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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九【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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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逃跑了。
留下那只绣有名字的手套,狼狈落跑。
在他展开骨翼之际,公主还微笑着向他挥手道别。
“克里斯。”
纷纷扬扬的白羽轻飘飘地落下,原本纯白无瑕的羽翼此刻带着灰褐杂色,而靠近肩胛翅根处已然是夜幕一般的纯黑。
那双翅膀绷直后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才非常勉强地被收回主人身体里。
“密洱忒斯,你来做什么。”
而相比对方相当困难才勉强收起翅膀,克里斯则顺畅收回骨翼,维持着侧身的姿势,慢慢移过纯白眼珠看向性别不明的天使。
好不容易收回翅膀的天使忽然双膝跪地,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肉拆合声响后,天使原本短短的金发瞬间拉长转变为能折射阳光的灿金,他顶着一张与白蔷薇无异的脸孔慢慢起身。
“这是谁的脸?与吾神很像,是容器吗?”
天使的嗓音都非常奇怪。
若是初见,一定会被吓到,那嗓音分明是悠扬的男声,却又混着娇滴滴的女声,像是有两个人正一起说话似的,契合地不分彼此…就连吐息断句都一模一样。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只淡淡移开视线。
他抬起左手注视着仅剩的那只手套,幽蓝的火焰立刻燃起,瞬间将薄薄手套吞噬殆尽。
森白手掌上由火焰带来的灼伤也在几秒内完全愈合。
明明只要一个意念,像这样烧掉手套就不会落得个被牵制住的狼狈立场。
公主没有痛觉,他大可在烧掉手套后再治好她的灼伤,既不会留疤又不会疼痛…可他仍然下不了手。
眼前的天使性别不明,同样也没有属于自己的脸。他们会被动转变成眼前人印在内心深处的面容。
克里斯叹着气将外套脱下借给了密洱忒斯。
天使是纯洁的象征,他们有着同油画中几乎一模一样的形象…就算转变了容貌也不会自动穿上衣服。
“这是做什么?我不穿人类的衣服。”
密洱忒斯有些抗拒地摆手拒绝,却在挥手之间察觉到本不应该有的奇异感觉,肩膀好像…有些沉?
“…女人?这次的容器是女性吗?”
不情不愿的套上外套,密洱忒斯抓了抓那头浓密的灿金长发,颦眉用尖利指甲一把划断,毫不留恋地丢弃。那漂亮的灿金发丝在落地之际便消失的一干二净。
“容器还是男性,这是容器的胞妹。”
克里斯无自觉地握上颈间项链,他的动作引得密洱忒斯低低笑了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在脸上用力划出三道血痕,破坏了那张脸原本的美感。
这头白龙竟然还想着那个人类…距离神庭没落已近800年,重复无数次转生的人类灵魂早就变得面目全非,根本不会是最初的那个她。
密洱忒斯伸出舌尖诡异开叉的舌,舔过指尖血液,眼角带着艳丽的红,那双变化后原本冰蓝色的眸子慢慢掺入渗人的焦黑色。
“我可不知道龙族忠于欲望而来的情感能维持这么久…容器的胞妹…那就是那个祭司的后代!是该死的渎神者后裔!”
近八百年,为吾神准备了无数次容器,却没有一次能完美契合。
自吾神被迫陷入沉睡,建立于信仰之上的神庭便越发萧条。
唯有光明再临,神庭才能夺回往日的荣光。
所以他与克里斯才一直游走在王国大陆,搜寻适合吾神的躯体。
可人类弱小的身躯根本承受不了吾神的神威加身,脆弱的灵魂尚未融合神格就会被震碎。
“你的堕转越来越厉害了,密洱忒斯。还是回神庭沉睡吧,这里有我,不会让容器…”
“哈哈哈,说什么呢克里斯。”
密洱忒斯歪着脑袋向前一步,那被自己用指甲划断,弄得层次不齐的头发随着微风摇动,像是暖色的初阳却又在一瞬间沉入谷底成为死寂的黑。
“天与地原本就是一体两面,堕转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呀,早在吾神被卑鄙的人类算计时就已不是什么圣洁的天使了。”
天使两面一体的嗓音带着强烈的恨意,却又诡异透出一份博爱。
“这越来越趋于蟒蛇一般的舌,这像是兽类一般尖利的指甲以及几乎不听使唤的翅膀,哪里还有半点天使的影子。”
密洱忒斯伸出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用指甲划出的血痕已然痊愈,只留下淡淡褐色的伤疤。
“也许再过不久我就能拥有自己的脸了。哈哈哈哈有点开心啊,终于能拥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密洱忒斯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没有性别,没有脸,没有感情。天使被创世神创造成冷情而圣洁的完美造物。
完美?不,是失败的产物。
他不知道怎么样可以算是开心,所以在人类笑的时候他也跟着笑;他不知道怎么算是悲伤,所以在人类流泪的时候他就摆出一副悲伤的表情。
他不知道别的同族是怎么让自己变得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的,但他觉得这样模仿而来的情感虚假的可怕。
尚在神之纪元时,伟大的吾神会像对待孩童一般抚摸他的脑袋。
那目光像是透过他没有面容的脸直接看向心灵深处一般令他颤动。
密洱忒斯曾向光明神讨要过脸,他想要一张属于自己的脸。可光明神内心深处没有任何人,他无法变化出吾神想要见到的面容来劝诱吾神实现他的愿望。
天使通过不停转变容貌来更好地劝诱世人向神献上虔诚的信仰,没有人可以拒绝他们用内心深处最想见到那张脸在耳边的细细轻语。
“密洱忒斯,我可怜的孩子。”
光明神落寞的勾起嘴角,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掌心缓慢闪现出金色光芒,却又在一瞬间泯灭。
吾神已经没有力量完成他的愿望了。
吾神离陨落仅一步之遥。
失去信仰之神脆弱的不堪一击。
而卑鄙的人类正利用了这点,将历史从他们主导的神之纪元推动到属于他们人类的王国史。
可怜的吾神被最信任的人类祭司亲手算计,被迫陷入沉睡以保全神格的完整。
“回去吧密洱忒斯…趁你还没有被人类发现。”
克里斯不再理会满脸癫狂的天使,掏出怀表看了眼,便率先离开。
那庭院师精心修整成迷宫式样的蔷薇花丛中,被独自留下的密洱忒斯摘下还未全部染红的红蔷薇,单手狠狠捏碎将花瓣扬在了地上。
那一地混着白色的鲜红花瓣很快被微风吹散,而天使洁白的足背也沾染上褐色的泥污。
克里斯想要让那个人类国王成为吾神的新容器,可那双不祥红眸根本配不上吾神。
倒是这抹冰蓝…不正和吾神一摸一样么。
为什么不选择人类公主?
是什么情感绊住了向来傲慢且冷漠的白龙?
“就快了…就快了…吾神马上就会再次降临,战争的净火会洗净这片被人类脏污的土地,人类的血液会成为大陆新生的养分。曾经多种族繁荣的神庭也会恢复往日的荣光…”
密洱忒斯又一次艰难展翅,他将克里斯好心出借的外套无情抛弃在蔷薇花丛。
再次恢复无脸状态的面皮之下诡异地蠕动,好似正咯咯笑着一般。
没关系…他会逼得克里斯必须选择人类公主的。
这次容器的契合度异常之高,从哥哥换到妹妹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毕竟…王族的孩子在利益漩涡中溺毙可再正常不过了。
穿越迷宫式样的红白蔷薇花丛,爬上蜿蜒的长长阶梯进入三楼露台,再走过铺着金边红毯,挂满精致壁画的长廊,就能来到国王陛下的执务室。
穿着传统女仆长裙的女仆长双手提着银质托盘正垂首站在书桌旁,许是等得有些久了,秀气脸庞渐渐染上无奈与些许愤怒。
“陛下,您都两天没合眼了。”
她推了推眼镜,又故意大声咳了好几声。这才引起书桌前,正快速翻阅卷宗的罗登的注意。
“爱朵莉,别这么大惊小怪…睡眠并不是必需品。”
在这个世界里,只对他而言,的确是。
但罗登还是伸手调出面板,仔细查看了自己的hp与mp,随后便满不在乎的又低下了头。
凯西娅的黑色信件令他不安,那时他只能像欣赏歌剧一样看着玩家用他的身体杀死凯西娅,按上莫须有的罪名打发她的父亲。
凯西娅的父亲是仅次于克里斯之下的次席守护骑士,他的忠心无需言表。那可怜的骑士因失去长女而一夜苍老了十岁,可他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能说。
甚至那封凯西娅的信,他都不能拿给利兹读。
利兹已经心生退意,她选择示弱保全自己,可一味地忍让只会让玩家得寸进尺。
她需要自己的王冠与势力,他这个哥哥帮不了她多久了…他能控制自己身体的时间越来越短,而玩家上线地越来越频繁。
现在只希望在下次玩家上线前,利兹能平安到达斯灵特领,那里有母后特意为利兹安排的老师,那位公爵定能引导利兹主动去抗争,去谋取自己的好结局。
“您是在说笑吗?就算是您,不保证充分的睡眠时间也是会生病的!”
爱朵莉上前两步,干脆将手中的茶点直接扔上了桌,里面苦涩的黑咖啡液跳起来撒在名贵树木制成的桌面上。
她又习惯性顶了顶眼镜,那秀气的脸因嘴角的黑痣而带上几分女人家的妩媚。
爱朵莉的确愤怒,那股无名火来源于自己的无能,她帮不了陛下。
她也非常无奈,陛下似乎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双生兄妹间的特殊羁绊她无从插足。
“爱朵莉…你越来越暴力了,那个女仆会像这样把茶点摔上主人的桌子?”
罗登有些哭笑不得地将手套脱下按上被溅湿的地方,质地良好的丝质手套吸水性能良好,很快就以晕上褐色痕迹为代价将桌面上的咖啡液全部吸走。
“我就该替您烧掉这些无用的冗长卷宗。”
爱朵莉握过那只褪下手套的手掌,上面有一些已经开始慢慢淡去痕迹的疤痕。
陛下今年也才不过16岁啊…为什么他的16岁要担负这么多?
手套能遮挡疤痕,笑容能掩盖伤痛,可眼内情绪却伪装不了。
…陛下很累了。
罗登伸手环上旁边爱朵莉的腰身,将脸埋在了她的怀里,后者也立刻伸手抱住他的脑袋,轻轻替他揉着穴位。
一个是国王,一个是女仆。
就算女仆出身贵族,也注定无法与国王并肩行走。
“爱朵莉,下次…”
“我知道的,【他】如果来了,我会记下【他】见了什么人和做了什么事的。”
爱朵莉的视线落在摊开的卷宗上,那些都是近年来斯灵特领的详尽信息,因各方面均有记录所以又多又杂。
一看就知道记录的官僚非常蠢笨不得要领,要不是一直无人问津,这种人又怎么会留到现在。
“殿下不需要你这个保姆了!一直都放不了手让妹妹自己走的哥哥是会被讨厌的。”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但利兹她真的不行,太单纯了啊,她过分相信自己的双眼…是最容易轻信他人的个性。”
罗登有些好笑的回答,嗓音透出几分怀念。
他托克里斯带过去的四叶草不知道能不能唤起妹妹的回忆…就算不记得也没关系,这件事仍会给利兹心中埋下疑问的种子。
他慢慢松开手,又转过身子继续翻看那杂乱卷宗。
爱朵莉是真正的NPC,她不会出现在这舞台之上,没有好感读条自然也没有招揽选项。
不可招揽的女仆A既没有过多人设,又没有复杂能力,不过一个普通人罢了…起初的确是想利用她的,毕竟他需要对抗玩家的棋子,而爱朵莉正合适,玩家从不会警戒一个没有丝毫用处的NPC。
可在所有人都只关心自身利益的万魔殿,爱朵莉的台词却是关心他人的语句。
起初是一句“陛下,您再不休息身体会吃不消的”。
再然后是“陛下您脸色不是很好,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出口”。
再接着他发现这个女孩拥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哪怕被镜片遮挡也炫目不已,她经常犹豫要不要向他搭话,要不要干涉他糟糕透顶的生活作息。
他尝试着向她透露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他需要盟友的,而那个盟友不能是利兹。
他是利兹的哥哥,自然知道利兹有几斤几两,她斗不过的。
利兹是只矫情的金丝雀,明明一直被身边人保护的很好,却自以为是的认为是自己手段得当。而她那三流手段配上一流演技在真正别有所图的人眼里也不过小丑表演罢了。
那时爱朵莉惊的眼镜都滑下了鼻梁,呆呆的问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片刻后她抓着裙角又问了一句“那陛下被控制的时候会疼吗?”
会疼吗?
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不应该感觉到疼的…哪怕他的痛感是常人的两倍。所以当时他的回答是当然不。
伴随着苦涩微笑的,当然不。