场三人出门走了。途经少年身旁的时候,男子用他憔悴的目光扫过他的面容与身形,让少年不禁身上一冷。
青袍客走远后,吴思卿才将视线缓缓落在少年身上。却见他看清少年脸庞的一霎那,他的瞳孔乍缩,像是极其惊讶,而后眼神又瞬间变得柔和而多情了起来。“你……”他不禁张口,却吐露不出自己想说的话;只是用眼光细细描摹过少年的五官,刻在自己的心里,唤起自己关于那个人的记忆,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人,那个三年未见却记得清清楚楚的人,那个恍如昨日还曾见过、又或许是在梦里见过的人。他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少年迷惑的表情。这迷惑的表情,也有些像那人。
少年被这目光盯得发颤。他感受到了黑衣青年强烈的情绪波动,但又不好开口问缘由。于是他只好尝试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强自镇定地说道:“吴二公子,见笑了。在下刚才只是恰巧碰到令弟,又自忖不识吴府布局,便央令弟带我来见公子,谁知您还在会客,引发如此尴尬局面。还望公子海涵。”这套辞令少年早已练熟,只是在对方的灼灼目光下,他还是心生忐忑。
吴思卿收回了他过于热烈的眼光,将自己装饰成正常的疏离的模样,回应道:“无妨。敢问阁下尊名?”
少年坦言:“在下戚君兰,江苏戚氏门下无名小辈。此番西行南下,缘由门内业务,又因戚氏与吴家素有故交,特来造谒。多有劳烦,还请见谅。”
吴思卿舒了口气:原来是戚家人,难怪和那人长得那样的像。而后心下暗忖:戚家竟然遣人来拜访他,这到底安的什么居心?而且让这样年轻的子弟来,这是什么用意?于是试探地问道:“幸会。不知阁下光临吴府有何要事?”
少年闻言,表示心累。原打算来逛逛,见见小叔说过的那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吴二公子,顺便和对方叙叙小叔年少时候的囧事。毕竟在小叔的描述里,吴二公子也才十八九岁,正当活泼的年龄,应该也很健谈、很随和吧——谁知这“美貌”的公子一开口就是尊称敬称谦称、一言一语都带有试探、而且总用那种既好奇又戒备的眼光在自己的身上扫来扫去……好看是好看,但这怎么相处啊!还不如他那挺逗的弟弟。自觉这样严肃正经的人哪会跟他讲什么小叔的糗事,少年想了想,干脆连小叔也不提了,便说:“在下前来只因随性而起,并无要事与议。若吴公子不嫌烦,还望容许在下多留一阵,我与令弟甚是投缘,还有些未了结的话题。”而后他就用那发着光似的眼神去盯还抱着吴思卿的吴豫歌。总不能白来一趟,好歹得把自己逗乐了再走。
吴思卿更捉摸不清来者的用意了。仔细观察少年的外貌,他见少年至多十六七岁,清秀的眉目之间还露着稚气,不像是心有城府之人,于是他暗暗一叹,告诉自己是他想多了。于是回复道:“不妨。阿豫,你还有话要去跟戚公子说吗?”
吴豫歌双臂正环着他最喜欢的卿哥哥,哪里还顾得上刚刚认识的少年。于是他摇摇头,用天真的声音说:“卿哥哥,我不认得他,怎么会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呢?”双眸却含着晃眼的得瑟之意看着少年。
少年原在喉咙中咽了咽口水,听他一说,简直要喷出来。这小子,抱上了大腿就不松手了?还来得瑟?于是有些忿忿地说道:“吴公子,或许是小阿豫看您面上有些羞涩了,刚才我们还热络着呢。在下不叨扰了,只再与令弟说两句便辞别了。不知可否?”
吴思卿于是低头轻问:“阿豫?”
吴豫歌用那清脆的声音回复了:“哥哥我诗文还没背完呢,我还是回书房去吧。”却仍是将仿佛挑衅一般的眼神向少年投去。
吴思卿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吴豫歌挑衅的小表情,只觉好笑。想必他的可爱的弟弟虽与那少年不相熟,也还算投缘吧,否则怎么会这样逗趣地一来一往。于是他一心想着“成人之美”,忍俊不禁地柔声对吴豫歌说:“戚公子可是很想和你说两句话呢。我们吴府虽日益凋敝,可也没有怠慢贵客的传统。阿豫,你就帮为兄应酬应酬?”
吴豫歌一惊,然后顿时郁闷了:“哥哥…这…这不好吧……”双臂从吴思卿身上滑下来,愣愣地杵着。
少年见这吴公子竟还有逗弟弟的一面,不禁对他生出了“同一战线”的亲切感。他走上前对吴思卿作了一揖,然后在小豫歌的面前蹲下,往他耳边吹气:“怕我做什么……”惹得吴豫歌浑身一抖,再用震悚的眼神去看那少年人。
吴思卿见状,不禁觉得有趣,想一起逗逗这可爱弟弟;但碍于此时此刻父亲不在、兄长不知所踪,在吴府自己是东道主,总得有几分威严,所以硬是保持着冰块脸,还用冷漠的语气客套:“在下还有家务要料理,戚公子请自便。阿豫,好好招待戚公子,我等会儿来看你。”就这样把弟弟给卖了。然后径自向门口走去。
少年一颔首,以作回应。见吴思卿走开了,便不再装腔作势,直截了当地捏上了吴豫歌的小脸,笑道:“你这小子,还想摆脱我?”手上轻轻扭了一扭,毫不忌讳地大声说:“你那卿哥哥可还真是好看,只是你怎么就长得一点也不像他呢。”而后一直絮絮叨叨:“不过幸好没有,要是你有他那么好看,我非得把你的小脸捏红了不可……”
吴豫歌则还沉浸在被哥哥抛弃的忧伤中,一时接不上话。
吴思卿转身出了正厅的门后并未离去,而是转身用背贴着门侧,缓缓呼吸平复了一会儿。真的好像啊。他真的好像那个人啊。尤其是那眼里的波纹,柔和而荡漾。他是叫……戚君兰吗?和那人是什么关系呢?堂兄弟?
正沉浸在那些遐想的心绪里,吴思卿忽然听到少年那番放肆的话,又是毫无顾忌地说他好看,又是胆大包天地捏他弟弟的脸。他的思绪被少年话语里的连珠炮炸得烟消云散,喉咙一堵,整个人都懵了。刚才还在和他正经客套的少年,让他联想起那温文尔雅的故人的少年,在他一转身之后露出了真面目——一点也不像。真的一点也不像了。戚君兰是么?戚家竟也能养出这样的奇葩,百闻不如一见啊。
少年待把吴豫歌的脸捏得吃痛了,才放手。又言语撩拨了好一会儿,直到吴豫歌将他恨得牙痒痒的,他才拂袖而去。他明知吴豫歌去了吴思卿那里告状,知趣地没有向他辞行,便自己走出了吴府。
江右的街市自成一幅盛景,以“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描述不为过矣。街边到处是户摊,卖糖人的、卖包子的、卖胭脂的、卖刀剑的,浇糖画的、贩炒货的、裁锦布的、当财宝的……货品满目琳琅,还有一些少妇小姐货品满目琳琅,还有不少家妇、小姐在街上兴奋地逛着。少年走在街上,对什么都没仔细看,好刀宝剑也没多看,美妇少女也没多看;他走着来吴府时的那条路,最终到了一家客栈大敞的木门前。
他向客店掌柜的打了声招呼,上了二层雅间。雅间内有一名青年已在其中,正襟危坐,闭着眼。他已有成年人的身形和气质,穿着与少年一样的蜜色长衫,表情恬静,在这一围空间里显得文雅而淡然。少年对此习以为常,也十分习惯地向着这正在冥想的青年喊了一声:“嘿,茗兰哥!又在打坐呢!”
戚茗兰毫不惊讶地缓缓睁开眼,还是面无表情。然后他的唇间吐出寥寥几字:“你又去哪野了?”
“野什么啊。我去看小叔原来说的好看的吴府二公子去了,真的很好看。还认识了个挺逗的小屁孩……欸?茗兰哥,这都正午了,还不开饭呢?”少年絮絮叨叨地讲述,在戚茗兰这家人面前毫无拘束地展露性情。
“都在等你呢。”戚茗兰淡淡地回答。
“我这不来了吗。咦?我二哥呢?他去哪了?”少年四望,没有看到二哥的身影。
“他应该还在房里念道经呢。你去叫他来吃饭吧。“
“嗯,这就去。”少年活泼地转身走了。
少年绕了几绕,到了住客区。步至走廊尽头的那间房的门口,他就听见了内里朦朦胧胧的朗读声。也不礼貌地先敲门,他径直推门而入,还一边喊着:“君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