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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十二【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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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楼坠落并不致死,但这件事仍需通过法院才能下达最终判决。
可惜的是,最近的法院仍属于尼禄亲王的管辖之下,即便证据确凿,兴许没个两三天,这件事也不会有结果。
利兹安排奥古斯都亲自押送亨利,与作为人证的众多在场仆从一同前往法院,其中就包括特蕾莎…她相信特蕾莎的证言一定会对她有利。
而在等待判决书下达前,她却并非高枕无忧…她得弄清威尔为何要兵行险招,若是一步走错,最后披上毒杀嫌疑的,可会是别馆里那些无辜的仆从。
“请用。”
恢复常态的威尔将红茶放至桌前,微笑着站在了她的侧前方。
谁能想到眼前站的笔挺,神态自若的青年,一个钟前还口吐鲜血,面色苍白地倒在地上?
至少利兹觉得,他恢复地太快了…更何况亚修都没有替他诊治。
“殿下似乎不太开心。”
威尔又递出方糖罐,用小镊子将糖块夹入她的茶。
他垂着头,利兹只看见茶雾之中,那双绿松石一般的眼似裹着透明的蜜,比化开的方糖更甜,更稠。
“我提醒过你要注意身份,做你该做的事…我的耐心并非无穷。”
利兹接过那杯红茶,轻抿一口皱起眉头…太甜了,裹挟果木香气的清爽茶叶和方糖的甜腻一点也不契合。
若不是因为修道院生活带来的低血糖,她也不必刻意在茶中加糖。
“您的首饰盒里缺了一样东西,而我能帮您取回。”
威尔抬眼,低沉的嗓音带笑,直起身往后侧了一步,主动终止这个话题。
“这儿的冻蜜柑很不错,您先尝尝。”
餐厅里名叫丽莎的女仆上前一步,将剥了皮的蜜柑放至利兹眼前,那桔色的果肉晶莹剔透,没有一丝白丝,一看就知道是费了工夫才剥出来的。
“公主殿下,这是我们的特色冻蜜柑。请您品尝。”
丽莎置于腹部的双手紧张的搓了搓,她快速暼了威尔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往后退了几步。
那份冻蜜柑被威尔取走试毒,利兹弯唇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丽莎好几遍才缓慢开口。
与普通女仆不同,丽莎习惯挺直脊背,双手指骨匀称,上面细小的伤口与冻疮还泛着粉,是显而易见的新伤。
“你是叫丽莎吧?家名是什么?”
利兹歪了歪头,那双冰蓝色的眼微微眯起,她漫不经心的接过威尔递过来的冻蜜柑,用叉子插起放入嘴里咀嚼。
这份冻蜜柑准备的过于用心。
这个女孩明显有求于她,甚至还请了威尔从中牵线搭桥。
“我没有家名的…殿下。”
丽莎把头垂的更低了,这使得她后颈上的烫伤痕迹越发明显…那也是新伤。
“你应该曾经有过。”
家名是束缚,也是身份的象征。
眼前这个小女仆怎么看都像是落魄了的,只能靠服侍人来维持生计的贵族小姐。
“我没有了…殿下,我没有了。”
丽莎飞快抬眼偷看正慢慢抿着蜜柑果肉的公主殿下,那晶莹剔透的果子被缓慢吞入口中的样子魅惑至极,就连她这个女人都忍不住心跳快了一拍。
“你的出身不应该没有家名。”
那双美丽的冰蓝色眼睛极缓慢地从手中冻蜜柑转移到她身上,带着冷漠而又不知为何让她感到几分柔软的浅淡笑意。
丽莎只觉得那一瞬间,她仿佛正像往常一样赤足站在沙滩之上,感受着随潮起潮落不停拍打她小腿的冰冷海水。
那大海美极了,令她充耳不闻父亲的呼唤就要慢慢向大海中心走去,越走越远…
公主殿下猜的不错,她的确曾经拥有家名。虽比不上殿下,但她也曾被奴仆围绕,生活无忧。
可美好生活却在一夜之间终结。
她的父亲一直在向临国贩卖王国的重要情报,而母亲知晓后,于半夜带着泪用一把剪刀划开了熟睡父亲的喉管。
鲜血涌的到处都是,浸湿了床单,也濡湿了母亲一向虔诚握着十字架的手。
她看着母亲颤着手走了过来,对着她说她是没有罪的,她可以逃出庄园,隐姓埋名做个普通人。
叛国罪是要剥夺爵位,家名与一切财产并送上绞刑架的重罪。
母亲替父亲顶了罪,一个人包揽了一切罪名,她上绞刑架的那天,围观群众的眼都是猩红丑恶的。
而她,站在离母亲最近的地方,也高声骂着母亲。
她流着泪一直骂母亲是个笨蛋,是个迂腐的蠢货。
父亲是异国人,母亲是侯爵家千金。
因为入赘而得到爵位的父亲…因为母亲才能在王国拥有一席之地的父亲为什么要背叛王国,背叛母亲?
丽莎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亲爱惨了父亲,可父亲似乎并不爱母亲,他只爱他的祖国。
母亲大可以把父亲的叛国行为用权利直接压下,但她却担起责任,主动认了罪。
母亲虔诚的忏悔,哪怕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握着十字架对她做着对不起的口型。
母亲是骄傲的贵族,她忠诚于王国。
母亲是虔诚的信徒,她忏悔自己的罪孽。
可她有什么罪呢?不过就是爱错了人啊。
她的父亲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临国的间谍,他根本就不爱母亲,与母亲的结合也不过是为了利益罢了。
那天丽莎哭的很大声,可哭完后她又能怎么办。
现在的她不过一介平民,并且身无分文。
她只能寻了一个女仆的活计,她束起向来披散或是精致挽起的发,脱下光好看却不能干活的束胸衣,她穿上粗粝的衣裳,低下头颅成了一个卑贱的下等女仆。
她学会了如何去清理从未见过的马粪,她学会了如何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清理向来随意踩踏的名贵绒毯,她也学会了如何去啃食发霉发酸的黑麦面包…甚至学会了怎样遮挡才能让拳脚更少的落到自己身上。
她已经没有家名了,她现在只是普通的丽莎,平民身份的下等女仆。
公主殿下哼起不知名的短调,清冷的嗓音婉转起伏,她起身向她走来,每一步每一步都像是在起舞,优雅而曼妙。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那双漂亮的手慢慢探了过来,在丽莎条件反射地捂住脑袋时又顿在半空,连那粉嫩指尖都带着怜悯与不知从何而来的共情。
那双手最后还是慢慢收回了,公主殿下叹着气又坐回沙发,慢慢悠悠地举起茶杯。
红茶的雾气令那张脸变得不真实起来,像是蒙上了薄纱,遥远而不可及,仿佛先前的靠近不过假象…连那怜悯与共情都是施舍的幻象。
“家名是荣耀,也是责任。你的所作所为要对得起你的家名,对得起为你赢得这份荣誉的祖先才行。”
利兹淡淡陈述。她不知道丽莎身上发生了什么,可却能大致猜出她已丢失了自己的荣誉与骄傲。
威尔想要她将丽莎收作己方棋子,所以才会从中牵线搭桥,甚至餐厅那出好戏也可能是专门为她而演…作为公主心善且乐于助人的展示表演。
威尔擅长搜索情报,且从不做白用功。
这说明丽莎曾经的家名对她的将来一定大有益处…那么,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
拉拢一个本就有求于她的小女孩会有多难?
丽莎抓紧了裙摆,泪水慢慢在她眼眶中聚集,她屏住呼吸不想让那泪落下…她不想在公主殿下面前狼狈而难堪的哭泣。
对方一定不会怜悯她的遭遇,也不会同母亲一样安慰她。
可胸口真的好痛啊…公主殿下同母亲几乎相同的嘱咐令她难以维持站着的姿势,浑身的力气都在被抽走,大脑一片空白,身体颤抖不停。
母亲…母亲直到最后一刻都是对得起家名的,对吗?
“别哭。”
丽莎抬起被泪水模糊的眼,公主殿下已经近在迟尺,她接过执事长递过的手帕,轻轻按上了她的脸庞。
殿下替她擦去不听话的泪水,将那方手帕塞进她的手心。
“哭没有用的,丽莎。只会让那些看你笑话的人更愉悦罢了。”
公主殿下眯起那双令她移不开眼的冰蓝色眼珠,带着万分清浅的笑容,殿下伸出手停在半空。
“你有兴趣陪我去斯灵特领么?我恰巧缺一位女伴,你可以在那片土地寻回你丢失的荣誉与骄傲。”
丽莎握着手帕捂着嘴哽咽,她终于哭出了声,颤着身子提起女仆装的裙摆行礼,随后便跪下握住那只手贴上自己的额。
她可以吗?她可以做回原本的丽莎吗?
殿下施舍了她机会,只有寻回家名她才有机会为母亲正名,才能把母亲从寂寞的乱葬岗移出,葬进靠海的山丘。
她的母亲从没有背叛过王国,她不应该同那些真正的罪人葬在一起。
母亲一生忠于王国,是王国骄傲的贵族,是光明神虔诚的信徒。
她的母亲用生命教会了她什么是贵族的骄傲与矜持,什么是对得起家名与荣耀。
而她却被现实击垮,遗忘了作为贵族应有的荣耀。
她原本只想求殿下替她将母亲的墓碑从乱葬岗移走,但殿下却给了她机会去寻回荣耀,夺回家名。
那么从这一刻起,她就忠于殿下,只忠于那朵清冷美丽的白蔷薇。
她想成为白蔷薇脚下的花泥,她想成为白蔷薇枝丫上的木刺…她想成为能保护殿下的人。
送走仍止不住眼泪的丽莎后,利兹收起先前那副笑容,回身将那方丽莎归还的手帕轻飘飘地扔在了地上。
“你满意了?”
利兹提起裙摆上前一步,自下而上窥探威尔的表情…他竟没有一分动摇,正笑着抚胸行礼。
“感谢殿下的配合,您将来会用得上丽莎的。”
明明是低沉沙哑的好听嗓音,但此刻娓娓道来时却令利兹感到莫名的强烈不安。
“不过殿下在餐厅真正想要帮助…不,该算是,出头?”
威尔直起身子,从前襟口袋中取出一张便签交于利兹。
“您为什么要帮助那位女仆?据我所知,她没有任何值得您出手的价值。”
便签上记述了有关特蕾莎的情报。
一把捏起那张薄薄便签,利兹抬头望向越发凑近的威尔。
“是因为修女特蕾莎曾经对您照顾有加么,所以哪怕没有我设计的那些…您也会站出来的。”
“我不过是在配合你。”
利兹偏过头,皱着眉走回沙发,刚坐下就被威尔接下来的话弄得完全僵住。
“殿下,我很感激您替我清洗了外套。但如果,您愿意直接告诉我是您洗的,我会更高兴。”
他伸手按上沙发靠背,倾身去取红茶杯,恰巧将利兹整个圈进怀抱。
淡淡的,香甜的玫瑰味道。
利兹此刻才发现威尔身上带着浴室里淡淡的沐浴液味道,那是他身上从不会出现的气味。
“女仆可不会用昂贵的玫瑰精油替我洗衣。”
那双宛若名贵绿松石的眼近在咫尺,正漾着水波充满希冀。
威尔察觉到了…
不过没事,清洗衣服而已,她一样有借口能撇清自己。
“呵,是我洗的又怎么样?”
利兹推开越发凑近的威尔,噙着笑翘起腿,用手指绕了绕发尾。
“不过心血来潮罢了。”
面对她的说辞,威尔端起红茶杯低低笑了起来,他用银勺翻了翻那剩余的茶汤。
“殿下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我称呼特蕾莎为…修女特蕾莎。”
啊…殿下惊讶地都瞪圆了眼睛。
她也许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亨利向修女特蕾莎施暴时,她表现得有多么愤怒。
还有在他出手前,殿下与亨利对峙时,安抚特蕾莎的小动作与前世如出一辙。
神既然慷慨地给予了他第二次机会,是否也会慈爱地同样给予殿下重来的机会?
威尔将茶杯收起,屈膝跪下细心替利兹整理因翘起腿而翻开的裙摆。
“先前也是,我在您的红茶里放了糖,您却没有制止。”
“我本就习惯…”
“您习惯饮加糖红茶可是在17岁之后,您在修道院里患上了低血糖,才不得不加糖。”
利兹的话被从中截断,她忍不住抓紧了裙摆…没有错,她的确是进入修道院后才习惯加糖的。
因为思考威尔的真正意图与拉拢丽莎所需的话术,她竟然忘了现在的她并不需要刻意在茶中加糖。
威尔抬头,那双眼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狂热,却又矛盾的只展露出表面的细微苦楚。
他的嗓音越发低沉,但尾音却止不住的上扬。
“您可以对我说实话,如果您觉得不能信任我的话…”
他闭下单只眼,伸手按上眼珠,微微用力。
“我愿意再次付出一只眼,作为交换信任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