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四【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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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贵族在袭爵之际，会特意前往王都，向国王献上绣有家徽的战旗，以示尊重与服从，并将先人悬挂在王座之间的旧旗换下，以示亘古不变的忠诚。
也许他提得，就是那时候的事，但利兹才没有闲心去一一记住贵族们的脸…
更何况米歇尔袭爵之际，她怎么算都还是襁褓之中的婴孩，没可能记得他的。
但这张脸熟悉的瞳色发色，不方便的腿脚，以及女儿卡罗尔额上，像是刻意遮掩什么似的缎带…都正无声诉说着他们与地下洞穴里黑蜘蛛的联系。
仔细观察的话，米歇尔左边唇角还有一道几乎快要淡去的疤痕，那疤痕是顺着唇角向旁延伸的。
除非是被人强硬撬开嘴时扯破肌肤，否则那样的延伸角度未免太过诡异。
利兹此刻无比庆幸那时她让奥古斯都住了手，但又无比懊悔奥古斯都竟然和凯特莱特有婚约。
卡罗尔多半也是虫族亚人，这件事远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她慢慢伸出手，在对方也伸出手轻柔托上她的指节之际，利兹挽起一个笑，嗓音冷漠无比。
“当然，公爵阁下这般出众的容貌，哪怕是在昏暗的洞穴我也不会认错。您的嫡子也同您一般相貌呢。”
原本低头就要吻上她手背的米歇尔顿住，片刻后他松开利兹的手，也慢慢勾起嘴角。
“殿下说笑了，遗憾的是我未能蒙受吾神宠爱，膝下孤单的只育有一女。她和您的守护骑士定有婚约，您不会不知道吧？”
他缓慢撑起身子往旁一侧。
“马上又要下雪了，殿下不妨先进屋暖暖身子。”
卡罗尔笑着伸手想要接替威尔为利兹推行轮椅，但在那双手伸出之际，利兹因为害怕而有些破音的拒绝就令对方顿住。
米歇尔将利兹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垂下眼，用手杖敲击了一下地面。
“卡罗尔，过来扶我一下。”
利兹并没有把在地下洞穴所经历的一切都说给大家听。
最后亚修赶到时，黑蜘蛛已经用黑布蒙上了眼睛，所以他没能看清对方的相貌。
但朱利安不同，他在看见米歇尔的第一眼时，就立直了兔耳朵，防备地从利兹膝上站起身。
与温蒂共享视觉的奥古斯都也一手按上剑柄，满脸戒备。
毕竟那两张脸实在太过相像，放在一起也许都会被认作是一对兄弟。
但如果利兹的记忆没有出错，这位看上去柔软无害的公爵，应该只比已逝父王小两岁。
反推的话，库缇缇的出生应该是在他袭爵之前，而卡罗尔比她大两岁…也就是他袭爵那年，或者前一年，库缇缇的母亲就去世了。
“各位看来是相当戒备我啊。”
米歇尔撑着手杖倚靠在沙发侧边的扶手上，柔软的盐白短发从鼻梁处微微滑落，被遮挡在额发后的另一只眼透过缝隙处隐隐透出…那是如红酒酒液一般透亮的亮红色。
“我的风评的确不好，但也不会愚蠢到会对新任领主出手。更何况如果真要算，殿下可还得要喊我一声叔父。”
“我听说这儿的麦芽酒很烈，看样子公爵阁下应该非常中意。”
威尔跪下身为利兹身后添加软垫，他斜眼暼过米歇尔，似在嘲笑对方话语的真实性。
卡罗尔立刻黑着脸挡到米歇尔身前，一手抓着裙摆一手向旁横出，那是完完全全的保护姿态。
“父亲没有说谎！殿下还记得当年的玛莎夫人吗？”
“卡罗尔，退后。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父亲！”
“我不想重复了，退后。”
最终，卡罗尔咬着唇松开向上提起的裙摆，又慢慢挪到米歇尔的后方。
不过她一直紧紧盯着利兹身后的威尔，好似不能饶恕对方的出言不逊。
利兹看着父女俩此刻的互动，不禁觉得他们比起父女，倒更像是主从。
“公爵阁下先落座吧，腿脚不方便又何必强撑着等我请你坐下。”
利兹歪着身子撑上一边扶手，用手指绕起发梢把玩。那双冰蓝色的眼微微眯起，像是正落潮的浪花，隐隐翻出纯白的泡沫，梦幻的不似人间美景。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可是伙伴呢。你看我的腿脚，现在也不是很方便。”
“感谢您允许我落座。若是没有殿下的允许，擅自落座可不合规。”
米歇尔眨眨眼，撑着手杖慢慢坐下。
他将手杖靠在一旁，双手交握置于膝上，双腿优雅叠起。
利兹这才看见，他因为翘起腿而露在西裤外面的扭曲左脚踝。
看那样子，应该是养伤时相当勉强才会长歪了骨头…又或是他根本就没有养过伤。
“那么现在，可以和我谈谈玛莎夫人了么？毕竟如果我忽然多出一位叔父，还是您这样有子嗣的…应该不需要我明说了吧？”
利兹看向旁边的奥古斯都，弯唇补充了一句。
“我的骑士与卡罗尔小姐有婚约在身，这里不妨让他们两位一起出去走走？”
“那是自然。我很欣赏殿下守护骑士的为人，将卡罗尔交给他，我很放心。”
米歇尔笑着伸手挥了挥。
“去吧，卡罗尔，带你的婚约者去逛逛凯特莱特引以为豪的庭院。”
卡罗尔提起裙摆向利兹行礼，翠绿色的大裙摆摇摇晃晃的像是一朵正颤颤巍巍的花。
“那么殿下，冒昧向您借走您的骑士。”
奥古斯都绷着脸没有说话，面对来自婚约者的邀约，他用沉默表示着他的不愿。
直到利兹向他招了招手，他才慢慢跪下身，凑近轮椅。
那冰蓝色的海洋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望无际，只令人想要一直看下去…直到乘着那浪潮去到海洋彼岸，也许才能在那双冷漠的眼里看见自己些许的模糊倒影。
“莱登骑士，你想要让主动请邀的女士蒙受难堪么？”
利兹微微笑着移开视线，又凑近一些低低吩咐了几句。
奥古斯都握紧了身侧的拳，慢慢起身后率先向会客室外走去，被晾在一旁的卡罗尔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无奈耸肩，过后也赶紧跟上。
“殿下的骑士似乎有些害羞，不过没关系。卡罗尔是个很热情的孩子，相信不久后两人就能培养出感情。”
米歇尔低低笑了起来，又歪头看向利兹身后的法师，意有所指的开口。
“殿下身旁的这位法师，我倒是从没有听说过呢。”
利兹很快理解对方言下之意，撑着脑袋也勾起社交微笑。
甚至都不需要利兹开口，威尔就马上抱走她膝上仍懵懵懂懂的灰兔子，拉上亚修，快步离场。
而亚修则不可置信地绷直了尾巴，似乎根本不理解为什么他需要暂时离开。
“殿下的执事长很聪明，也看得清形势。可惜就是有些冲动，先前那番话似乎是想激怒我。”
米歇尔单手撑着额，撩开了遮挡左眼的额发，露出那对瑰丽的异色瞳。
“好了，前面说到玛莎夫人对么。她是个可怜人，做了先先代国王的情妇近十年，却没有捞到一点好处。哪怕生下男孩，也只能扔给凯特莱特家做养子。”
利兹面上微笑不减，手中红茶却被重重放回桌面，骨瓷碰撞的声音代表了主人明显的不悦。
“公爵阁下怎么证明真实性呢？空口无凭，若是每个人都这样说上几句，这世上岂不是遍地王族？”
“信不信随你。事到如今，我对王族身份已没有半分执着。”
米歇尔理了理额发，又将那只亮红色的眼重新隐藏。
他的话语中已经去掉了敬称，那只带着柔软金光的右边单眼看向利兹藏在裙摆后的足。
“你掉进树藤洞了对么？可真是倒霉呢。”
“彼此彼此。阁下不也是树藤洞经历者么。”
利兹微微提起裙摆，露出里面裹着纱布的脚踝。
“不过比起阁下，我还是相对幸运的。毕竟迟早有一天，我能从这轮椅上站起，但阁下似乎…这辈子都离不开那支手杖了。”
“不用刻意激怒我。你的谈话术太过稚幼，虽说感情激烈起伏时容易露出破绽，但激怒对方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米歇尔将手边的巧克力橙片向前推了推，语气温柔的像是在同孩童交谈。
“吃吗？很甜。”
“……”
利兹看着对方推过来的，那盘就差把好吃写在上面的新鲜橙片，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手边的甜品是司康饼，与对方的完全不同。
是故意的吗？
竟然给她上了一看就很难吃的司康，而巧克力橙片可是她最喜欢的甜品！
这比他说她谈话技巧差劲都令她生气。
“我喜欢吃甜的，越甜越好。”
米歇尔抿了一口红茶，轻轻放下茶杯，似乎是在解释为什么两人的甜品不一样。
他说得轻巧，但利兹还是从他的笑容里读到挑衅的成分。
一定是故意的！
胜负欲被成功挑起，利兹往前挪了挪，唇边笑容更深。
“时光的流逝真是无情，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第一次见面时，还不过是个连眼睛都没睁开，单手就能抱起的小婴孩呢。”
“是啊，时光的确转眼即逝，转眼你就从那个阴冷潮湿的洞穴爬出，重新回到了人类社会呢。”
利兹歪头一笑，她的嗓音虽清冷无比，但婉转吊起的尾音令人听得心里痒痒的。
“你说你是怎么从那个洞穴逃出来的？我怎么算，那时你都没有袭爵，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养子。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利兹觉得米歇尔一直在与她套近乎，就算他真的抱过婴儿时期的她又怎么样呢？还能期待一个小婴儿清晰记得都有谁抱过自己吗？
就算事实的确如他所说，他是已逝父王的王弟，利兹也不会吝啬叔父大人的称呼。
可再没有什么东西是比无法证明的血缘更虚无缥缈的了，他一定比她清楚才是。
米歇尔愣愣地睁大眼，用力眨了眨那双柔软的眸子，似乎是不能理解利兹的话语，但片刻后，他闭下眼低低笑了起来。
再次睁开眼时，那份柔软被尽数藏起，唯留冰冷刺骨的寒意。那浅淡金色像是一面镜子，拒绝外界一切窥探，透不出主人内心的任何情绪。
即使印出注视之人的倒影也不过镜花水月，随便一个涟漪都能令那身影消失地无影无踪。
“自然是没有人会来救我的。所以我靠自己走了出来。”
说这句话时，米歇尔的嗓音变得近了些，仿佛先前还遥远不可及的人忽然摔下云端，变得触手可及。
“殿下想听故事么？艾尔…埃尔维拉应该从没给你说过睡前故事吧。我那旧时的恋人可不知道该怎么去陪伴孩子，被剥夺抚养权也算是意料之中。”
他慢慢撑着手杖起身，走到沙发后，背过身靠上椅背。
米歇尔似乎并不想被他人看到此刻的表情，但利兹还是凭借着那隐隐带上细微颤动的嗓音，敏锐汲取到了对方内心深处的恐惧。
旧时的恋人？
母后是男爵家的养女，不过是因着那张脸坐上了王后之位，她唯一的靠山应该就只有已逝父王才对…这样的王后还会对国王不忠么？
利兹想不到，尽管那是她的母后，但直到埃尔维拉王后下葬，她都没能见过王后一面。
她对王后唯一的印象就只有肖像画上，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与每年生日母后一定会派人送来的，亲手编织的纯白蕾丝发带。
可利兹一次都没用过，即便她用了，真正想看她用上那漂亮发带的人也看不见的。
所以她将那些发带都收进了首饰匣，珍重地藏在夹层里，没人知道那是她母后亲手做给她的。
直到王家之谷新增了一座墓碑，纯白发带放到微微泛黄，她也没用过哪怕一次。
可发带的数量却永远都不会再增加了，利兹也看不到曾经偷偷期待过的，其他颜色的发带。
“…大约二十四五年前吧，太久了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凯特莱特是个大家族，是传承已久，历史纯正的大贵族，但也因此十分排外。这样的家族里，大家天生就善于攻心斗计，终日围绕着唯一爵位互相算计利用。
如果这样的家族里，忽然加入了一位无依无靠的养子，你猜会怎么样？
自然是会被排斥的，所以在那个可怜的养子成年之际，就被用很随便的理由骗去了斯灵特领的边界之处…他被那些平日里基本没有往来的哥哥姐姐们，亲手推下了树藤洞。”
米歇尔微微转过身来冲着利兹微笑，嗓音又低下几度。
“接下来的还要听吗？”
利兹抓紧膝上的毯子，那厚实棉绒抓在掌心竟有些诡异发烫。
接下来的故事，她大概能够猜到，毕竟她也经历过一部分。
但米歇尔那时可没人会去救他…那个洞穴阴冷潮湿又昏暗无比，库缇缇异于常人的下半身就已经令她十分害怕了，那漆黑利刃只是轻轻一碰，就能轻易划开她的肌肤。他的母亲又能比他接近人类多少？
她忽然有些害怕听下去了。
“控制你的恐惧，利兹。”
米歇尔用手杖敲击了一下地面，有些无奈地转过了身。那只柔软的金色单眼带着笑意，仿佛正教导粗心的学生，他放缓了语速。
“哪怕内心再恐惧，也不要显露出来。你的表情管理很到位，但手上的小动作出卖了你。”
他倾身撑在沙发靠背上，平淡的叙述。
“我也很害怕啊，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库缇缇和他的母亲非常相像，除去那该死的习性，是非常顺手强力的棋子。但前提是…你不能对他展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
“阁下这是在劝我接受你的儿子？一个虫族亚人？！”
“你说话的音调偏高，语速偏快，脸上的微笑都要维持不住了呢。我说过的吧？要控制你的恐惧。”
米歇尔伸手从容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漫不经心的接了下去。
“你不用接受他，库缇缇只配做一颗棋子…而你的阵营应该恰巧缺少听话好用的棋子才是。啊，失礼，那也不是属于你的阵营…而是想要利用你的阵营。”
他拄着手杖慢慢行至利兹身前，艰难跪下将手杖放在地上，慢慢背过左臂用右手抚上心脏的位置。
他的姿态仿佛虔诚忠心的骑士，但说出的话语却接近上位者的绝对命令。
“和我合作，利兹。我送你上那个绝对自由的位置，但那顶你不要的王冠…归我。”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四【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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