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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幕间【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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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婴儿又小又软,轻盈地就像天使的羽毛。
“妹妹很可爱吧,就是出生到现在都一个月了,还没睁眼。”
埃尔维拉王后顺了顺耳边的发,笑地很是满足。她伸手将出生不过一个月的利兹递了出去。
而坐在床边软椅上的米歇尔却愣了半响,在王后的再三催促中,才慢慢接过那个孩子。
不过他抱婴孩的方法笨拙至极,像是捧着什么一般,不愿让婴孩接近自己的臂弯。
“我听说你的女儿都能走路了,怎么抱孩子的手法还这么差啊。要这样,你那样抱妹妹会不舒服的。”
埃尔维拉伸手调整了米歇尔的姿势,将他的手指放在妹妹的手心,婴儿的反射神经很快捕捉到异物,紧紧握住。
“你怎么不把你女儿也带过来啊,我还想看看你的孩子呢。”
她的目光落在米歇尔搁置在一旁的手杖,又像被烫到一般马上移开。
甚至都不敢开口去问,埃尔维拉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同米歇尔对话。
在她嫁给国王之前,米歇尔还不需要手杖,脸上也没有伤疤。
回忆中那原本纯洁无暇的百合,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坏死,变成枯萎苦涩的花骸。
“王后说笑了,卡罗尔并不是那种能带去人前的孩子。”
米歇尔勾起嘴角淡淡回复,他试图抽出自己的手指,但却被嘤嘤呜呜的声音弄得不敢动作。
人类的婴儿非常温暖柔软,像是脆弱的瓷娃娃,也许他现在一个松手,这条鲜活的生命就会从此消失。
与库缇缇他们的冰冷坚硬不同,这个孩子在他臂弯里躺着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那小小心脏拼命跳动的声音了。
不愿意睁开眼睛就别睁开了。
这个肮脏的世界并不值得特意睁开眼去看呐。
米歇尔用自己的侧脸贴上怀中婴孩的脸“好暖和啊…”
如果他没有被推进那个树藤洞,如果艾尔选择他而不是王兄…他们之间是否也能拥有这般温暖可爱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不会有宛若漆黑利刃的八只足,与异于常人的身躯…
他讨厌那些宣告他屈辱过往的存在,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弱小,嘲笑他的妥协……那些是即使嘴上喊着他父亲,眼神也像紧盯猎物的冷血虫族。
…可惜没有如果,他这辈子注定要与那些骇人的怪物同行。
拄着手杖去乘坐马车的那段路非常煎熬,所有人的目光都毒辣地黏在他不方便的腿脚上。可他只能装作看不见,维持公爵应有的风度。
但那层假面也在拐角处,因被刻意地绊倒而龟裂。
甚至都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被大力拽起,穿着棕灰色小裙子的女孩子一脸焦急地扶起了他。
他认得那张脸,布莱克家的长女,和王子定下婚约的未来王妃。
“谢谢你,孩子。”
米歇尔微微一笑,弯腰轻轻在克蕾亚的额上落下一个吻。
那是来自长辈的祝福…也是他刻意埋下的一颗种子。
后来那个刻意绊倒他的人怎么样了?
米歇尔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被他安排去了玛莎夫人那里服侍,要知道,他那好母亲可已经疯的彻底…唯一的爱好可能就是背地里虐待那些可怜仆从了。
啊不对,被送去那里的,是另外一个人来着。这个人啊,米歇尔让他也尝了尝被绊倒的滋味,只不过他连用手杖撑着再爬起来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那是他见到利兹的第一面,也是见到旧时恋人的最后一面。
直到埃尔维拉病逝,米歇尔都没有再去过王都一回。
埃尔维拉下葬那天,米歇尔拄着手杖从偏远的斯灵特领特意赶来参加葬礼。在那里,他看见了年仅十岁的王子与公主。
他要在他们之中做出选择,送其中一位坐上那荆棘王座。
他要的是权力,纯粹的,强大的权力,而不是可有可无的身份。所以国王的位子他不需要也不想要…他要的是摄政的位子,是王国顶点背后之人的地位。
也许该说这是野心,但米歇尔清楚地知道这不是。
这是他的执念。
如果一开始他的身份就被承认,就不会有在凯特莱特家的那段时光,也不会有被推下树藤洞的经历…更不会需要倚靠手杖,日日与恐惧作斗争了。
红蔷薇罗登…米歇尔只见过他的肖像画,但那双红眸却给他印象极深。
两个金发蓝眼的结合,怎么会有红眸的孩子?
即便王宫所有人都有和他一样的疑问,但这个孩子仍然是尊贵的王储。
可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啊,连命运都站在他那一侧。
不仅拥有卓越的魔法天赋,又显现出无与伦比的战略素养,并且一出生就定下了布莱克家的未婚妻。
他登上王座之路几乎已经被用簇拥着鲜花的红毯铺成,毫无悬念。
反观白蔷薇埃尔薇拉,从名字上就知道不被看好。那样随意拼凑的名字,连他都觉得敷衍。
但埃尔维拉想要他选择妹妹,他知道的…不然那天也不会特意召他见面了。
只可惜妹妹唯一的靠山已经消失,阵营里剩下的不过是反王子一派,那都是些只想利用她王国公主,第二顺位继承人身份的杂碎。
彼时的妹妹虽还未能睁眼,但也是极美的。近十年来,他也听过不少吟游诗人歌颂白蔷薇的美貌。
对于一位公主来说,有一张漂亮脸蛋的确足够让她过上好日子,但太过美貌就容易惹祸上身了。
女人的嫉妒,男人的肖想,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她跌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更何况她看上去就不是很聪明,要想凭借一己之力走出万魔殿更是难上加难。
那双眼宛若是从壁画中走出的光明神之物,冰蓝透彻,但又因悲伤而蒙上一层水雾。
那是起雾的大海。
很少有人的眼睛能特别到让人一下联想到别的景象,但公主的那双眼轻易就能带人走向冰蓝色的海洋,眼波流转之间浪潮翻尽,水雾涌起,似是要溺死一切沉迷美景的旅人。
米歇尔移开视线微微垂下眼,撑着手杖慢慢离开人群,站到靠后的角落。
恰巧有一棵松树在他身旁,于是他靠着那棵大树借着树荫遮盖他眼角的水汽。
他一点也不想看见艾尔被那肮脏的泥土掩埋到地下。地下又冷又潮,没人会喜欢的。
也大概能预想到,貌美公主最后的末路。
所以埃尔维拉还在时,才会托人让他帮忙物色能保护利兹的人选。王后想要亚人,可以贴身跟着的那种。
但能贴身跟着的,无非都是些爱玩动物,没有用处的。
难道还能指望兔子用兔牙咬断敌人的咽喉,猫咪用爪子划开敌人的胸膛么?
他有动过把库缇缇送过去的念头,他在王宫缺少眼线,但库缇缇太像他的母亲缇娅娜,不能自主变换人形又不像卡罗尔一样,至少能用大裙摆掩盖非人部分。
不到十岁就已长到接近两米的黑蜘蛛,确实不适合送去王宫。
可就在他犹豫不决,定不下人选的时候,王后寄信过来,恳求他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再帮她一次。
往日的情面?
他们之间的确曾有过美好过往,但也不过昙花一现。
艾尔抛弃他,选择了国王…贤明的决断,他不怪她,毕竟他不过是个拥有不详异色眸的私生子,是寄人篱下的卑微养子。
那么作为最后的饯别礼,他也的确该再帮帮她的。他送去了一只花豹,不是他的眼线,只是单纯帮王后找了一颗能保护可怜公主的棋子。
“凯特莱特公爵阁下,您不舒服吗?”
回忆被迫中止,米歇尔稍稍闭了会儿眼,这才看向脸上写满担心,双手不停搅着手帕的克蕾亚。
那时的种子已经发芽,彼时的小女孩已经出落成少女…但仍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感。
那眼底的狂热带着比树藤洞里提亚娜都要灼热的温度,直直向他射来。
与彼时他猜想的一样,这个小姑娘对他一见钟情。
米歇尔的笑容带上淡淡苦涩,露在外面的柔软金眼慢慢眯起,嗓音柔和悠远。
“我没事。不过是为失去母亲的孩子感到悲伤罢了。”
“光明神会庇佑王族的!更何况利,我是说王子殿下与公主殿下还有我们陪伴呢。”
“看来未来的王子妃似乎也是心善之人。只是我与王后一向交好,她走后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可怜的公主殿下啊。”
米歇尔伸手揉了揉自己酸胀的眼角,视线又落到远处的利兹身上。
“您也,也知道吗?”
克蕾亚抓紧裙摆,犹豫片刻便向前凑近,低低说了些什么,她很快回身左顾右盼,紧张的脸都红了。
利兹的确在王宫处境艰难,要不是罗登和凯西娅小姐两个人替她留意着周围,也许早就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没有痛觉令她无所畏惧,也令她摸不清看不透早已危机四伏的王宫。
“真是可怜的孩子。”
米歇尔垂下眼,磨挲着手杖,收敛笑意。
嘴角旁开始淡去的伤疤向上延伸,显得他即使抿着唇,也像是正微微笑着一般。
盐白色的发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晃动,金色单眼里慢慢盈出一份水光。
“我有意帮助孤身一人被留在万魔殿的可怜白蔷薇,只是苦于没有帮手,一直无法付诸行动。”
克蕾亚涨红着脸,紧紧盯着米歇尔的侧脸,在对方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拍。
即便这样说非常不谨慎,但如果不是王后病逝,她今天就见不到凯特莱特公爵,更和他说不上话。
早在幼时,在王宫不知那里的拐角处恰巧看见他时,这心跳就开始不听使唤。
那时候她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啊,能知道些什么。
不过就是觉得那张脸真是好特别啊,脆弱的不堪一击,又柔软的不可思议。
他吻上她额头的时候,她都差点以为这只是一场梦。
可现在第二次见到他时,克蕾亚只觉得快速膨胀的情感就要撑破她的胸腔,代替不成器的她向眼前人献上全部爱恋。
公爵阁下真是好温柔啊,他也想保护利兹。那是她的天使,为了保护天使她什么都可以做的。
“我…我可以吗?”
米歇尔笑着微微弯腰,撩开克蕾亚的额发,在对方惊讶且带着兴奋的眼神中缓缓凑近。
“善良的孩子,愿光明神庇佑您。”
瞧,就是这么简单。
爱情就是这般令人盲目且愚蠢。
接下来,这位未来王子妃会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情报。
可那天,他还是没能在王子与公主之间做出选择。
还太早…即使可怜的公主明显看上去要比手腕强硬的王子好控制。
还太早…即使艾尔希望他能够帮衬那朵弱小的白蔷薇,而不是能自力更生的红蔷薇。
还太早…哪怕此刻做出选择,他也一定会后悔。
于是在红蔷薇登上王座之际,他返还了斯灵特领,毫不意外,这片领地不久后就被交于白蔷薇之手。
而当白蔷薇真正到达这片领地之时,米歇尔发现她伤了腿,但克蕾亚在信中只字未提。
那双能轻易令人看入迷的眼睛带着压抑的恐惧,甚至在卡罗尔接近之时,向来清冷的嗓音也被恐惧压的破音。
看来即使是温室中,被呵护着长大的公主也避不开命运的捉弄,掉下了深不见底的树藤洞。
…是时候了。
米歇尔缓慢跪下身,背过左手用右手按上心脏的位置。
浑身都兴奋地战栗,带动心脏剧烈跳动,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挑唆艾尔的两个孩子彻底对立,劝诱妹妹去争抢哥哥的王冠。
“我送你上那个绝对自由的位置,但你不要的那顶王冠…归我。”
只有跌进过深不见底,黑暗无边,又冷又潮的深渊,才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而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红蔷薇……根本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