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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豫章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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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需烦公子稍作等候,吴二少爷……正在接见宾客。”一名素衣家僮拦住了正欲入府的一位少年。
“吴府见客竟是这番礼仪吗?因吴少爷无法接见,来客就应该这样被晾在府门之外?”少年状似冷峻地言道。
少年的语调散发着文人的风雅气度,略带江东特有的婉转口气,声音虽然因不满而被压低,却仍然可闻是少年特有的较高的声线,显出优柔的意蕴。面容亦是江南特色的雅致清秀,但是他的五官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凌厉感,与年轻的气质有些不符;即使面部线条柔和温婉,他的眼神却透露出一层深邃的意味。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光景,身形不算高大,又因瘦弱而更显得单薄,但总归身材匀称,只是腰间佩剑的旁边还附着一柄与其体型不合的长剑。
闻言素衣家僮一时发怯,忙接话道:“是仆疏忽了,还望公子谅解。请公子于外厅稍候……”于是打开府邸西门,弯腰拱手示意少年进入。
少年顺着门后另一个僮仆的指引移步外厅,路经庭院、穿堂。院虽大,只有一个老仆在角落里清扫落叶,不及聚拢,又一阵飒飒之风用秋日的气息讲满地黄叶激得翻腾起来,飘得随处皆是。院里不禁显出一副空寂萧索的景象来,让少年一寒。他缓缓踱过这颓唐的庭院,心道:江右吴氏近年来真是没落了啊。
江右地处夷夏之交,有赞曰“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往东是吴语呢喃的苏浙,往北是礼乐盛行的中原,往西是亦柔亦刚的湘楚,往南是山险林深的南蛮之地。此地别具一方特色,盛产稻米、盛产瓷器、盛产文人,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因处交界地带,江右以商贸闻名,背负着四处沟通货物之责的商人和运客们都在江右之地中转、停留,此处便愈发繁荣,百姓富裕。
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一段秋光淡。如水江南,稻粱熟稔,时维九月,序属三秋,金色的恬恬微光沁染着山间水间的画卷。人道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柔情的南方一片秋日胜景,自是一番趣味。水乡白发翁棹小舟,溪上采菱女歌渔曲,农田耕耔者实仓廪。百姓悠闲自足,居士乐乎天命,江南民间一片安定宁静的景象。从苏浙沿海向西经江右至湘楚之地,水色潋滟、秋光荡漾,一切都沉浸在平和之中。
江南虽以优柔著称,习武功混江湖之流却远多于中原地带。许多世代传习的武术世家人才辈出,代代发展,时时切磋,一直到当代,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江东戚家、江右苏家、湘楚刘家。戚家、刘家已是百年世家,坐镇其地三百年有余,而这江右苏家却是新近而起。原本与戚刘两家并称的是江西的吴姓世家,家底雄厚人才济济,世传武功卓尔不群;近几年却到了少年所见的这番境地。
三年前,江右吴家突然就不复繁盛了,产业凋敝、家仆外散,原本相与游的友人几乎全都断交了,一时门庭冷落鞍马稀。江湖上大肆流传的缘由说是吴家走生意的时候贪图闽地商贸的前景,远运大批货物去了东洋,却被倭寇全数截下,还折了吴家派去专程护送货物的长子,一行连人带船带货,音讯全无。亏损不说,其后吴家又倾全家之力,遣人雇人前往寻找吴家长子,却没有任何进展。就在此时,江右苏家崛起,转购了吴家的大量产业,接管了吴家在江西的地位,一跃而上,成为了江西的权威家族。这苏家成家不过百年,却能如此发展,实在出人意料。而吴家此等世代名家,却在寥寥三年里落得颓唐破败,也真是世事难料。
少年收回感慨的心绪,随着引路童进了外厅。入厅后,引路童就自行离开了。厅内一片死寂,甚至无人端茶递水侍候来客,少年皱了皱眉,不堪独处地四处踱起步来。不一会儿就烦闷了,少年于是打起了在吴府内自由转转的念头。他见无人,便深入外厅的另一个门,进到了吴府的内堂。内堂里正对的是高堂椅,上有匾书“身正心清”。其后依靠的短隔墙之外正对吴老爷内院的大门,又称“聚德门”,门柱上有勉文,框设雕梁画栋。内堂两侧有两侧门,分别通往西苑和东苑。侧门门柱亦有题字,西苑是引孔子言“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东苑则是东苑主人自拟的楹联“不知欲何为清心,不知欲为何清心”。
少年见状,斟酌了一阵,提步向东苑走去。
东苑的院内光景与堂外庭院一般,因少有收拾而略显萧疏,想必东苑主人也是个不拘之人,不为俗物繁身。少年心想。于是他轻轻地凑近东苑的厢房,不经意间一间一间地观察房内是否有人。
少年心生疑惑,只觉偌大一个吴府,就算家道中落,也不该在日挂中天的时分里这样的安静。连续路过了四五个厢房,少年也没能见到一个活人,于是他转而向内院走去。
进入东苑内院,少年才感受到一丝活气,几个小僮正在院内忙活,还有家仆到柴房里去抱柴。一个握着竹笤的小僮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少年,然后怔怔地盯了一会儿。旁边的小僮注意到了,于是也来盯他。顿时四周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少年的身上,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个好像比以前的几个都更像一些……”抱着柴的中年人喃喃地对为首的扫地僮说,目光却还黏在少年身上。
那小僮再盯了一会儿,然后转过目光去回复那抱柴人:“可能吧……得亏你还记得,都三年了,我都不记得那人长什么样了。”而后幽幽地背向少年走远了。
为首的小僮走开后,聚集在少年身上的目光霎时散了,各人又回去做自己的事了。少年只觉奇怪,“三年”?“那人”是谁?他满腹疑惑,但也不愿与小僮耽搁,就继续到院落四周转悠去了,反正这与他肯定也没有多大干系。
院里人都没有干涉他,于是他径直向院内方向深入。隐约听到人的说话声,他二话不说往声源走去。走近才知,声音是从一个房间里传出来的,语音清脆而稚嫩,说话人大概是个十岁光景的儿童。
“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纡其骇瞩……纡其骇瞩……哎呀,纡其骇瞩,然后是什么啊?”
少年侧耳细听,确定书房里除了那个正在背诵《滕王阁序》的儿童以外没有别人,于是撑了撑胆子,一下推开书房的门。
“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少年一字不漏地将后文念出。
小童看到少年突然进门,吓了一跳,抖了一抖。书房十分空旷,除了四壁书架上堆满了典籍以外,房内就只有一桌一椅一榻与桌上文房四宝而已。小童坐在椅上,因是为成人设计的木椅,他的双腿尚无法着地。他手里玩着一支紫色羊毫的毛笔,没有蘸墨,书桌上倒扣着一本书,想必上面便录有他所背诵的诗文。
“你……你是谁?”小童惊诧地问。吴府很少有来客,而且就算有客到,也不会出现让小童一个人面见陌生人的情况,所以第一次在父兄不在时面对全然不识的人的时候,小童感到了深深的畏惧与忐忑。
“我嘛,就是个要把你拐走的坏人。你爸爸妈妈将你一个人放在这里,不就是不想要你了,不就是要我把你给掳走吗?”少年看见小孩讶然而恐惧的样子,就不禁涌上了一股淡淡的欺凌欲,很想逗这孩子玩玩。
“谁说的?爸爸是去找大哥哥了!二哥哥还在家呢!我不怕你。你听过吴家二公子的鼎鼎大名吗?这里就是他的书房,你敢乱来?”小童狠狠地吼着,很有一番气势,只是略微发颤的声音还是不小心透露出了他的害怕。
换作是少年感到惊讶了。转而他又觉得十分有趣,不禁笑出了声。见小童貌似更加恐惧了,于是他柔言道:“小朋友,别怕了。我才不会拐走你呢。要是我真想这么做,哪会跟你废话这么多。我是来拜访你那二哥哥的,他在见客,还不方便,所以到这四处来转转。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听见少年温婉的语音,看见少年柔和善意的笑容,小童情不自禁地放松了些许,但还无法全然相信少年,于是他轻轻地嘟囔着:“我才不怕你呢……”并不打算告诉少年自己的姓名。
少年一瞬间就知道了小孩的心思,明知自己得再跟这小孩套套近乎,于是又是一笑。“小弟弟,是你二哥哥教你背这些诗文的吗?”
“那关你什么事……”小童不怎么害怕了,便变得扭扭捏捏了起来。
少年拿起那本倒扣在桌面上的书,草草翻了几面,然后说:“你那二哥哥倒是挺有品味,你这年龄是该背背这些塑造审美、涵养人格的古文诗赋。”
小童见他夸自己最喜欢的二哥哥,不由得欣喜了起来,不自禁地和少年亲近了。“那当然,我二哥哥没品位谁有品味?”他的嘴角笑成微微的一弯。
少年已知套近乎成功了,于是顺着话题下去,想要从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嘴里套出点话来。“你这有品位的二哥哥现在在见什么人呢?都没来看你。”
“卿哥哥早上还来看过我,给我指了这几篇今天要背的。我也不知道他在见什么人,听李婆婆说好像是什么‘假惺惺的’什么苏大公子。‘假惺惺’是什么意思啊?”小童十分单纯地问道。
“就是……不说真话,就算心底里恨透了对方,也会假装对别人很好。小朋友,你可千万别成为这样的人喔。”少年无心地劝诫着,心里却想着:苏大公子?是江右苏家的第四代长子苏子星吗?他为什么会来拜会这家门凋落的吴家?这还是因为被他们家横插一脚才落得今日地步的吴家?
小童突然变得很紧张,“那卿哥哥岂不是很可怜?要面对这样的人。我要去告诉他不要信那个苏大公子。”
少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童从木椅上爬了下来,跑到少年身边,扯着他的袖子说:“我叫吴豫歌,大家都叫我阿豫。你带我去找卿哥哥吧。”
少年更觉有趣了,心道:这小子还真是自觉。少年斟酌了一会儿,然后打算同意吴豫歌的要求。正好他也想见见那吴二少爷,这回有个弟弟撑腰,肯定能得个好脸色了。于是他爽快地对吴豫歌说:“好吧,小阿豫,哥哥带你去找他。不过我不认识这里,得你来带路。”
吴豫歌点点头,牵着少年的袖子就向门外走去。忽然,他一回头,抬起下颌仔细地看了看少年,然后眉头微皱,轻轻地问道:“哥哥?你真的是个哥哥吗?”
少年先是一愣,然后便恼了:“小屁孩,什么让你觉得我不是个哥哥了?你见过什么大姑娘吗,就觉得我是!我是该当你是在夸我呢还是在贬我呢?童言无忌也不能乱说啊。”
吴豫歌见少年正发一通无名火,边不再做声,低着头带他往正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