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阳传》代渊

5、曹雪阳传 其五

　　议事结束后，小雪阳兀自挺直腰板紧握拳头在殿中木着。无所事事的秋易醉见状，站到她面前想跟她说些什么，她却扭头跑出了大殿。一刻后，小雪阳坐在城墙上，呆呆的望着眼前的战阵前线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月光。眨眼间，秋易醉坐在了她身旁。
　　“你这人怎么甩都甩不掉，阴魂不散的。”小雪阳有气无力，许是倦了。
　　“你看，月亮也每天跟着你呀，你为什么不嫌它烦。”秋易醉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快。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月前还在分你牛轧糖吃，今天夜里却无辜枉死！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名义上是友军的刀剑下！我知道，你们满眼都是家国大义，满心算着合纵连横，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能面对着在自己眼前一点点凉掉的那一腔热血无动于衷？”小雪阳抱紧了自己的膝盖。许久，秋易醉没有答话。小雪阳想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轻轻咳嗽了一下，问道：“秋先生，你很喜欢看月亮么？”
　　“我从小就看月亮。不是喜欢，是因为我阿爸每天，都要在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才能下工回家。五岁那年，我解开了九连环。你知道吗？破解机关其实很简单的——放空自己，一直默念下意识想到的第一句话，你那时的直觉，往往就是正确的方向。”
　　“谁要信你。”
　　秋易醉笑了笑：“有一天，阿爸给我带回来一个一千多块积木组成的榫卯锁，我可喜欢了，从那天开始，吃饭都要攥着几块积木不撒手，可每次快拼完的时候，总是发现差上十几块，总也拼不好。”
　　“后来呢？”
　　“后来，我终于拼好了那个大大的榫卯锁。只要它拼好了，摆在那里，哪怕不懂机关的人也能感受到美感与结构感的统一，它会变得很牢靠，甚至很难再拆开。那天我可高兴了，抱着它去找阿妈，阿妈对积木不感兴趣，但也知道我高兴，让我等阿爸回来给他看。”
　　秋易醉望望月亮，叹了口气：“那天，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从晚饭后等到了月亮高挂，又等到了天色渐白。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我阿爸，抱着拼好的积木去开门，门外是两个不认识的阿叔。阿妈闻声出了里屋，一看到那两个阿叔，就哭了出来。那之后，我阿妈一个人撑着家，我们家的日子一直很难过活，天寒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靠同村接济才能吃饱饭。”小雪阳转头看着秋易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好像浸泡着月光。“第二年开春，我修好了村里的水车。村里人合计了一下，凑路费把我送出了村，让我拜师学习机关工事。”
　　“不是都说，蜀中唐门机甲机关举世无双么，为什么你不去唐门？”
　　“机关技师，谁不向往唐门呢？在别的地方，你最多只能得到一群人的尊敬，只有在唐门，你才能找到一群人的认同。我离了村，就往西南方向去。走了好几天，有好心人告诉我，这样走下去，几年也到不了蜀地。我的盘缠不够了，听闻嵩山少林有位一行大师，机关造诣出神入化，索性用掉剩下的盘缠，赶到少林求入山门，做了几个月苦活换取食宿，就这么打动了一行大师。”
　　“你的阿妈，还有村里人，应该很欣慰吧。”
　　“正式拜入一行大师门下的时候，已经入了秋。我写了封长长的信，托人带回去。那年，是开元二十年（公元732年）。”
　　“开元二十年，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呢。”
　　“是啊。那年可真冷，从没见过的冷。端着墨汁到门口写对联，墨汁都会结上一层薄冰。送信的人是秋天去的，开春才回来。他说，他到村子时，那个村子被雪埋了尺许深，村里的人尽数冻毙，没剩下一个喘气的。”秋易醉的声音越来越轻。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都过去了。是我想讲给你听的。我问一行大师：为什么我们不用干活就可以吃饱饭，可有那么多那么多人为了生活要每天辛勤劳作到月上梢头？为什么寺里每天都有一桶桶的饭菜被倒掉，可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村子在灾年里整村整村的饿死？我以为大师会告诉我一人易度，天下人难度，可是大师传给我这个。”秋易醉从袖袋里摸出两卷卷轴，“这是七巧图谱，分上下两卷。一行大师说，从七巧图谱上找到所有能用于机关的正解，就能知道这一切的答案，他也在寻找，已经找了十来个年头了。可这两卷图谱内记载的程式空泛，分合万千，解法有不下十万种，大多荒诞不经，不堪一用。三年来，我耗尽心思，才验过百种，堪堪找到两个孤解。也许，大师其实是想告诉我，天命颠扑难破，人力有时而穷罢。”秋易醉收起卷轴，叹了口气。
　　“你说，如果是蜀中唐门，能解出所有正解么？”
　　“我从没去过唐门。一行大师每每谈起唐门，总是怀着敬意与几分不明的情绪——也许是遗憾，也许是惋惜。而且大师几次告诫我，七巧图谱绝不可示于唐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秋易醉盯着小雪阳的眼睛，像要从她的眸子里探寻什么，“曹雪阳，我听闻过你的过去，我知道你今天想起了你的父亲和兄长。可是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么？你有仇恨可以铭记，有目标可以追寻，可我根本不知道是谁错了、错在哪里，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寻仇、该去何处告慰。佛经里找不到答案，所以我不信佛。若是经年之后，我解尽了七巧图谱，发现机关工巧也道不明原由，那。。再去别处找找好了。”
　　小雪阳眨了眨眼，亮晶晶的眸子忽闪忽闪。风儿有些许凉意，让人分不清是什么时令；她眸子里有几缕思绪，让人道不明是什么感受。在这夜空下，随着视角越拉越高，两个小小的人影也靠的越来越近。但靠近了才能发现，身旁的那颗心，与自己同样迷茫而又冷清。视角继续拉高，晨曦微绽，日光初熹，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